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自己越来越会计算时间了。
早上提前十分钟到单位,刚好能避开陆则衍常乘的那班电梯;中午等食堂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敢端着餐盘从茶水间出来;晚上加班时,总要盯着电梯监控,确认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才敢关掉电脑。
这种近乎偏执的躲避,像在脚下画了道无形的线,她小心翼翼地守着边界,生怕一不小心就越过雷池,再次撞见那些让她心慌的画面。
周三下午,省检来督查工作,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苏晚负责记录,特意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主位的陆则衍。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在她翻笔记本时停顿,在她喝水时短暂停留,甚至在她不小心碰掉笔时,那目光里的波动几乎要穿透空气。
“下一项,由苏晚汇报涉众案的资金流向梳理情况。”张涛的声音打破沉默。
苏晚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起身时故意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投影幕布上。她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可后背的衬衫还是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知道,陆则衍就坐在后面,正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汇报结束时,响起稀疏的掌声。苏晚鞠躬坐下,刚想松口气,就听见省检的王处长笑着说:“小苏年纪轻轻,业务这么扎实,陆检可是捡到宝了。”
陆则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她确实很努力。”
苏晚的耳尖瞬间红透,拿起笔假装记录,笔尖却在纸上划出道歪斜的线,像她此刻混乱的心跳。她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或许是嘴角微扬,或许是眼神柔和,就像他看着陈曦时那样。
散会后,苏晚抱着笔记本快步离开,却在走廊被王处长叫住:“小苏,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看着王处长手里的文件:“王处还有事?”
“这是青石镇的下乡人员名单,省检刚批下来,你看看没问题就在上面签个字。”王处长把文件递过来,“陆检刚才还跟我说,你去了青石镇,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跟他联系。”
苏晚签字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陆检……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就说你熟悉仓库案,让青石镇那边多配合你的工作。”王处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
苏晚捏着签好字的文件,看着王处长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纸有千斤重。他果然只是把她当作需要“协调工作”的下属,那句“她确实很努力”,不过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夸奖,就像他会在年会上表扬每个加班的同事。
回到办公室,李姐正对着电脑叹气:“刚看到法院的公告,陈法官调去民事庭了,听说还是陆检帮忙争取的,说她更适合处理家事纠纷。”
苏晚的心沉了沉,把文件塞进抽屉。原来他连陈曦的调动都这么上心,亲自出面争取。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傍晚整理仓库案的旧档案时,苏晚在箱底发现了个录音笔——是1998年仓库管理员的采访记录,电池早就没电了。她找了节新电池换上,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天晚上,陆科长和苏科长在仓库待了很久……后来着火了,我看见陆科长背着苏科长往外跑,手里还攥着本账本……”
苏晚的呼吸顿了顿,手指悬在暂停键上。原来当年仓库失火,陆则衍的父亲救了她父亲。这个发现让她心脏发紧,忽然想起陆则衍办公室里的那个相框——里面是两个穿着检察制服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笑得灿烂,正是她父亲和陆则衍的父亲。
“在听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苏晚吓了一跳,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关掉录音,转身看见陆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
“没什么,整理旧档案。”她把录音笔塞进抽屉,指尖因为紧张泛白。
陆则衍的目光在她发红的耳尖上停了停,把文件递过来:“这是青石镇法律援助站的联系方式,你去了可以先找站长对接,他是我当年的同事。”
文件袋上印着省检的标志,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软,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了很多次。苏晚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谢谢陆检。”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没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她整理档案。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鞋尖。
“周末苏明宇女儿生日,”他忽然开口,“你会去吧?”
苏晚的动作顿了顿,想起苏明宇昨天发来的消息,说“务必到场,有重要事”。她原本想找借口推脱,可此刻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会去。”她低声回答。
陆则衍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仓库案的录音笔,有什么发现?”
苏晚愣住,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还在听,没什么特别的。”
他没再追问,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晚靠在文件柜上,心脏跳得厉害。他刚才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些什么,是担忧?还是别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他不过是关心案子进展,就像他会记得每个关键证据的细节,会提醒她核对每个时间节点。
周末很快就到了。苏晚去商场买了个粉色的兔子玩偶,是苏明宇女儿念念最喜欢的款式。走到停车场时,却看见陆则衍的车停在出口处,陈曦正从副驾驶座下来,手里抱着个巨大的乐高城堡,笑靥如花。
“则衍,你说念念会喜欢这个吗?”陈曦的声音清脆,像风铃在响。
“她上次说想要这个很久了。”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吧,别让苏明宇等急了。”
苏晚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并肩走进商场的背影,手里的兔子玩偶被捏得变了形。原来他早就知道念念喜欢什么,连礼物都准备得这么贴心。而她,不过是临时抱佛脚,买了个最普通的玩偶。
生日宴设在苏明宇家的院子里,搭了个小小的气球拱门。念念穿着公主裙,像只快乐的小鸟,看见陆则衍就扑了上去:“陆叔叔!你答应给我带的限量版贴纸呢?”
