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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5-11-30 18:04:35

数字是04:15。

陈默用消毒湿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具因车祸而支离破碎的年轻男性遗体,试图让他恢复些许生前的体面。动作机械,近乎麻木。直到他准备清理对方微微蜷缩的左手时,才僵住。

在那苍白、带着隐约淤青的手腕内侧,清晰地印着四个墨黑色的数字。

不是纹身,更像某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印记。

他皱了皱眉,把这归咎于某种罕见的尸体现象,或许是血液沉积导致的奇特斑痕。干这行十五年,从学徒做到太平间乃至火化场最资深的殡葬师,古怪的尸斑见过不少。他熟练地处理完遗体,签好单,看着传送带将其送往炉前。只是指尖那消毒水也擦不掉的、触碰数字时感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盘桓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这“罕见的尸体现象”开始以荒谬的频率出现。

因器官衰竭去世的老太太,手腕内侧,04:15。

溺水身亡的孩童,脚踝处,04:15。

跳楼自杀的中年男人,撕裂的胸口皮肤旁,还是04:15。

无一例外,墨黑色,仿佛带着嘲弄。位置或有不同,但总是在肢体末端,且那时间戳,分秒不差。

太平间里的低语开始多了起来。年轻的助手们不敢再单独值夜班,传递尸体单据时手指会微微发抖。有人私下说,这是“死神的标记”,被印上的人,灵魂不得安息。陈默一律斥之为无稽之谈。“做好你们的事。”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像他手下处理过的、失去弹性的皮肤。

他试图寻找科学的解释:集体性的心理暗示?某种新型的污染物导致的皮肤反应?他甚至偷偷查阅了近期的死亡记录,发现这些印着数字的死者,死因各异,死亡时间也分布在一天的不同时段。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最终都被送到了他这个殡葬操作间,由他,陈默,亲手处理。

这发现让他脊背发凉,却又无从捉摸。

内心的平静被打破,是从那个梦开始的。梦里,他站在一片绝对寂静的黑暗里,周围影影绰绰立着许多人影。然后,所有黑影同时抬起手臂,手腕上,墨黑色的04:15发出幽幽的光。没有声音,但他能“听”到一种无声的催促,冰冷,急迫。

他从床上惊坐起来,冷汗浸湿了背心。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烁,映着他惨白的脸。

然后,电话就响了。尖锐的铃声在死寂的凌晨撕裂空气。

是警察。他的妻子,林晚,出了车祸。对方的声音公式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通知他尽快去市人民医院认尸。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开车到的医院,只记得急救中心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白得残忍。医生的话语隔着水传来般模糊不清:“…当场死亡…送到时已无生命体征…死亡时间推断为上午十点左右…”

他掀开白布,看到了林晚。她看起来甚至很安详,除了额头一小块经过处理的破损,仿佛只是睡着了。他颤抖着手,抚摸她冰冷的脸颊,喉咙里堵着巨石,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他无意识地、几乎是命运牵引般地,轻轻抬起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在那纤细、曾经无数次被他握在掌中的手腕内侧。

墨黑色的数字。

04:15。

轰的一声,陈默脑子里所有的弦都断了。

医生说的死亡时间是上午十点。可这个印记,这个纠缠他多日的鬼魅印记,出现在了他妻子的身上。

为什么?

他猛地抓住旁边一个护士的胳膊,声音嘶哑:“这数字!她手腕上这数字怎么回事?!”

护士被他的样子吓到,挣脱开,看了一眼林晚的手腕,困惑地摇头:“不清楚…送来的时候好像没注意到…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不再理会旁人,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睛血红。不是脏东西。他知道。这就是那个东西。它找上了林晚。

为妻子整理遗容时,他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她。他用最好的化妆品,仔细遮盖了她额头的伤痕,让她看起来如同熟睡。可那个04:15,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她身上,也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小晚…”他俯身,在她冰冷的耳边低语,声音破碎,“告诉我…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只有太平间里永恒的、冰冷的寂静。

火化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当工作人员推着林晚的遗体,走向那条通往烈焰的传送带时,陈默猛地冲了上去。

“停下!”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他张开双臂,拦在传送带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变形:“我要求…延迟火化。”

主管试图劝解:“陈师傅,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流程…”

“我说延迟!”陈默低吼,眼球上布满血丝,那眼神是同事们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绝望、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就今晚!我亲自守灵!就在停尸间!”

