油腻的油烟味裹着汗湿的鬓角,我正忙着往油锅里下第七锅油条。
“声晚,听说你家陈锋……真分了?”隔壁摊卖豆浆的张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锅里的油条滋啦作响。
我眼皮都没抬,用长筷子小心拨弄着:“嗯,分了。”
“哎哟喂!”张婶一拍大腿,声调拔高,“多可惜!人家可是大公司的经理!前途无量!你跟着他,吃香喝辣……”
后面的话被油锅的喧闹盖过,但我耳朵里自动补齐了。
无非是替我惋惜,顺便感慨我这个炸油条的小贩,配不上人家穿西装的体面人。
手机在油腻的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我擦擦手,摸出来。
屏幕亮着,是陈锋的名字。
信息很短,却像根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我眼底:
「童声晚,我们彻底完了。算我看走眼,原来你这么拜金。」
呵。
拜金?
我盯着屏幕,油锅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涩。
是,我童声晚现在是在炸油条,穿二十块的地摊T恤,租五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单间。
可我跟他陈锋好的时候,他是什么光景?
刚毕业的穷学生,租的房子下雨天能养鱼。
他熬夜赶项目,我陪着他,省下坐公交的钱给他买热牛奶。
他妈生病住院,我白天炸油条,晚上去医院陪护,三天没合眼,他当时抱着我说什么?
“声晚,我陈锋这辈子,非你不娶!”
现在呢?
他进了家像样的公司,穿了身像样的西装,心就跟着飘了。
拜金?
这顶帽子扣得可真瓷实。
我一个字没回,手指在油腻腻的屏幕上划拉几下,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动作干净利落。
“声晚!油条!”有熟客在喊。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脸上挤出点笑。
生活还得继续。
油锅里的泡泡,炸裂了一个又一个。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疏月”两个字。
林疏月,我唯一还联系着的闺蜜。
“喂?”
“童声晚!”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气,像点着了的炮仗,“姓陈的王八蛋是不是真跟你分了?他还敢在朋友圈阴阳怪气你?我他妈……”
我打断她:“嗯,分了。刚还给我发信息,说我拜金。”
“我操他大爷!”林疏月直接爆了粗口,“他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他连请你看场电影都要算计半个月!要不是你……”
“行了,疏月。”我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过不去!这口气老娘咽不下去!”林疏月在那头喘着粗气,“你在哪?摊上?等着,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
“等着!别废话!”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塑料外壳被油污裹了一层,滑腻腻的。
心里也像堵了团浸了油的棉花,又闷又沉。
拜金……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得心口发疼。
张婶探过头,一脸八卦:“声晚啊,是不是又跟小陈闹别扭了?年轻人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和?
跟一个觉得你拜金的男人,还有什么好和的。
约莫半小时后,一辆还算干净但明显有些年头的白色小POLO“嘎吱”一声停在我的油条摊旁边。
车门被用力推开。
林疏月风风火火地冲下来。
她个子高挑,穿了条剪裁利落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跟我这身油腻的行头格格不入。
她是开服装店的,自己当老板,日子比我强太多。
“童声晚!”她几步跨到我面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你手机呢?给我看看那傻逼发的什么玩意儿!”
“拉黑了。”我把最后一根油条捞出来沥油。
“拉黑就完了?”林疏月气得原地转了个圈,“他污蔑你!这口气你能忍?不行,我得找他算账!”
她掏出自己最新款的手机就要拨号。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疏月,算了。”
“凭什么算了!”林疏月眼睛瞪得溜圆,“他陈锋算个屁!要不是你当年……”
“当年是我傻。”我垂下眼,看着油锅里渐渐冷却的油,“现在醒了。”
林疏月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她一把抱住我,声音带了哽咽:“晚晚,你就是太要强!太能忍了!他那种人,配不上你!分了也好,咱找个更好的!”
