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宁雪见他坐到紫檀扶手椅上,端起茶姿态悠然的抿了一口。
萧觉姿态优雅的品茶,迟宁雪如坐针毡的向耶稣祷告。
注意到迟宁雪尽力克制依旧要崩溃的眼睛,萧觉掩下眼底情绪,放下茶盏起身,“朕看元君执意亲力亲为北上事宜,也不好插手。既如此……”
迟宁雪眼睛顿时一亮,与萧觉错开视线,看也不看他就行礼,“臣恭送陛下!”
“……”
萧觉转身看向身后的临福。
临福揩了一把额头的汗,看向萧觉强颜欢笑,“奴才觉着有些热,真是奇了怪了。”
萧觉上下随意扫了临福一眼,“既是元君的意思,走吧。”
“恭送陛下。”
总算送走一尊大佛,迟宁雪坐在萧觉坐过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瘫着,望向上方有气无力道,“累。”
青禾端来一碗酪樱桃,“元君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吧。”
爽口醇厚的甜点入口,迟宁雪没坐像的坐到软榻上,咬着银匙看外面的海棠树。
海棠花已经落完了,洒扫的宫女在树底下勤恳的扫起满地粉白的海棠花瓣。
几个宫女打扫完闲聊起来,迟宁雪吃着甜点没有听进去,只听到了“霍将军”和“班师回朝”两个字眼。
第二日照常被青禾叫起来走流程,迟宁雪打了一个哈欠。
“今日把没时间看的账本看完吧。”
青禾纠正道,“元君落下的可不止几天账簿,还有好多呢。”
迟宁雪抓抓头发,“是吗?我什么时候落那么多了?”
“元君说你有自己的计划。”
“我这不是打算今天做好不是。”迟宁雪底气不足嘀咕。
为他束玉冠的宫女笑道,“元君天天都在打算呢。”
本来就理亏,迟宁雪虽然脸皮奇厚,此时也经不住那么打趣,佯装生气道,“再说本君扣你们下个月的月钱。”
青禾给他系好腰带,后退一步满脸笑意,“元君才不会。”
迟宁雪说不过她们,转身去屏风后洗漱。
栖梧殿内一直待着也会无聊,迟宁雪用完早膳借着出门透气的理由在宫内闲逛。
说是散心,其实迟宁雪自己也不认识路,带着侍从瞎晃悠。
来到皇城中央的燕雀湖,迟宁雪远眺了下开阔的湖面竟然真的有几分颜色可看,就在湖边拖着步子慢悠悠走。
春四月初,京都的柳树绿得早,现在湖边的柳树抽出的新芽刚好长成。
迎着徐徐湖风,柔软的柳条舒展身姿,倒映在湖面的身影与美景相得益彰。
湖边耸立着一棵高大茂盛的梨树,迟宁雪正好赶上好时候,梨花开得轰轰烈烈,枝头香雪满天,地面被湖风卷起一地白雪。
迟宁雪站在不远处,看向梨花树下那道身影,仔细看了下确认自己不认识。
心里打算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迟宁雪转身欲离去。
不料那道身影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慢慢转过身来。
面容冷峻肃沉,眉眼长得很出色,只是眉心微蹙,积了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身形高大,远远看过去身上那股肃杀的气质竟然盖过出色的面容 ,让人第一眼心生畏惧。
霍邱栾见到迟宁雪的第一眼愣在原地,随后才略急的走上前去。
迟宁雪和人对视之后也不好直接走人,不认识没关系,总归他是元君,人见了都得先和他打招呼。
霍邱栾快步走到迟宁雪面前,见迟宁雪一直没看自己,冷峻的脸上闪过失落。
他们现在已经是君臣了。
想到这,霍邱栾掐紧手心,慢慢跪下,纵使胸膛似被钝器割开,他也不得不开口低头,“臣,参见元君,元君万福。”
不知是不是错觉,迟宁雪在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男人眼底看到一丝猩红和痛苦。
身后随行的侍从跪下行礼,“参见霍将军。”
迟宁雪垂眸听完,心里有了点数。
嗯,是个将军,有点耳熟。
他抬眸视线点在他脸上,对他颔首点头后快速收回。
“元君近日可好。”霍邱栾目光紧紧盯着迟宁雪。
“本君一切安康。”迟宁雪温和有礼的回道。
霍邱栾见对面人对自己不冷不热,内心的愧疚与痛苦快要将他吞没,定定的望着迟宁雪。
“元君可还记得,与我……臣约定过,今年去芳菲亭赏梨花?”
迟宁雪心下觉得不对劲,终于把视线重新移到霍邱栾脸上。
心中顿时被一刺,面前这位霍将军眼底翻涌的情绪不似作假。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和这位霍将军说一声,他能带自己逃到漠北,但迟宁雪还是疑惑居多。
这位霍将军和江宁认识,还关系匪浅呢。
到底又牵扯到多少恨情仇?
迟宁雪心里直觉摊上大事,偏开头打起了退堂鼓,“本君这几日后宫事务繁忙,或许是要食言了。”
“食言?”霍邱栾自嘲般嗤笑一声,垂下通红的眼眸,睫毛盖住眼底落寞,低声喃喃道,“不怪你,怪我三番五次忽视你的感受,怪我没有早点来……“
他最后几句话如同对人耳语,连最近的迟宁雪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但迟宁雪也是真的不想听,他现在头顶好像悬了一把剑,根据霍邱栾下一句话说出口,随时可能刺下来。
霍邱栾抬起眼,看向对面立在梨花雨中的人。
面色淡然,姿容依旧,和当年初见一样。
他面色恍惚,整个人突然被本末倒置一般,胸口难受得发闷,他好像又回到初见江宁那一天,江宁对自己说带他走那一天,江宁送自己去战场那一天……
没有如果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如果了,霍邱栾想。
他看向对面的人,肩膀上落了几片梨花。
霍邱栾甚至想不顾一切上去为他抚去梨花,抛去一切礼节。
最后他还是站在原地,笑着对迟宁雪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说道,“元君,你肩膀落了梨花。”
迟宁雪转头低眸,抚去了肩膀上的梨花,对霍邱栾点点头致谢,“多谢霍将军,本君还有事,失陪了。”
迟宁雪身影已经消失于前方的小路,霍邱栾才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手心的象牙令牌,狠狠抓在手心里。
上面的刻的“孤”字冰冷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