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傅予辞的开始,源于一场荒诞的绑架。
黑暗中,他听不清我的求救,却记住了我颤抖的声音。
他说,我的声音,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镇定剂。
可他不知道,他患有严重的脸盲症,能认出我的,从来不是我的脸,而是我的声音,和我指尖常年不散的,那股廉价青梅护手霜的味道。
为了偷走我的男人,许安安不惜重金,对声带做了手术,只为模仿我的音色。
她甚至买空了全城的青梅护手霜,日夜涂抹,让那味道浸入骨血。
所以,当我推开那扇门,看到她穿着我的睡袍,用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对傅予辞撒娇时,我竟一点也不意外。
傅予辞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头也没回,只冷冷丢给我一句:“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一刻,我摸着微隆的小腹,笑了。
我滚,滚得远远的,不仅带着你的孩子,还要让你此生再也听不见那能让你安睡的声音。
傅予辞,失去唯一的“解药”,你的世界,该是何等的地狱?
1.
我推开门时,许安安正窝在傅予辞怀里,纤细的手指划过他紧实的胸膛。
她穿着我最爱的那件真丝睡袍,侧脸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和我别无二致。
“予辞,你好坏。”
她的声音,娇软中带着一丝沙哑,是我独有的音色。
傅予辞闭着眼,眉头舒展,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是他深度放松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傅予辞的眼睛猛然睁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动,只有被打扰的烦躁和冰冷。
他甚至没有看清我的脸。
“滚出去。”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他怀里的许安安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她的手上,散发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青梅护手霜的味道。
廉价,却是我用了十年的习惯。
也是傅予辞唯一能从气味上辨别我的标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以为此生非他不可的男人。
“傅予辞。”我轻轻开口,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门口的人是我。
可他脸上的不耐烦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浓重。
“温静,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许安安从他怀里坐起来,柔弱地开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姐姐,你别怪予辞,是我不好,我不该……”
傅予辞打断她,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你无关。”
他看向我,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你身上那股穷酸味,是安安善良,愿意为你模仿。”
“现在,我找到正品了。”
“你这个替代品,可以消失了。”
穷酸味。
替代品。
原来,我指尖那抹他赖以入睡的青梅香,在他眼里,只是穷酸。
原来,我独一无二的声音,也可以被轻易复制。
原来,我所以为的深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
我转身,关上了那扇隔绝了我所有希望的门。
门外,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胃里却翻江倒海。
我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我终于明白。
他不爱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2.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脸上带着笑意:“恭喜你温小姐,你怀孕六周了。”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B超单,指尖都在颤抖。
这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是我的,也是傅予辞的。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当我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会是怎样的欣喜若狂。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我回到那栋囚禁了我五年青春的别墅。
客厅里,傅予辞和许安安正在吃早餐。
许安安穿着一身粉色的家居服,小鸟依人地给傅予辞递上牛奶。
“予辞,你尝尝这个,我学了好久呢。”
那声音,依旧是我的。
傅予辞眼里的宠溺,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没有注意到我回来。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我走到他面前,将那张B超单放在他面前的餐盘上。
“我怀孕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傅予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冰冷之外的情绪。
是震惊,是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旁边的许安安脸色瞬间煞白。
她抢在傅予辞开口前,泫然欲泣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予辞,姐姐她……她是不是想用孩子绑住你?”
傅予辞的目光落回到我脸上,刚刚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消失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温静,你以为一个孩子就能改变什么?”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拿着这张支票,去把孩子打掉,从此消失在我面前。”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二,你生下他,但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和他再无关系。温家需要一个继承人,傅家也一样。”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他甚至不问我,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女人。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足够我衣食无忧一辈子。
也足够买断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我拿起支票,然后,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像一场绝望的雪。
“傅予辞。”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和你,和傅家,再无半点关系。”
说完,我转身上楼,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这五年,我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没有朋友,没有事业,只有他。
现在,梦该醒了。
3.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时,傅予辞正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许安安不在。
“想好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渣。
“想好了。”
“温静,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我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丝留恋。
就在我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口。
“站住。”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转过身,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笑了。
“是谁的,都与你无关。”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扼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占有欲,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哪怕是不想要的,也不允许别人染指。
“我说,他是谁的种,都和你傅予辞,没有半点关系!”我挣扎着,迎上他疯狂的目光。
“温静,你找死!”
他扬起了手。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疼痛。
可是,巴掌并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看到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究,还是没有打下来。
或许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是因为那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后一丝不忍。
他松开我,后退一步,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暴躁。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我爱过,也让我痛彻心扉的地方。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别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帘后,许安安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我父亲的电话。
“爸,我回来了。”
4.