我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鼻尖全是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混杂着我身上的油烟味。
有点滑稽。
“嗯,找个更好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心里却一片麻木。
更好的?
我这炸油条的,还能找什么更好的?
“你等着!”林疏月松开我,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眼神忽然变得贼亮,“明天!就明天晚上!我一个客户,搞了个什么破酒会,非要我去!你跟我一起去!”
“我?”我指了指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我去干嘛?当服务员人家都嫌我身上油烟味重。”
“当什么服务员!”林疏月白我一眼,“当女王!去亮瞎那帮狗眼的钛合金眼!气死陈锋那个王八蛋!”
“疏月……”
“就这么定了!”林疏月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明天下午我开车来接你!把你压箱底的漂亮衣服拿出来!”
我哪有什么压箱底的漂亮衣服。
最贵的一件,还是两年前打折买的连衣裙,花了一百五。
林疏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句“等我电话”。
我看着她的车屁股消失在巷口,又看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
亮瞎眼?
用这双炸油条的手吗?
第二天下午,我还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对着那件皱巴巴的旧裙子发呆,林疏月的电话就追魂似的来了。
“下楼!快!”
我磨磨蹭蹭地下去。
她那辆小POLO停在巷口,她人站在车旁,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服装袋。
“喏!”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赶紧换上!”
“这……”
“这什么这!租的!赶紧的,时间紧!”她不由分说把我推进了车后座。
袋子里是一条裙子。
纯黑色,款式极其简洁,触手冰凉滑腻,面料是我从未摸过的质感。
标签被剪掉了,但我知道,这绝不是租的。
“疏月,这太贵了……”
“贵个屁!姐有钱!”林疏月发动车子,“别废话,换上!一会儿再给你拾掇拾掇!”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家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造型工作室门口。
我被林疏月拽进去,按在椅子上。
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黄,头发枯草似的,因为常年被油烟熏着,眼角已经有了点细纹。
真像个黄脸婆。
“李老师,交给你了!”林疏月对着一个头发染成奶奶灰、翘着兰花指的男人说,“给我家姐妹整得女王驾临那种感觉!”
那李老师捏着下巴,围着我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底子不错,就是被生活摧残得太狠。放心,包我身上!”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洗头,吹头发,做造型。
脸上被涂涂抹抹,各种冰凉的刷子扫过。
眼皮上粘了东西,有点重。
嘴唇也被涂了东西,有点黏。
等我再被推到镜子前时,差点没认出自己。
头发变成了慵懒的大波浪,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那些暗沉和疲惫被神奇的粉底遮盖,眉眼被勾勒得精致又带着点疏离。
唇色是饱满的正红。
那条黑色的裙子妥帖地裹在身上,衬得皮肤意外地白,腰线收得极好。
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冷艳。
“哇!”林疏月夸张地捂住嘴,“童声晚!我就说你是潜力股!这他妈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倒影。
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只是层皮而已。
皮囊下面的童声晚,还是那个被前男友指着鼻子骂拜金的炸油条女工。
林疏月开着她的POLO,载着焕然一新的我,驶向市中心那家号称七星级的云顶酒店。
越靠近酒店,豪车越多。
我们的POLO,像个误入鹤群的小鸡仔。
“啧,真气派。”林疏月咂咂嘴,有点紧张地握紧了方向盘,“晚晚,一会儿跟着我,别露怯!就当逛菜市场!”
我被她这个比喻逗得扯了下嘴角。
车子停在酒店璀璨的旋转门旁。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锐利,扫过我们这辆格格不入的小车。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我跟着下来。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裸露的肩膀上。
脚下是细跟高跟鞋,有点不稳。
“女士,请出示邀请函。”门童上前一步,语气客气,但眼神带着审视。
林疏月赶紧从精致的手包里翻出两张卡片递过去。
门童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我们。
特别是打量我。
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真伪。
“请进。”他最终还是侧身让开,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疏月松了口气,挽住我的胳膊往里走。
大厅里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男人们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女人们珠光宝气,笑语晏晏。
我和林疏月走进去,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哟,疏月来了?”
