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工作会议安排在了易安集团总部。这次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会议,规模更小,讨论也更深入。
沈沮提前十分钟到达会议室,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脸色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安静地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目光落在空白的投影幕上,像是在提前预演接下来的流程。
他的团队成员也陆续抵达,低声交流着,而沈沮则像暴风眼中心,维持着一种绝对的安静。
易旻谌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身后跟着两名助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少了些正式的压迫感,多了几分随性的倜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沮身上,随即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商业笑容。
“沈总监,各位,早。”
“易总早。”沈沮起身,礼节周全,声音平稳无波。他的回应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精准,但缺乏温度。
会议开始。如同上次一样,一旦进入专业领域,沈沮便像换了一个人。他陈述逻辑清晰,数据信手拈来,对易旻谌这边提出的任何疑问,都能立刻给出缜密的、多角度的分析。
他就像一个性能超群的中央处理器,高效地处理着所有输入的信息,并输出最优解。
易旻谌一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他发现沈沮在极度专注时,会有一个微小的习惯性动作——抿一下嘴唇。
而当一个问题被彻底解决后,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会短暂地迷茫一瞬,仿佛系统正在进行短暂的缓存清理,然后迅速投入到下一个议题。
精密。
这个词再次跳入易旻谌的脑海。
沈沮给他的感觉,不像一个有血有肉、会疲惫会情绪化的人,更像一台被精心编程、为工作而生的高级仪器。每一个反应都经过精确计算,
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强度很高。中途休息十分钟,易旻谌这边的人和沈沮的团队成员都趁机活动、喝水、低声交谈,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唯有沈沮。
他合上笔记本,并没有入任何寒暄,安静坐着翻看企划书,将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屏蔽了。
易旻谌端着一杯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仿佛自带透明屏障的身影。
会议室里短暂的喧闹像是与沈沮无关。他微垂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企划书,修长苍白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
周遭的谈笑风生、杯碟轻碰,似乎都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界限。他不是刻意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环境的不兼容。
就像一滴油落进水杯,无论怎么摇晃,最终都会清晰地分离出来。
易旻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努力融入的,有刻意标榜特立独行的。
但沈沮这种是第三种——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融入”这件事,他只是存在于这个空间,完成他的任务,然后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
这种状态并非傲慢,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或者说,是一种极度内向者恢复精力的唯一方式。
有趣。 易旻谌心里再次浮现出这个词,但这次的含义更深了一层。
不仅仅是出于对“蜕变”的好奇,更是对沈沮这种独特存在方式的一种玩味。
在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所有人都努力向他靠拢的世界里,沈沮这种彻头彻尾的“不迎合”,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
他甚至有点恶劣地想,如果此刻自己走过去,故意打破那份安静,沈沮会有什么反应?
是继续用那种程序化的礼貌应对,还是会露出一丝计划外的、真实的窘迫或无奈?
这个念头让易旻谌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兴味弧度。他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至少现在不会。
他享受这种观察的过程,像欣赏一件构造复杂的艺术品,不急于触碰,先慢慢品味其独特之处。
休息时间结束,众人归位。沈沮合上企划书,重新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开会时的清明与专注,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短暂抽离已经为他充满了有限的电量。
会议继续。易旻谌提出问题的角度似乎比之前更刁钻了一些,他甚至会故意引导讨论走向一些可能存在争议的方向,想看看这台“精密仪器”的应变能力和逻辑底线在哪里。
沈沮依旧应对得当,但易旻谌敏锐地捕捉到,在回应一个特别复杂的问题时,沈沮抿嘴唇的微小动作频率增加了,而且那次习惯性的、解决问题后的“缓存清理”时间,似乎延长了零点几秒。
看,也不是完全不会累的。 易旻谌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仿佛终于证实了一个猜想。这台仪器在高负荷运转下,也会有些微的性能波动,而这细微的波动,却让他觉得沈沮更像一个“人”了。
会议最终在看似和谐高效的氛围中结束。双方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气氛轻松了不少。
易旻谌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沈沮那边,仿佛随口一提:“沈总监,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个跨界合作的可能性,我这边有些补充资料,回头让我助理发给你?”
沈沮正在将文件放入公文包,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抬头,依旧是那个标准的、距离感十足的笑容:“好的,谢谢易总。我们会认真研究。”
易旻谌看着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低,带着点仿佛两人很熟稔的语气,半开玩笑地说:“沈总监每次开会都这么全力以赴,下次我得让秘书提前给你准备点提神醒脑的补品才行。”
这是一个明显超越了正常工作范畴的、带着个人关切的试探。
沈沮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他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蝶翼,苍白的脸颊似乎也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浅淡的红,虽然转瞬即逝。
“……易总说笑了。”他避开了易旻谌带着笑意的目光,微微侧身,将公文包扣好,“本职工作而已。”
语气依旧客气,但那片刻的失措,却没有逃过易旻谌的眼睛。
易旻谌直起身,心情莫名地更好了一些。他终于在这台精密仪器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划痕。
“走了,下次见。”易旻谌挥挥手,带着助理率先离开。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一点点来,才更有趣。
而沈沮站在原地,直到易旻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易旻谌的靠近和那句玩笑,像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他精心维护的封闭空间,让他无所适从。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却又无法抑制地,因为那短暂的、近乎亲密的接触而心跳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