他利用了他的资历,他的声望,甚至不惜以辞职相威胁。最终,单位让步了。林晚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停尸间最里面一个独立的隔间里。

夜幕,如期而至。

陈默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他拎着一张折叠椅,提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滚烫的、但他知道自己一口也喝不下的浓茶,走进了地下二层的停尸间。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息。

停尸间的空气是凝滞的。消毒水尖锐的气味之下,是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味道——一种冰冷的,带着微弱腐败甜腻气息的,无法驱散的味道。顶灯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是惨白色的,照着一排排蒙着白布的轮廓,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冷气系统持续运作,发出规律的轻微“嘶嘶”声,更衬得此地死寂。

他走到林晚的遗体旁,没有掀开白布,只是伸出手,隔着那层冰冷的棉布,轻轻放在她手大概的位置。

“小晚,”他声音干涩,“别怕,我陪着你。”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粘稠。

他坐在折叠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逐渐被冻结的雕像。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制冷机的运行,远处管道隐约的水滴声,甚至是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

咚。咚。咚。

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神经。

他检查了手机,没有信号。仿佛这片空间已被世界彻底遗忘。他看着腕表,时针一点点爬过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午夜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开始变得迟钝。也许…真的是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和妄想?那些数字,只是巧合?林晚手腕上的,或许真的是某种…意外造成的痕迹?

绝望和自责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可能因为自己的疯狂臆想,耽误了妻子的入土为安。

就在他意志最松懈的这一刻。

停尸间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片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

陈默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覆盖在那一排排尸体上的、原本平整的白布,像是被一只只无形的手同时拉动,齐刷刷地、缓慢地,向下滑落。

露出了下面掩盖的一切。

因各种原因死去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苍老的,年轻的,完整的,残缺的。他们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床上,皮肤在惨白灯光下泛着蜡像般的光泽。

然后。

距离他最近的那具,一个因肝癌去世、瘦得皮包骨的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气管漏气般的“咯咯”声,胸腔开始起伏。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具,两具,三具…停尸间里所有的尸体,在同一刻,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如同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

陈默的呼吸骤停,血液瞬间冻结。他想动,想喊,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十几具坐起的尸体,缓缓地,极其同步地,扭转了他们的头颅。

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珠,齐刷刷地,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那里面没有生命,没有情感,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时间凝固了大约三秒。

然后,那十几张嘴巴,以完全相同的幅度,缓缓张开。

干涩的,嘶哑的,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声音,从每一个喉咙里挤出来,汇成一股冰冷的、毫无波动的声流,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回荡、碰撞:

“还剩三天。”

声音顿了顿,所有空洞的眼睛,似乎微微眯起,聚焦在他脸上。

“该你了。”

………

声音的回声在冰冷的墙壁间撞击、消散,最终归于死寂。

坐起的尸体们,维持着那空洞的凝视,足足十秒。然后,如同电力耗尽的玩偶,又齐刷刷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金属床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

覆盖在他们身上的白布,依旧散落在一旁。

陈默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彻骨的冰寒。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开始疯狂地擂鼓,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那不是幻觉。

他猛地扭头,看向最里面的隔间。

林晚的遗体,依旧平静地躺着,白布覆盖着她,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场集体起尸的恐怖剧目中,她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不。

陈默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的手一把掀开了覆盖在林晚身上的白布。

她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和他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是——

在她苍白的手腕内侧,那个墨黑色的“04:15”,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几乎要滴出墨来。而且,他清晰地感觉到,以那印记为中心,一股比周围空气更加刺骨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数字上方,不敢触碰。那寒意,像是活物,缠绕上他的指尖。

“小晚…”他声音发颤,巨大的恐惧和混乱几乎要将他撕裂。为什么只有她没有起来?为什么那警告是针对他的?“三天…什么三天?!”