一个穿着亮片紧身裙、妆容浓艳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声音尖细,带着夸张的笑意。
“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视,像X光机。
“我闺蜜,童声晚。”林疏月挺直背。
“哦——”女人拉长了调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这裙子……看着有点眼熟呢?不是A货吧?”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林疏月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讶和浓浓的嘲讽,穿透了背景音乐:
“童声晚?”
我循声望去。
陈锋。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端着酒杯,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粉色的纱裙,像朵娇嫩的桃花。
苏妙。
陈锋公司老板的女儿。
我认得她。
陈锋快步走了过来,眉头紧锁,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他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不耐烦,“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穿成这样……童声晚,你就这么想钓金龟婿?手段也太低级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那些探究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和鄙夷。
“锋哥,她谁啊?”苏妙挽着陈锋的胳膊,声音娇嗲,眼神却像小刀子似的往我身上刮。
陈锋嗤笑一声,音量故意提高:“我前女友。呵,嫌我穷,分手了。现在不知道傍上谁了,混进这种场合来捞金呢。”
“拜金女啊?”苏妙恍然大悟,捂着嘴咯咯笑起来,“怪不得呢,穿得假惺惺的。”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
“陈锋!你嘴巴放干净点!”林疏月气得脸都白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我一把拉住她。
手有点凉。
我看着陈锋那张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可靠的脸,现在只剩下急于在新欢面前撇清关系的虚伪和刻薄。
拜金?
捞金?
原来在他眼里,我童声晚,就这么不堪。
“保安!”陈锋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理亏心虚,更加得意,直接扬声喊,“保安呢?这里有人混进来!麻烦请出去!”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闻声快步走过来。
“先生,请问什么事?”
“她!”陈锋指着我,斩钉截铁,“她没有邀请函!是混进来捣乱的!赶紧把她轰出去!”
保安看向我,眼神变得严肃:“女士,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笑话。
林疏月急得快哭了:“我们有!我们……”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我从那个小巧的、和这条裙子完全不搭的手包里——那是林疏月硬塞给我的——慢慢地,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邀请函。
是一张卡。
纯黑色,边缘镶嵌着极细的一圈暗金色纹路。
卡面没有任何银行的Logo,只有一组凸起的、冰冷的数字编号。
像一块沉默的黑色金属。
我把这张卡,递到为首的保安眼前。
动作很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保安队长疑惑地接过那张卡。
当他看清卡片的材质和那组特殊的编号时,脸色瞬间变了。
从严肃,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极度的惶恐。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敬畏,声音都结巴了:
“黑……黑曜卡?!”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什么卡?”陈锋没听清,不耐烦地催促,“管她什么卡,没有邀请函就……”
“闭嘴!”保安队长猛地扭头,对着陈锋厉声喝道,脸上的恭敬瞬间变成了面对冒犯者的凶悍。
陈锋被吼得一愣。
苏妙也吓了一跳。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
保安队长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黑色卡片,双手微微颤抖,像是捧着什么圣物。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我,身体瞬间绷得笔直,然后,对着我,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尊贵的女士!非常抱歉!是我们有眼无珠!怠慢了您!”
他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带着绝对的恭敬和惶恐。
“请您原谅!”
他身后那名保安,也紧跟着猛地鞠躬,头低得更深。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陈锋和苏妙的表情,从得意、轻蔑,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错愕和茫然。
林疏月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保安队长直起身,依旧双手捧着那张卡,恭敬地递还给我。
然后他转向陈锋和苏妙,脸色铁青,声音冰冷强硬:
“这位女士持有的是本集团全球限量的顶级黑曜卡!享有最高级别的权限!在任何云顶产业,她都是最尊贵的客人!”
