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瑞宁那一段饱含情感与角色的朗读声落下,排练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几秒后,不知是谁先带头,轻轻鼓起了掌,紧接着,那掌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社长张启明激动地几步走到徐瑞宁身边,眼睛亮得惊人,用力拍着他的胳膊:“徐瑞宁!你简直就是我们话剧社捡到的大宝贝!”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徐瑞宁被他这过于直白热烈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大宝贝……这是什么形容词?
那位饰演四凤的大二师姐也笑着走过来。
“学弟,你这台词,让我压力很大啊,接不住你的戏可怎么办呀?”
徐瑞宁态度谦和地回应:“师姐您太谦虚了,过奖了,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各位学长学姐学习。”
他心里很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读本会,大家尚未完全进入状态。真正的挑战远在后面。
舞台剧的表演方式与他前世熟悉的影视拍摄截然不同,要求演员对表演有着极强的掌控力和持续的爆发力。
说实话,对于能否完美驾驭周冲这个角色,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转念一想,若是什么都有十足把握,那这次尝试或许也就失去了它挑战和成长的意义。
就在这时,排练厅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影伴随着夜晚的凉风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随性的皮夹克,头发微卷,眼神锐利而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气质,正是受邀前来指导的陈宇导演。
“启明,读本会怎么样?主要演员都定下来了吧?”陈宇笑着开口,声音洪亮。
“陈导!您怎么过来了?”张启明连忙迎上去,“刚结束,都齐了!”
“喏,这位就是我们最终确定的周冲——表演系大一的徐瑞宁。”
陈宇的目光随之落在徐瑞宁身上,挑了挑眉:“哦?徐瑞宁?”
“那可巧了。今天下午我才跟你们秦海云老师通过电话,她还在我面前夸你呢,说你悟性高,是块好料子。没想到转头就在这儿碰上了,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
“刚才我在外面听了一耳朵,你小子真没正式演过戏?”
徐瑞宁坦然回答:“确实没有。”
陈宇闻言,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欣赏和些许感慨的表情:“啧,天赋这东西,真是羡慕不来,有些人起点就是比别人高一大截。”
他走上前,很随意地拍了拍徐瑞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放松点,我很看好你。”
“在我们这儿也不用太拘束,没什么森严的规矩。排这个戏,首要目的是让大家体验过程,磨练自己,最后也就是内部演几场,交流学习为主,别有太大压力。”
陈宇的平易近人和鼓励,让徐瑞宁心中稍安。
大家又围绕着剧本和角色闲聊了一会儿,交流了一些初步的想法。见时间确实不早了,张启明才宣布散会。
走出排练厅,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之前在室内积聚的些许燥热。
徐瑞宁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缓缓移动。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一种久违兴奋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那颗死寂的心正在重新焕发活力。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徐瑞宁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连轴转。
白天被表演、台词、形体等专业课程填得满满当当,晚上七点则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话剧社排练厅,往往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回到宿舍时已是夜色深沉。
他匆匆洗漱后,几乎倒头就睡,因为第二天清早还有繁重的课业在等待着他。
宿舍、教室、排练厅,三点一线,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陈宇导演果然名不虚传,对艺术的要求近乎严苛。
在所有演员中,徐瑞宁是挨训最少的那个,但他的压力却恰恰是最大的。
陈宇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潜质和惊人的可塑性,因此不断地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他,试图挖掘出他更多的可能性。
“徐瑞宁,停一下!”陈宇猛地挥手叫停,“周冲对四凤的感情是复杂的,里面有少年最纯粹的爱恋,有对她处境的不忍和同情,更有他将四凤视为冲破这个封建家庭牢笼、奔向自由的象征性投射!”
“你现在给我的,太单一了!我要看到爱情,那种朦胧的、炙热的,但又混杂了其他东西的爱情!可我在你眼底根本看不到那份属于爱情的光!重新体会!找不准今天就别排这段了!”
“停停停!太过了!矫枉过正!”没过多久,陈宇再次叫停,“我要的是层次,不是让你把爱意淹没掉!重来!”
“停!你面对周萍时的情绪完全不对!”当排到周冲与同父异母的哥哥周萍对峙的戏份时,陈宇的要求更加精细。
“这里面有对兄长抢走四凤的嫉妒,有对他不敢承担责任的不解和愤怒,甚至还有连周冲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兄长的一丝崇拜和模仿,这种复杂的兄弟情愫,你要给我出来!不能只是单纯的怨恨!重新来!”
排练厅里,气氛常常因为陈宇的高要求而显得凝重。其他演员,包括一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都或多或少感到吃不消,私下里会抱怨几句。
唯独徐瑞宁,他总是沉默地听着导演的批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神会变得更加专注。
他会快速在脑中拆解导演的要求,结合剧本和人物小传,思考该如何调整自己的理解和表达。
而往往在下一遍排练中,他就能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领悟力和执行力,精准地呈现出陈宇想要的东西,虽然未必一次完美,但进步的方向总是清晰可见。
有时,大家排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等到回过神来,早已过了宿舍楼锁门的时间。
徐瑞宁回到宿舍时,常常已近午夜。幸好赵磊机灵,查寝时总能想办法帮他糊弄过去,这才让他免于被扣分。
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床,徐瑞宁常常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几乎立刻陷入沉睡。
但这样充实的生活,倒很少让他想起上辈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