陆则衍笑着从口袋里掏出贴纸,蹲下身帮她贴在裙子上。阳光落在他发梢,泛着浅金色的光,温柔得不像话。陈曦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杯果汁,目光里的笑意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苏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她把兔子玩偶递给念念,低声说了句“生日快乐”,就想转身离开。
“晚晚,你去哪儿?”苏明宇一把拉住她,“刚跟你说的事还没谈呢。”
“什么事?”苏晚的目光躲闪。
“则衍说想让你再考虑考虑下乡的事,”苏明宇把她往院子里拉,“青石镇冬天零下十几度,你从小就怕冷……”
“哥!”苏晚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的工作,不用别人操心。”
她的话刚说完,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陆则衍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手里还拿着给念念贴剩下的贴纸,目光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陈曦走过来打圆场:“晚晚也是想锻炼自己,挺好的。则衍,你别总把人当小孩看。”她说着,自然地挽住陆则衍的胳膊,“我们去看看蛋糕吧,念念等不及了。”
陆则衍没动,目光依旧落在苏晚脸上,像在探究什么。苏晚被看得心慌,转身就往屋里走,却在玄关处撞翻了鞋柜上的花瓶,水洒了一地,还溅湿了她的裤脚。
“小心点。”陆则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帮她收拾碎片。
苏晚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停在碎片上方,目光里的情绪复杂难辨。苏晚不敢多看,慌忙找来抹布擦地,却在弯腰时,看见他手腕上的那块疤痕——和她父亲旧照片里的伤痕位置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她心脏狂跳,刚想开口问什么,就听见陈曦的声音:“则衍,蛋糕准备好了,念念催了。”
陆则衍站起身,没再看她,转身走出玄关。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手里的抹布攥得发白。原来连伤痕都这么相似,他们之间的羁绊,是她永远无法介入的。
晚饭时,苏晚刻意坐在离陆则衍最远的位置。席间,苏明宇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叹气:“晚晚啊,听妈的话,别去青石镇了,女孩子家在外面多辛苦。则衍说他可以帮你调到研究室,不用风吹日晒的……”
“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陆则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没说什么。陈曦笑着打岔:“阿姨,晚晚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该支持她。则衍当年不也非要去青石镇,谁劝都没用吗?”
“那能一样吗?”苏明宇的母亲瞪了她一眼,“则衍是男孩子……”
苏晚没再听下去,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餐厅。站在阳台上,晚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楼下,陆则衍和陈曦正站在院子里说话,陈曦手里拿着件外套,踮起脚尖给陆则衍披上:“晚上凉,别感冒了。”
陆则衍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拒绝。
苏晚转身回屋,眼眶发烫。原来有些距离,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她拿出手机,给人事科发了条消息:“关于下乡申请,我已做好准备,请尽快安排。”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仿佛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被踩碎的花瓶,再也拼不回去。
离开苏明宇家时,已经是深夜。苏晚走到楼下,看见陆则衍的车还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陆检。”苏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自己可以打车。”
他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拦下出租车。车子开动时,苏晚从后视镜里看见陆则衍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回到家,苏晚把自己摔在床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安发来的消息:“刚听陆则鸣说,他哥今晚把陈曦送回家后,又开车去了检察院,说要加班整理仓库案的材料呢!”
苏晚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他加不加班,整理什么材料,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把陆则衍送的《基层法律实务指南》放进去,和那枚衬衫纽扣、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手机,拉黑了陆则衍的私人号码——不是赌气,只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留最后一点体面。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铁盒上,像层薄薄的霜。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她在雪地里摔了跤,陆则衍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说“笨死了,以后走路看着点”。那时他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可现在,那味道变成了让她心慌的根源。
或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到了青石镇,没有银杏叶,没有陈曦,没有那些让她误会的画面,她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
只是,心脏某个角落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提醒着她那些无法言说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