“倒是你们!”保安队长眼神凌厉地扫过陈锋和苏妙胸前的普通宾客挂牌,“对尊贵的黑曜卡持有者出言不逊,恶意诽谤!严重违反我们的宾客守则!”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
“什么?!”陈锋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张黑卡,“顶级……黑曜卡?她?她童声晚?!怎么可能!她就是个炸油条的!这卡肯定是假的!”
“假的?”保安队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像看白痴,“每一张黑曜卡都有独一无二的生物识别信息,直接关联本集团最高数据库!女士,请随我来贵宾室确认一下身份信息即可!”
他说着,再次对我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不必了。”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点干涩,但还算平静。
我接过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凉意。
这张卡,是我今天下午收到的。
或者说,是它找到了我。
就在我对着那条旧裙子发呆的时候,一个穿着考究、自称姓周的男人,带着两名助理,敲开了我出租屋的门。
他的名片上印着一长串我看不懂的头衔,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法律文件和……这张卡。
“童声晚女士,我是您远房叔公童振邦先生的遗嘱执行律师。童老先生已于上月病逝。根据他的遗嘱,您是他遗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其中包括:全球多处不动产、股票、债券、私人岛屿、艺术品收藏……以及,他持有的‘寰宇资本’全部股份。”
“经过初步清算,您继承的资产净值,约为一百二十七亿……美元。”
“这张‘黑曜卡’,是童老先生生前在‘寰宇’旗下所有产业最高权限的身份凭证。您可以凭它,在全球任何一家冠有‘寰宇’或‘云顶’标识的产业,享有最高的礼遇和最优先的服务。”
当时,我看着那张卡和文件,大脑一片空白。
像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晕了。
直到此刻,这卡片冰冷的触感才如此真实。
我看着眼前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惶混乱的陈锋。
看着他身边同样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的苏妙。
看着周围那些从嘲笑鄙夷瞬间变成惊疑、敬畏、好奇的面孔。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可笑。
“身份,不需要确认。”我把玩着那张黑卡,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过,有件事需要处理。”
保安队长立刻躬身:“您请吩咐!”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锋脸上。
“这位陈锋先生,和他的女伴,刚才对我进行了人格侮辱和诽谤。证据,”我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楚。”
陈锋浑身一哆嗦:“童声晚!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点弧度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根据酒店规定,对最高级别VIP进行人格侮辱,该如何处理?”
保安队长毫不犹豫,声音洪亮:“立即驱逐!永久列入本集团全球所有产业黑名单!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很好。”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陈锋瞬间煞白的脸和苏妙惊恐的眼睛。
“那就执行吧。”
“是!”保安队长立刻挺直腰板,对着对讲机下令,“安保一组!大厅!有人恶意侮辱黑曜卡贵宾!立即驱逐!永久拉黑!”
命令下达的瞬间,四名身材高大、气势迫人的保安迅速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
他们动作训练有素,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站到了陈锋和苏妙的两侧。
“两位,请立刻离开。”保安队长面无表情,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你们敢!”陈锋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我是受邀宾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锋锐科技的部门经理!苏小姐是你们苏董的女儿!”
他试图搬出身份,声音却因为慌乱而有些破音。
“苏董?”保安队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寰宇集团是云顶酒店的最大股东。童女士现在,是寰宇集团的唯一所有人。”
他顿了顿,看着陈锋瞬间失血的脸,一字一句:
“也就是说,这家酒店,现在属于童女士。”
“别说苏董的女儿,就是苏董本人,在这里,也必须对童女士保持绝对的尊重。”
“你们……”陈锋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苏妙更是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紧紧抓住陈锋的胳膊:“锋哥!他……他说什么?酒店是她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陈锋嘶吼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童声晚!你耍的什么把戏!你怎么可能……”
“带出去!”保安队长不耐烦地打断他。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强硬地架住了陈锋的胳膊!
