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徐瑞宁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车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行人和车辆。
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在他视野里匆忙出现后就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他感觉自己很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倦。
最近这几个月，工作排得太满了。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通常一天只能睡三四个钟头，有时在赶路的车上眯一会儿就算补觉了。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看爸妈了。
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的身体不断发出警报，睡眠不足让他的头时不时的就会疼痛，饮食不规律导致他的胃早就已经不健康了。
他其实不想接眼下正要去参加的这个顶级品牌代言签约仪式，跟经纪人提过，他太累了，现在需要休息。
但经纪人只说这是公司高层定的，必须去。
“商业价值，”经纪人总把这个词挂在嘴边，“现在正是你商业价值最高的时候，必须抓住机会，再坚持一下，后面几天没什么通告，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徐瑞宁心里有些烦闷。
他是演戏出身的，科班毕业，一开始是去剧组里面跑龙套，一点点从小角色演起，然后到男二号，再到男一号。熬了好几年后，好不容易凭借几个有深度的角色出了头，拿过几个有分量的影帝奖杯，也算是小有成就。
他一度以为，自己可以专心做个好演员了，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挑选剧本。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自己喜欢的本子了。
公司出于利益考虑，给他接了大量的综艺和古偶，并大手笔的营销他的美貌，因此周围人谈论更多的，不再是他的演技。
徐瑞宁的长相虽然出众，但远没有到惊艳的地步，因此公司勒令他去整容，只注射玻尿酸微调已经是他抗争后的结果。
做过填充的脸，必须保证皮肉的贴合度，否则面部就很容易显得肿胀，在镜头下会格外明显。
因此，即使睡眠严重不足，他也不敢放松健身，哪怕有时候练到一半，他觉得恶心，想吐。
他感觉自己离演员的路已经越走越远，变得更像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的展品，这样的认知让他变得烦躁不安起来。
“瑞宁，”坐在旁边的经纪人李哥放下手机，转过头看他，“一会儿活动结束，跟我去王医生那里走一趟，我已经帮你约好了，补两针玻尿酸。我昨天注意到了，你脸颊这快，有点塌下去了，镜头下会明显。”
徐瑞宁没吭声，只是看着窗外。
李哥像是没看到他的抗拒，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要不这次顺便打点肉毒杆菌吧？把你的下颌位置再收紧一点，效果肯定更好。”
听到“肉毒杆菌”几个字，徐瑞宁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知道那东西的风险，万一打不好，伤到面部神经，表情僵硬了，还怎么演戏？
一个演员如果连最细微的表情都做不出来，那职业生涯基本也就到头了。
“我不要。”他转过头，看着李哥，语气很坚决。
李哥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瑞宁，这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你必须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就是死脑筋，演得那么好有什么用，演技够用就行了！你都混了娱乐圈这么多年了，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现在市场看的是流量，是商业价值！只要你这张脸好看，自然有粉丝买单，有品牌方认可。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排斥这个。”
徐瑞宁胸口堵得慌，他想反驳。他想说，演戏不只是够用就行，那是他的工作，是他热爱的东西。
他想问，如果只是为了这张脸，那他当初何必辛辛苦苦去学表演，去琢磨角色？直接去选秀不就好了？
“你不明白——”。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心脏猛地一抽，一阵剧烈的绞痛瞬间蔓延开，疼得他立刻弯下了腰，用手死死按住胸口。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感觉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视线变暗。
李哥似乎在旁边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但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紧接着，他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疼痛，也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好像一直压在他身上的那座无形的大山，突然被移开了。
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很简单，他的爸妈要是知道他死了该有多伤心……
但尽管这样，他还是感到解脱，以后再也不用去那些不想去的场合，见那些不想见的人，说那些不想说的话了。
他就要迎接死亡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意识还没有消散呢？
仿佛过了很久，他混沌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复苏。
黑暗渐渐褪去，身体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感知。
自己是被抢救过来了吗？
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的涟漪。
他尝试着，非常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有些晃眼的阳光，带着夏日的热度，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他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
头顶是白色的蚊帐帐顶，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阳光是从旁边一扇木格子窗户照进来的，窗户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浅蓝色的风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叮声。
他的目光顺着阳光往下，落在靠窗的一张老旧木质书桌上。桌面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上面光影斑驳，还能看到木头本身的纹路。
他是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