他跌跌撞撞地退后,背脊撞上冰冷的金属柜,发出哐当一声。他环顾四周,那些重新倒下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瘫在床上,白布凌乱,无声地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残酷的现实。

他无法再在这里待上一秒。

陈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停尸间,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嘭”地一声甩上,隔绝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却隔绝不了那冰冷的警告在他脑中疯狂回荡。

“还剩三天。”

“该你了。”

他冲回办公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但这光亮,无法带来丝毫温暖。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寒意,仿佛已经钻进了他的骨髓。

他该怎么办?

报警?说他看守停尸间时所有尸体都坐起来跟他说话了?谁会信?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车祸丧妻导致精神失常。

找道士、神婆?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警告是针对他的。林晚的死,或许也与此有关。那些不断出现的数字…它们是一个系统性的…什么东西。

他必须弄清楚04:15意味着什么。是凌晨四点十五分?还是一个倒计时?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十五分,会发生什么?

他猛地坐到电脑前,开始疯狂搜索。关键词:“04:15 死亡象征”、“集体死亡征兆”、“灵异事件 时间戳”、“都市传说 尸体复活”…

网页弹出一个又一个,大多是无关的恐怖小说片段、电影介绍,或是牵强附会的星座解读、数字命理。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他又尝试搜索本地新闻,关于近期非正常死亡的报道,尤其是死亡时间在凌晨四点十五分左右的。

一条不起眼的简短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日期是半个月前。某大学生因长期熬夜猝死于出租屋内,发现时已死亡多时,报道末尾提了一句,据其室友模糊回忆,最后看到该生活跃的时间,大概在“凌晨四点多”。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记起,那具最早出现数字的、因车祸死亡的年轻男性遗体,事故发生的具体时间不确定,但报警时间是在清晨五点左右。而那个跳楼的中年男人,根据警方初步推断,坠楼时间也可能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

难道…所有手腕上出现数字的死者,其真实的死亡时间,都是04:15?而林晚,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上午十点,但她的手腕上…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林晚的真实死亡时间,或许也是04:15!车祸只是表象,或者,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后才发生的?

为什么死亡证明的时间会是错的?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篡改了时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

天已大亮。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同游魂。

他回到单位,面对同事们或同情或疑惑的目光,只简单解释自己昨晚情绪失控,现在已平静,同意按计划火化林晚的遗体。

他亲自操作了火化炉。看着妻子的遗体在烈焰中消失,他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但他不能倒下。

捧着尚有余温的骨灰盒,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交警队,要求查阅林晚车祸的详细记录和现场勘验报告。

负责的交警似乎有些为难,但在陈默出示了证件,并以其殡葬师的身份强调需要了解可能涉及的“遗体异常情况”以完善后续处理流程后(他编造了一个关于遗体保存技术的专业理由),对方勉强同意了。

报告很详细。现场照片触目惊心。林晚的小轿车撞上了路口隔离墩,车头严重变形。报告推断,事故原因是车速过快,驾驶员可能疲劳驾驶或突发疾病。死亡时间,是根据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急救人员初步判断,结合尸体温度、僵硬程度等,推断为上午十点左右。

一切都看似合理。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现场勘验照片中,林晚掉落在一旁的手提包,里面物品散落,其中,她的手机屏幕是碎裂的。报告没有提及手机的最后使用时间。

“这个手机,”陈默指着照片问,“现在在哪里?”

交警看了看:“作为死者遗物,应该和她的其他个人物品一起,交给你们家属了。没收到吗?”