动作没有丝毫客气。
“放开我!你们放开!”陈锋奋力挣扎,昂贵的西装被扯得变形,头发也乱了,狼狈不堪。
“啊!你们干什么!别碰我!”苏妙也被另外两名保安控制住,吓得尖叫连连,精心打扮的发型和妆容全毁了。
在所有人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陈锋和苏妙像两条丧家之犬,被四个保安毫不留情地架着,拖向门口。
陈锋还在徒劳地挣扎叫骂:
“童声晚!你这个骗子!拜金女!你不得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咒骂。
不是保安打的。
是林疏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在了陈锋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寂静的大厅。
陈锋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懵了,呆呆地看着林疏月。
“这一巴掌,是替晚晚打的!”林疏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姓陈的!你忘了当年是谁在你妈病床前端屎端尿伺候?忘了是谁陪你啃了三年馒头咸菜?忘了你当初像条狗一样求她别离开你?!”
“现在你人模狗样了,就反过来污蔑她拜金?!还要把她赶出去?!”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晚晚现在继承百亿遗产怎么了?那是她应得的!是她苦尽甘来!老天有眼!”
“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凤凰男,活该被甩!活该被赶出去!”
“滚!”
林疏月的怒骂,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把陈锋那点可怜的伪装和自尊,彻底剥开,血淋淋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激烈的冲突震住了。
陈锋捂着脸,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曾经带着轻蔑看他“前女友”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对他赤裸裸的鄙夷和唾弃。
苏妙也傻了,看着陈锋的眼神,第一次充满了怀疑和……嫌弃。
保安们不再犹豫,粗暴地将失魂落魄的陈锋和尖叫的苏妙拖出了金碧辉煌的大厅。
旋转门无声地转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隔绝了那场闹剧。
大厅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那些探究、好奇、敬畏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我身上。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百亿遗产……
寰宇集团唯一所有人……
云顶酒店的主人……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光环,瞬间将那个穿着黑裙、看起来冷艳却单薄的女人,笼罩在权力的中心。
保安队长再次走到我面前,腰弯得更低:“童女士,让您受惊了,万分抱歉!后续我们会正式发函给苏氏,追究他们的责任!并确保这两个人永远无法踏入任何寰宇旗下的产业!”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林疏月。
她还在微微喘着气,眼眶红红的,刚才那一巴掌,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发抖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
“疏月,”我低声说,“谢谢你。”
林疏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哽咽着:“晚晚……我……我就是气不过……他凭什么那么说你……”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童女士……”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几名酒店高管的簇拥下,匆匆赶到。
他额头上全是汗,紧张得几乎要鞠躬到地。
“童女士!鄙人是云顶酒店的总经理,姓王。刚刚发生的恶劣事件,我们监管不力,让您蒙受如此羞辱,实在是罪该万死!”王总经理声音都在发颤,“我们酒店管理层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有任何要求,您尽管提!我们一定……”
“王总。”我打断他喋喋不休的道歉。
他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我。
“我有点累了。”我语气平淡,“给我安排个安静点的地方休息。”
“是是是!马上安排!”王总经理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对手下低吼,“顶层!总统套房!立刻清场!最高规格准备!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他又转向我,脸上堆满无比恭敬的笑容:“童女士,请随我来!这边有专用电梯!”
专用电梯无声而平稳地上升。
透过光洁的玻璃幕墙,城市的璀璨灯火在脚下流淌,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林疏月紧紧挨着我,小声问:“晚晚……那卡……那遗产……都是真的?”
