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付建国在付茂壹面前明确表态“认命”后,付家老屋的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
李明秀喜出望外,迅速在村里放出了话:只要女方老实本分,愿意过日子,付家可以不计较彩礼。一时间,许多大龄未嫁或离异的女子都被媒婆带到了付建国面前。
然而,这场流水席般的相亲,很快就陷入了僵局。
付建国虽然已经放弃了对爱情的幻想,将标准降到了最低的“能生养,能顾家”,但他在骨子里,依然残留着一份读书人的清高和对生活底线的坚持。
媒人带来的对象,要么是对付家老屋的简陋条件挑三拣四,提出要付建国去县城租房子的要求;要么是性格泼辣,上来就对着付建国的药案指手画脚,嚷着要他扔掉那些“没用的草根树皮”。
“付医生,这日子得往前看!你这屋子里的药味儿,哪个正经女人受得了?”一位媒婆指着挂在梁上的风干药材,一脸嫌弃。
付建国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横肉、眼神精明的女子,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熄灭了。他不是不能忍受贫穷,但他无法忍受别人对他的理想和生活方式的彻底否定。
他坚决地回绝了那些试图彻底改变他生活的人。
“我要找的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不是来砸我饭碗的人。”付建国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
这种“挑剔”很快在村里引起了新的舆论。
“看吧,老付家的建国就是个书呆子!都四十了,还摆什么架子?”
“他真以为自己是城里的大医生?还嫌弃别人?活该打光棍!”
舆论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李明秀也变得焦躁不安,她看着儿子一次次拒绝,急得直掉眼泪。
在付建国回绝了第九个相亲对象后,媒婆王大娘终于失去了耐心。她坐在付家院子里,狠狠地抽着旱烟,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最终的破罐子破摔。
“建国啊,你听大娘一句劝!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再挑,就要把这条路堵死了!”
“不是我挑,大娘。她们是嫌弃我。”付建国平静地说。
“嫌弃就对了!你得找个不嫌弃你的啊!”王大娘猛地将旱烟袋往石桌上一磕,声音拔高,“大娘给你说个底线里的底线,再低就没有了!”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付建国:“村西头老刘家的刘秀兰,你听说过吧?”
付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刘秀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抗拒和警惕。
刘秀兰的名字在村里几乎是带着禁忌色彩的。她是村里公认的**“痴”**,被传有精神问题,时不时会犯病,甚至有人说她是“疯婆娘”。她家将她藏在屋里,很少让她露面,就是怕引来闲言碎语。
付建国虽然知道自己条件不好,但他从未想过要娶一个心智不全的人。
“不行,大娘。我虽然穷,但不能娶个……娶个有病的人回来。”付建国语气坚决。
王大娘早就料到付建国会抗拒,她开始用舆论和现实的残酷来瓦解他的心理防线。
“哟,付医生!你还说自己不挑?现在谁不知道你家里的底细?你娘年纪大了,你一个人挣那点钱,连你那点草药都快买不起了!谁家正经的姑娘愿意来这儿给你当牛做马?”
“刘秀兰不一样啊!她虽然脑子有点慢,但人老实,性子好拿捏!她家里人急着把她嫁出去,什么彩礼嫁妆都不挑!你不要她,她这辈子就完了!”王大娘的话,带着一种道德绑架的意味。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刘秀兰的“优点”:
“你听我说,她有大优点!**娘家好管教!**她脑子慢,但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老实听话!不会跟你吵架,不会嫌弃你捣药,不会说要搬到城里去!”
王大娘将刘秀兰的心智缺陷,描绘成了一个完美妻子的“优势”——驯服和不反抗。这对受够了“精明”女子的付建国来说,无疑是一种残酷的诱惑。
“而且,她身子骨硬朗,能生养!她爹保证了,她绝对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王大娘的语气充满了对付家香火的殷切期盼。
付建国站在原地,如遭雷击。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王大娘说的都是实话。
那些所谓“正常”的女子,都想改变他的生活,否定他的价值。只有刘秀兰,这个“疯婆娘”,才会接受他的一切。她的心智缺陷,反而成了付建国能够继续保持自己生活方式的唯一保障。
他内心的理性在尖叫:“你不能毁了自己!你不能娶一个心智不全的人!”
但外界的声音更加强大:“你四十岁了!你娘在哭!你再不娶,付家就绝后了!”
李明秀在一旁听着,虽然对“疯婆娘”三个字感到心寒,但她更担心付建国再也找不到媳妇。她偷偷拉了拉儿子的衣角,眼神里写满了恳求。
付建国感受到母亲那份沉重的孝道,那份对他的无限期盼,最终压倒了他最后的抵抗。
他认命了。
他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认命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大娘,您去安排吧。”付建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王大娘和付茂壹闻言,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刘家说!你放心,这事儿,大娘一定给你办妥!”王大娘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功绩。
付建国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媒婆远去的背影,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他用自己的理想、尊严和对幸福的向往,换取了母亲的安心,和付家的延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要娶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份沉重的、没有尽头的责任。他的人生,在舆论的怂恿和现实的残酷下,彻底走向了悲剧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