陈默一愣。他完全沉浸在悲伤和后续的诡异事件中,根本没心思去整理林晚的遗物。

他道了谢,立刻赶回家。

那个熟悉的、充满两人生活气息的空间,此刻显得空旷而冰冷。林晚的痕迹无处不在,却再也触摸不到。

他在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封装在透明袋里的林晚的遗物。钱包,钥匙,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还有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尝试开机。毫无反应。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在撞击中损坏了。

他找出充电器,插上。指示灯没有亮起。手机依旧一片死寂。

看来是彻底坏了。

他拿着手机,犹豫着是去找手机店尝试修复,还是…他想起单位附近有一家很小的、看起来不太起眼的手机维修铺。

他立刻动身。

维修铺的老板是个干瘦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柜台后埋头拆解一个主板。陈默把情况简单说了,强调只需要读取里面的数据,看看最后的使用记录,特别是通话、信息和时间记录。

老板接过手机,看了看碎裂的屏幕和变形的外壳,嘟囔了一句:“撞成这样,主板估计也悬。”他接上电源和检测仪器,捣鼓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行,哥们儿,主板短路烧了,数据够呛能恢复。”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他不甘心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老板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犹豫了一下:“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存储芯片取下来,用专业设备读一下,但别抱太大希望。而且这活儿麻烦,得加钱。”

“多少钱都行!”陈默立刻说。

老板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点点头:“那你放这儿吧,我尽量试试,晚上过来看看。”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陈默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那个冰冷的声音和尸体们坐起的画面,不断在脑中闪回。“三天…该你了…” 今天是第一天。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强迫自己思考。如果林晚的真实死亡时间是04:15,那么从那个时间点到上午十点被发现,这接近六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她的车在哪里?她原本要去哪里?

他想起林晚前几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有一次深夜,他起夜时还看到书房亮着灯,林晚坐在电脑前,看到他,匆忙地关掉了某个网页界面。当时他只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那匆忙关掉网页的动作,似乎带着一丝…慌乱?

他再次回家,打开了林晚的笔记本电脑。需要密码。他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的生日,都不对。最后,他尝试输入了“0415”。

屏幕应声解锁。

他心脏一缩。

电脑桌面很干净。他快速浏览了她的文档、照片,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然后他点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

大部分是寻常的工作资料、购物网站。但有一条记录,引起了陈默的注意。

那是一个本地论坛的链接,帖子的标题是:【深夜慎入】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那栋废弃的筒子楼,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平”?

发帖时间,就在林晚出事的前两天。

帖子内容语焉不详,发帖人自称是附近居民,说最近半夜总能听到那栋废弃楼里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踱步、低语,还有隐约的…哭声?下面有几个回帖,有的嘲笑楼主自己吓自己,有的则附和说好像也听到过,还有的提起一些关于那栋楼过去的恐怖传说,什么文革时期有人在那里上吊,九十年代发生过恶性刑事案件之类的。

林晚为什么会看这个?她一向对这类灵异传闻不感兴趣。

他继续翻看历史记录,发现林晚在看过那个帖子后,又搜索了“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 规划”、“筒子楼 拆迁传闻”、“凌晨四点 异常声响”等关键词。

她似乎在调查什么。

陈默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距离他放下手机,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他立刻起身,再次赶往手机维修铺。

店里,老板正对着一个复杂的仪器屏幕皱眉。看到陈默,他指了指桌上那部被大卸八块的手机。

“哥们儿,你运气算是不好中的最好。”老板说,“存储芯片物理损坏不算太严重,我用设备强行读取,恢复了一部分数据。但很零碎,而且没有你具体要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内容。”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那有什么?”

“有一些…像是便签或者日记类的碎片文件,还有最后几次解锁屏幕的时间记录。”老板把屏幕转向陈默,“你看,最后一条有效操作时间记录,是…”

屏幕上,一行行乱码和损坏的数据中,清晰地显示着一串时间戳。

最后一条,定格在——04:15:03。

陈默的呼吸停止了。

林晚的手机最后被使用的时间,是04:15。这与她手腕上出现的数字,与停尸间里那些尸体的警告,完全吻合!

