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天已寒。
苍梧山的晨雾浓看不见前路，盖过了山间的怪石，缠上遒劲的古树枝桠，将整座山裹进一片混沌的白。
江影归就是在这样的雾里醒来的，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麻又酸，脑子里空得厉害，什么都记不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躺在这片湿冷的落叶堆里。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手触到的落叶带着露霜的凉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
低头时，无意间瞥见左臂衣袖下，一道光纹正隐隐发光，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痛感，不强烈，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这纹路是什么？他抬手想摸，心口忽然一闷，仿佛有团温热的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破体而出。
"唔……"他低低闷哼一声，眉峰蹙起，刚要运气压下那股躁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冽如碎冰击石的响动，穿透层层浓雾，直直撞进耳朵里"站住。"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像山间结冰的溪流，声音蔓延过来。江影归猛地回头，只见浓雾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步伐轻盈，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
走近了，雾稍散，方能看清来人模样。是个女子，以白羽为簪，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发尾却泛着霜雪般的白，衬得脖颈愈发纤长。
她面容清逸，带着几分出尘的仙气，眉眼间隐隐透着鹤的形态，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青瞳，瞳仁深处像盛着万里山河。此刻，她手里拎着一盏青灯，泛着淡光，但并未燃起，也驱散了周遭的几分雾气。
是鹤闲羽。
她的目光没在江影归脸上停留，径直落在他左臂那道发光的灵纹上，青瞳微缩，声音冷了几分："断界剑转魂化灵，转成这副懵懂模样，倒比当年沈藏舟养剑时，少了几分逼人的锋芒。"
"断界剑？沈藏舟？"江影归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记得这些…"
他的话音还未落，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钻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袭来。紧接着，一个阴冷、黏腻，仿佛从腐泥里爬出来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深处炸开，带着贪婪的笑意："剑灵…我的好剑灵…终于找到你了……过来，你我合二为一，便可纵横仙妖两界…”
是“旧仙·螝”！
鹤闲羽脸色骤变，眼里翻涌着惊色与戾气，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将青灯猛地递到江影归面前。
青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银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江影归整个人裹了进去。那阴冷的声音在银光中扭曲了一下，似乎被压制住了，可下一秒，鹤闲羽的胸口却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她身子猛地一弓，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忍着才没让血吐出来。
是噬魂誓发作了。
当年，她本是剑仙，却被“旧仙·螝”找上门，逼她献出灵力。她不愿屈服，更不想魂飞魄散，便答应了旧仙的条件。种下噬魂誓。
寻回散落世间的断界剑剑灵，献给“旧仙·螝”。若违誓，便会被誓约反噬，魂飞魄散。
"别听他的！守住心神！" 她违誓了。鹤闲羽咬着牙，声音因为痛楚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力量。她将青灯往前又送了送，光辉更盛，试图将旧仙的邪力彻底隔绝在外。
江影归被那阴冷的声音搅得头痛欲裂，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左臂的剑灵纹烫得愈发厉害，仿佛要烧穿皮肤。他能感觉到那道光辉带来的暖意，像救命稻草一般，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伸手就想抓住那盏青灯，抓住这唯一的慰藉。
"别碰我！"
鹤闲羽猛地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青瞳里翻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可她硬生生压了下去："我来寻你，不是出于好心，是为了我自己的命。你若被旧仙夺去，我也活不成。从现在起，你的命，由我掌控。"
她必须推开江影归。她不能让他也承受这份痛苦，更不能让他知道誓约的真相，一旦他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筹码，若是心生抵触，被旧仙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江影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茫然更甚。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冰冷，却也能瞥见她紧抿的唇瓣，那抹不正常的苍白，还有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她在难受？是因为刚才那个声音吗？
就在这时，一阵冷冽的梅香忽然穿破浓雾，带着冰雪的清寒，飘了过来。江影归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古树枝桠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白影。
那是个女子，以一截覆着白霜的枯梅枝为簪，几缕碎发散落肩头，随风微扬。她眉间一点殷红的梅花印，在苍白的面容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迎雪而开的寒梅，傲骨铮铮。
是梅清瑶。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鹤闲羽身上，与鹤闲羽的冷眸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随后，梅清瑶的视线下移，落在江影归左臂发烫的剑灵纹上，又扫过他眉心隐隐透出的黑气，那是旧仙神识侵扰的痕迹。
梅清瑶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块瑶玉。那玉通体莹白，上面雕刻着一朵盛放的寒梅。她指尖一松，寒梅玉便在空中划过一道的弧线，直直落在鹤闲羽面前的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鹤闲羽低头看了眼那枚寒梅玉，青瞳里情绪复杂，有感激，有抗拒，最终都化作了一句："谢了，但不必。这剑灵，我护得住。"
她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施舍。这是她的誓约，她的命，无论多苦多痛，都该由她自己扛。
梅清瑶眸色未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眼江影归眉心的黑气，又看了眼鹤闲羽紧抿的唇瓣，她能感觉到鹤闲羽身上那股强烈的反噬之力。
片刻后，她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化作一道梅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雾之中，只留下那缕冷梅香，在空气里萦绕了许久。
鹤闲羽抬手一挥，青灯往地上一戳，青光骤然铺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将她和江影归牢牢罩在里面，隔绝了外界的雾气，也隔绝了可能存在的窥探。
结界内，江影归还在拼命与识海里的阴冷声音对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他望着鹤闲羽依旧苍白的侧脸，还有她眼底未散的痛楚，心口那团温热的气又开始躁动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他忍不住轻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鹤闲羽身体一僵，随即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青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抹不易察觉的脆弱藏了起来，只留下："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起，你去哪，我去哪。不许擅自离开我的视线，不许听旧仙的任何话，不许……再碰我。想活，就乖乖照做。"
她没有说，方才那一瞬间，噬魂誓的反噬几乎要撕碎她的魂魄，若不是靠着多年的修为硬撑，她早已倒下；她没有说，那枚寒梅玉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能让她暂时摆脱反噬之痛的良药；她更没有说，眼前这个懵懂无知的剑灵，不仅是她活下去的筹码，是她的誓约，更是她对抗旧仙的唯一希望。
江影归看着她冷硬的侧脸，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抗拒，为何语气如此冰冷，却莫名地觉得，她并不想伤害自己。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从痛苦中挣脱的沙哑："好，我听你的。"
浓雾依旧笼罩着苍梧山，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未来。可结界之内，一人一鹤的命运，已被那道冰冷的噬魂誓，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他们的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危险。那隐藏在誓约之下的秘密，在前方等着他们。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