“嗯。”我看着窗外,轻轻应了一声。
“一百多亿……美元?”她的声音有点飘。
“嗯。”
林疏月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电梯门无声滑开。
顶层的总统套房,奢华得超乎想象。
巨大的落地窗,昂贵的艺术品,柔软的地毯无声地吞噬着脚步声。
王总经理亲自将我们送到门口,留下一个私人管家和几个训练有素的服务生。
“童女士,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我们绝不打扰您休息!”他再次深深鞠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退下。
门关上。
隔绝了所有喧嚣。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疏月。
极致的安静。
“我的妈呀……”林疏月一屁股瘫坐在客厅那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沙发上,眼神发直,环顾着这奢华到不真实的空间,“晚晚……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嘶——好疼!”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无边无际。
我站在这云端之上。
就在昨天,我还在那个油腻的小摊前,被前男友指着鼻子骂拜金。
命运翻云覆雨,如此荒诞,又如此……真实。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是那个周律师。
我接通。
“童女士。”周律师的声音依旧恭敬,“打扰您休息了。关于您继承的‘寰宇资本’股份,以及您名下的‘锋锐科技’公司股权转让事宜,需要尽快跟您确认一些细节。”
锋锐科技?
陈锋的公司?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周律师。”
“我在。”
“关于锋锐科技……”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平静无波,“启动强制收购程序。溢价?不需要。以最低成本,全资收购。”
“另外,”我顿了顿,补充道,“收购完成后,立即终止现任总经理陈锋的一切职务。”
“永不录用。”
电话那头,周律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明白,童女士。我会立即处理。预计明天中午前,会有初步结果向您汇报。”
“好。”
电话挂断。
林疏月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晚晚?你要收购陈锋的公司?还要把他开了?”
“嗯。”我转过身,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这是他应得的。”
不是报复。
只是清理门户。
一个忘恩负义、恶意诽谤的人,不配待在我名下的公司里。
林疏月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扑过来狠狠抱住我。
“干得漂亮!童声晚!老娘爱死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前所未有的痛快和解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值得最好的!”
“炸油条怎么了?咱现在炸的是前男友的脊梁骨!”
我被她逗笑了。
轻轻回抱住她。
在这个冰冷又陌生的奢华空间里,只有她怀抱的温度,是真实的。
第二天,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周律师的效率极高。
刚用过早餐,他就带着一个助理,再次出现在总统套房的会客厅里。
“童女士,早上好。”周律师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专业模样,将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关于锋锐科技的收购进展简报。我们连夜与该公司除陈锋外的主要股东进行了接触。基于您作为寰宇资本实际控制人的绝对地位,以及陈锋个人因诽谤事件对集团声誉造成的潜在负面影响,股东们非常配合。”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经过紧急磋商,我们已与持有锋锐科技超过51%表决权的股东达成初步收购意向。收购价格为……他们原始投资额的三折。”
“三折?”旁边的林疏月刚喝了口果汁,差点呛到,“这么狠?”
周律师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透着资本的无情:“市场行为,童女士拥有绝对议价权。并且,陈锋先生作为创始人和最大个人股东,因其个人不当行为对公司估值造成重大负面影响,其他股东急于止损脱身。”
他翻开文件下一页。
“另外,这是关于解除陈锋在锋锐科技一切职务的通知函草案。根据公司章程及股东决议,即刻生效。理由充分:严重损害公司利益及股东权益。”
我看着那份措辞严谨、冰冷如铁的文件。
“发出去吧。”
“好的。”周律师点头,示意助理立刻去办。
他合上文件,又拿出一份清单。
“另外,这是童老先生名下位于本市及周边几处房产的清单,包括三处别墅,两处顶级公寓,以及一个高尔夫庄园。产权过户手续已经在加急办理中。您看是否需要进行筛选,或者……”
“不用。”我打断他,目光扫过清单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名字,“就……那套云顶之上的顶层公寓吧。离这里近。”
云顶之上,就是这家酒店旁边的顶级住宅楼。
“好的。我会安排人立刻进行布置,确保您随时可以入住。”
“还有,”我想了想,“帮我找一套离疏月服装店近的、安静点的、安保好的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林疏月猛地抬头:“晚晚?!”