“还有这个碎片文件,恢复出来几个词,不成句子。”老板指着另一块区域。

那里显示着几个断裂的词语:

“…楼…看见…他们…不是…循环…”

筒子楼?她看见了什么?“他们”是谁?什么循环?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地方——城西老棉纺厂废弃的家属院,那栋据说“不太平”的筒子楼。

林晚在出事前,去过那里?她在凌晨四点十五分,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导致了她的…死亡?

而那个警告,“该你了”,是否意味着,他,陈默,也必须去往那个地方?在三天后的04:15?或者…更早?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付了钱,拿着无法再组装回去的手机零件,离开了维修铺。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依旧喧嚣,但他却感觉置身于一个透明的、冰冷的隔离罩中。

第二天,他请假了。他需要去那个筒子楼看看。白天。

老棉纺厂家属院位于城市西郊,早已荒废多年。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斜地开着,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几栋苏式风格的旧楼零星散布,而最深处,那栋五层高的筒子楼尤其显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没有玻璃,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菌和植物腐烂混合的气味。

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杂草,走向那栋筒子楼。楼门口堆满了碎砖和垃圾。他迈步走了进去。

楼内光线昏暗,只有从没有窗框的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内部。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或是门板脱落的房间单元。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污渍和早已褪色的标语残迹。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空洞。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里走,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灰尘地面上,除了他自己刚踩出的脚印外,还有另一串相对清晰的脚印。看大小和款式,像是女式运动鞋留下的。

脚印延伸向走廊深处,消失在拐角。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林晚?她来过这里?

他立刻跟上那串脚印。脚印在一楼尽头一个房间门口消失了。房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废纸。灰尘覆盖了一切。但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灰尘有被拂动的痕迹,似乎有人曾在这里站立或蹲伏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在拂开的灰尘边缘,他看到了一个用尖锐物刻画的、浅浅的痕迹。

不是数字。

是一个箭头符号,指向房间内侧的墙壁。

陈默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看去。那面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布满污渍和剥落的墙皮。

他走近,伸手在墙面上摸索。冰冷,粗糙。

忽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与其他地方质感不同的区域。那似乎是一块用水泥粗糙填补过的痕迹,颜色略深,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他用力抠了抠,水泥很坚硬。

林晚在这里留下了箭头,指向这面墙。这墙里,有什么?

他环顾四周,在破烂家具堆里找到了一根锈蚀的铁棍。他用铁棍对准那块填补处,用力撬凿。

水泥碎块簌簌落下。撬开表层后,里面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空洞。

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东西。

他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笔记本。外面还用橡皮筋捆着。

陈默的心跳得厉害。他颤抖着手,解开了橡皮筋,一层层打开油布。

笔记本的封面是普通的黑色软皮,已经有些磨损。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林晚清秀而熟悉的笔迹。

但写下的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如果有人找到这个笔记本,说明我可能已经出事了。”

“我发现了那个秘密,‘他们’的秘密。”

“就在这栋楼里,在每个凌晨的04:15…”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房间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外面,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乌云翻滚。

远处,隐约传来了雷声。

轰隆——

笔记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仿佛捧着一块寒冰,又像是握着一簇即将引燃真相的火焰。林晚的字迹,他熟悉到能闭眼描摹,此刻却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背靠着那面冰冷的、被凿开小洞的墙壁,滑坐在地,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愈发黯淡的天光,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一切都太荒谬,太可怕,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多次所见…”

“大概一个月前,因为工作室一个关于城市遗忘空间的项目,我开始频繁在深夜来这一带拍照、记录。然后,我注意到了这栋筒子楼的异常。”

“第一次,是凌晨三点多。我听到楼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我以为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没太在意。但后来,我架好相机准备拍摄长曝光时,透过镜头,我看到四楼的一个窗口,有光闪了一下。不是灯光,更像是…手电筒?或者是…某种反射光?很微弱,转瞬即逝。”

