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下班时间，沈沮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头痛像是有一根钢丝从太阳穴穿过脑后，紧紧绞着。
下午他偷偷吞下的抗焦虑药物非但没有完全压下心悸，反而带来一阵阵隐性的恶心，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他只想立刻回家，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在福宝身边获得片刻喘息。
然而，手机屏幕亮起，工作群里弹出的消息像是一记冰冷的判决——易安集团那边数据对接出现突发技术问题，需要奥恩团队立刻带着原始数据文件返回，协同处理。
沈沮盯着那行字，感觉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又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几乎是麻木地、凭借肌肉记忆重新打开了刚刚关闭的电脑，对同样哀嚎的团队成员说了句“准备一下，去易安”。
他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听起来比平时更加空洞。
去易安集团的路上，他靠在出租车窗边，闭着眼。
城市的霓虹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晕，加剧了他的眩晕感。他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已经完全耗尽，一点都不剩了。
现在的他，就像一台电量耗尽、系统过热、却被迫强行开机的老旧设备，每一次运行都伴随着卡顿和内部元件的痛苦呻吟。
再次踏入易安大厦，沈沮感觉自己像个魂飘荡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维持那副“精密仪器”的完美表象，只是垂着眼，尽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易旻谌的。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而忙碌。易旻谌也在，他脱掉了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拧着眉和技术人员沟通。看到沈沮团队进来，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沮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紧迫的情势让他没来得及多问。
新一轮的攻坚战开始。
沈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运转得异常缓慢且费力。他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精力去理解问题，组织语言。
在他陈述一个关键数据时，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他不得不猛地顿住，抿紧嘴唇，强行将它压下去，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停顿非常明显。
易旻谌的目光再次投向他，这次带上了明确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发现沈沮的眼神有些涣散，指尖在触摸板上的移动也失去了往日的精准和稳定，甚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沈总监？”易旻谌出声，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讨论，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休息一下吗？”
这句关怀在此刻的沈沮听来，不亚于一种公开的处刑。他感到一阵难堪的热意涌上脸颊，但身体却是冰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对上易旻谌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平稳：“不用，谢谢易总。可能是有点低血糖，继续吧。”
他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但易旻谌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双努力聚焦却难掩疲惫的眼睛，心里清楚绝不只是“低血糖”那么简单。
这台他一直在观察的“精密仪器”，此刻正清晰地发出过载的警报。
每一个微小的错误延迟，每一次不自然的停顿，都在易旻谌眼中被放大。他不再觉得有趣，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不动声色地让助理去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沈沮手边。
“补充点能量。”他语气平常，像是再自然不过的关照。
沈沮看着那杯水，愣了几秒，才低声道谢。
他没有碰那杯水，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不能接受这份关怀，哪怕一丝一毫，都会让他摇摇欲坠的防御彻底崩塌。
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工作里，祈祷这场煎熬能快点结束。他感觉自己真的有一点死了。
问题终于在临近午夜时得到解决。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开始收拾东西。
易旻谌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走向沈沮，跟他就刚才几个关键点的处理再做一次简短的复盘——这既是公事，也是一个顺理成章再次接触的借口。
可他刚一转身，就发现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不在会议室了。
易旻谌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确认沈沮确实不见了。他走到沈沮刚才的位置，电脑已经合上，椅子也推回了原位，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沈沮的冷冽气息，也在迅速消散。
“你们沈总监呢？”易旻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正准备离开的奥恩团队成员。
“啊？沈总监说他有点急事，问题一解决就先走了，跟我们手机上说的。”一个年轻下属老实回答，脸上也带着加完班的困倦。
先走了？
易旻谌微微一怔。在这种高强度协作后，项目负责人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脚底抹油”溜走，于公于私，都显得有些……反常，甚至失礼。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玩味和了然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想起沈沮今晚那苍白的脸色，那细微的颤抖，那强撑的镇定，以及最后几乎要落荒而逃的紧绷感。
这家伙……是察觉到我想找他，所以跑了吗？
是因为今晚状态太差，不想以“不完美”的样子面对自己？
还是单纯因为社交能量耗尽，无法再应付任何一点额外的、哪怕是来自甲方的寒暄？
无论是哪种原因，这种近乎本能的“逃避”行为，放在那个总是表现得像台精密仪器、冷静自持的沈总监身上，都显得……
有点可爱。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连易旻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会觉得一个成年男性、一个精明干练的商业伙伴“可爱”？
但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想象着沈沮可能几乎是逃离这栋大楼的样子，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个清晰而无声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悦，只有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新奇……
这台仪器不仅会过载，还会在过载后启动自我保护程序——逃跑。
这非但没有让易旻谌觉得被冒犯，反而让他对沈沮的好奇心和探究欲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想知道，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个真实的人。
“走吧。”易旻谌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助理说道，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与深夜加班的疲惫氛围格格不入。
他心情不错。
而此刻，已经坐在出租车后座、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车窗上的沈沮，正闭着眼，试图驱散脑海里易旻谌最后看向他时那带着审视与关切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的逃离，反而在易旻谌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他只知道，他快撑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