“送你的。”我看着她,“以后串门方便。”
林疏月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律师面不改色:“明白。我会立刻物色合适的房源。”
处理完这些,周律师带着助理离开了。
套房再次安静下来。
林疏月坐在我对面,捧着果汁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晚晚……你……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我端起咖啡。
“嗯。”她点点头,“好像……更冷了。不过……”她忽然笑起来,带着点狡黠,“贼他妈的帅!”
我也笑了。
也许吧。
当你一夜之间,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有些东西,自然就放下了。
或者说,不需要再忍了。
下午,我搬进了云顶之上的顶层公寓。
比酒店的总统套房更夸张。
三百六十度无遮挡全景落地窗,私人空中花园,恒温泳池,顶级的智能家居系统……
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脚下蚂蚁般的车流和火柴盒般的建筑。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嘶哑、慌乱、带着哭腔的声音:
“声晚!声晚是我!陈锋!”
我没有说话。
“声晚!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我的公司……我的股份……都没了!他们把我开除了!还要告我!声晚!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
“情分?”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们之间,还有情分吗?”
“有!当然有!”陈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苏妙那个贱人迷惑了!她勾引我!我才……”
“陈锋。”我打断他。
“啊?”
“还记得你昨天在酒店骂我的话吗?”
“……”
“你说我拜金,捞金。”我轻轻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电话那头,“现在,你知道这百亿身家是怎么来的吗?”
“……”
“是我那个你从未放在眼里、甚至从未听我提起过的远房叔公,留给我这个‘拜金’侄孙女的。”
“你说,讽刺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还有,”我继续说,“通知你一件事。锋锐科技,现在是我的了。”
“你的办公室,下午三点前清空。”
“钥匙,留在前台。”
“嘟…嘟…嘟…”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兴趣再听他的任何哀求、咒骂或忏悔。
不值得。
下午四点。
门铃响了。
可视门禁屏幕上,是林疏月兴奋放大的脸。
我开了门。
她风一样卷进来,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老张油条”字样的塑料袋?
“当当当当!”她献宝似的把袋子举到我面前,一脸神秘兮兮的兴奋,“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一股熟悉的、浓郁的油炸面食香气扑面而来。
是油条。
新鲜出锅,还带着热气的油条。
“你……”我愣住了。
“嘿嘿!”林疏月得意地笑,把袋子塞给我,“我特意绕路去你原来那个摊子买的!张婶听说你现在发达了,死活不肯收钱,还多塞了好几根!说给你补补!”
她环顾着这奢华得不真实的客厅,啧啧称奇。
“我的天!晚晚!你这新家也太……太那个了!”她找不到形容词,“跟电影里似的!”
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最后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哇哇大叫:“这视野!绝了!”
我拎着那袋散发着熟悉烟火气的油条,站在这个价值亿万的云端宫殿里。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我打开袋子。
黄澄澄、油汪汪的油条,安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起一根。
还温着。
咬一口。
咔嚓。
酥脆。
熟悉的,有点粗糙的面粉香,混着油脂的香气,充满了口腔。
还是那个味道。
林疏月转过身,背靠着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和缓缓下沉的夕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她看着我吃油条,笑得眉眼弯弯,毫无形象。
“怎么样?还是那个味儿吧?”
“嗯。”我点点头,也笑了。
“这才对嘛!”她一拍手,“管他百亿千亿,咱童声晚,还是那个童声晚!”
她跑过来,抢过我手里的油条,也狠狠咬了一大口。
“唔!香!”她含糊不清地说,嘴角还沾着油星,“比那些什么米其林破星星的玩意儿好吃多了!”
夕阳的余晖穿过巨大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金色。
我和林疏月,两个女人,穿着昂贵的家居服,站在云端顶奢的公寓里。
一人手里捏着半根油条。
对着窗外无边的城市。
咔嚓。
咔嚓。
咬得倍儿香。
油渍,不小心蹭到了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