“好奇心驱使我靠近。但我走进楼内,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常强烈。我没敢上四楼,在一楼这个房间躲了很久。就是在这个房间,我听到了上面传来…像是很多人在一起低声诵念什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古怪,让人心里发毛。持续了大概几分钟,然后突然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像着了魔。我开始有意识地在下半夜蹲守这里。我记录了时间,那种奇怪的声响、隐约的光,出现的时间非常固定——都是在凌晨四点十五分,准时开始,持续大约三到五分钟,然后一切恢复死寂。”

“04:15。这个时间刻进了我的脑子。”

“我尝试过报警,但警察来巡查过两次,白天自然一无所获。他们委婉地提醒我,不要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产生幻觉。我也跟几个要好的朋友提过,他们只觉得我是在编造都市怪谈。”

“直到一周前,我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要弄清楚,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是人装神弄鬼,还是…别的什么。”

“我提前躲进了这个房间,用旧家具做了简单的遮蔽。我带了一个便携的录音笔,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然后,我等着04:15的到来。”

陈默翻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外面的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偶尔划破昏暗的天空,将房间内映得一片惨白。

“时间到了。”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非常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然后,是那个诵念声,比我在楼下听到的清晰得多。他们重复着几句话,我听不懂语言,调子古老而怪异,带着一种…冰冷的狂热。”

“我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没有光,但借着偶尔闪过的远处路灯的微光,我看到…看到…”

林晚的笔迹在这里开始颤抖,墨水因为用力而洇开。

“我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们走得很慢,动作…很僵硬。不像活人。他们的脸看不清楚,但感觉…很空洞。他们穿过走廊,走向楼外,消失在黑暗中。”

“我吓坏了,躲在房间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天快亮才连滚爬爬地离开。”

“我回放了录音笔。里面的声音…经过降噪和放大,我勉强听清了他们反复诵念的内容…”

陈默屏住呼吸,看向下一页。林晚用更大的字体,写下了一段扭曲的音译文字,旁边标注着:“近似发音,意义不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在一个非常冷门、关于本地古代祭祀仪典的残篇里,找到了类似的音节结构。那可能是一种…呼唤或者…献祭的祷文。”

献祭?!

陈默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我知道我可能触及了某个极其危险的秘密。我不敢再独自调查。我本来打算昨天告诉你,陈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太难以置信了。我约了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对超自然现象有些研究的朋友,想让他陪我再来一次,就在明天凌晨。我希望他能用他的设备记录下更多证据。”

“如果…如果我这次之后没有再更新笔记,或者我出了什么意外…”

笔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带着明显的拖痕,仿佛书写者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或被突然打断。

笔记本的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陈默合上笔记本,浑身冰冷。

林晚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她是因为发现了这个隐藏在废弃筒子楼里的恐怖秘密,才被…灭口?或者,是触犯了某种禁忌?

那个“网上认识的朋友”,是谁?他是否也遭遇了不测?

“他们”…笔记本里提到的“他们”,就是那些在04:15出现、行动僵硬、诵念着古老祷文的“人影”?停尸间里那些尸体,和“他们”有关吗?

“还剩三天…该你了…”

这警告,是要阻止他继续调查,还是…在指引他,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比如三天后的04:15),也必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门外走廊传来。

陈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滞。他猛地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

不是错觉。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啪嗒…啪嗒…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正在由远及近,向着这个房间而来。

像是…脚步声?但比常人的脚步声更轻,更硬,更…空洞。

陈默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死死攥紧了那根生锈的铁棍,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蜷缩身体,借助角落的阴影和破烂家具的遮蔽,将自己隐藏起来,目光死死锁定门缝。

啪嗒…啪嗒…

声音在门口停下了。

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雨点敲打残破窗框的声音。

雷声滚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照亮天地。

就在那一刹那的白光中,陈默透过门缝,清晰地看到——

一只眼睛。

一只空洞、没有任何神采、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正贴在门缝上,向内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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