离开傅予辞的第五天,我在父亲的公司里,熟悉着即将接手的工作。
温家虽然比不上傅家家大业大,但在本地也算是有头有脸。
只是我从前一头扎进爱情里,自愿放弃了继承权,当起了傅予辞背后的女人。
如今幡然醒悟,父亲对我只有心疼和支持。
下午,许安安约我见面。
咖啡馆里,她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脸上的笑容得意又张扬。
“温静,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干脆就走了。”
“我还准备了好多后手,都没用上呢。”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你知道吗?为了模仿你的声音,我的声带动了三次手术,每一次都疼得死去活来。”
“你知道吗?为了让身上有你那股廉价的青梅味,我把全城的护手霜都买断了,每天泡在里面。”
“你知道予辞为什么离不开我吗?”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那张酷似我的脸上,满是恶毒。
“因为他有脸盲症啊,他根本分不清我和你。”
“他能认出的,只有你的声音和味道。”
“而现在,这两样,都属于我了。”
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泼了她一脸。
水珠顺着她精致的妆容滑落,狼狈不堪。
她尖叫起来:“温静,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别再来招惹我。”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怨毒地看着我。
“你以为你走了就赢了吗?你肚子里那个野种,予辞迟早会让他消失!”
我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笑得诡异,“予辞最讨厌背叛,他不会允许一个身上流着别人血脉的孩子,来分傅家的家产。”
“他已经开始调查你了。”
“温静,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得意洋洋地走了。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冷。
傅予辞的偏执和狠厉,我比谁都清楚。
如果他真的以为这个孩子是别人的……
我不敢想下去。
我必须离开这里,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5.
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国内的一切。
父亲虽然不舍,但也明白我的处境。
他动用所有关系,为我伪造了全新的身份,将我送到了国外一个宁静的陶瓷小镇。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中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傅予辞,再见了。
不,是再也不见。
五年后。
“妈妈,你看,这个小碗像不像一个笑脸?”
一个清脆的童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回过神,看到我五岁的儿子温言,正举着一个刚刚成型的陶碗,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阳光透过工作室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精致的小脸上,长而卷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他的眉眼,像极了傅予辞。
我心中一痛,随即又被暖意包裹。
“像,我们言言做的笑脸碗,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碗。”
我放下手中的刻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这五年,我在这里安了家,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陶瓷工作室。
我的作品在国际上拿了奖,生活平静而富足。
温言是我生命里最大的慰藉。
他聪明,懂事,有着超乎年龄的敏感和通透。
他从不问我爸爸在哪里,只是会在我偶尔对着天空发呆时,默默地牵住我的手。
“妈妈,今天张阿姨又送花了。”温言指了指门口,那里放着一大束娇艳的红玫瑰。
张阿姨是隔壁画廊的老板,她的儿子,一位温文尔雅的画家,正在追求我。
但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言言不喜欢他吗?”我问。
温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很好,但是我感觉妈妈不喜欢他。”
“而且,他画的画,没有灵魂。”
我失笑:“你才多大,还懂灵魂。”
“我当然懂。”温言小脸一板,严肃地说,“就像妈妈做的陶瓷,每一件都有故事。他的画,只有颜色。”
我怔住了。
我的作品,确实每一件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爱,关于失去,关于重生的故事。
只是没想到,我五岁的儿子,竟然能看懂。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风铃响了。
我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挺拔,矜贵,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与这个悠闲的小镇格格不入。
是他。
傅予辞。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6.
傅予辞是来小镇考察一个度假村项目的。
时隔五年,他看起来更加成熟内敛,眉宇间的戾气却丝毫未减。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工作室里的瓶瓶罐罐,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疑惑,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
他没有认出我。
也是,他连我枕边五年的脸都记不住,何况是五年后,早已洗尽铅华的我。
我压下心中的波澜,平静地问:“先生,需要点什么?”
我的声音,经过这五年的沉淀,早已不复当年的沙哑,变得清亮而平和。
他听到我的声音,身体明显一僵。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正眼看向我的脸。
他看得很仔细,很慢,仿佛要在我的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心如止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我一直生活在这里。”我微笑着,疏离而客气。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
就在这时,温言从我身后探出小脑袋。
“妈妈,这位叔叔是谁呀?”
傅予辞的目光瞬间被温言吸引。
当他看清温言的脸时,瞳孔骤然紧缩。
那张和他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是任何言语都无法辩驳的证明。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他……”傅予辞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指着温言,又看向我,“他是……”
“他是我儿子。”我将温言护在身后,冷冷地打断他。
“叔叔你好,我叫温言。”温言却不怕他,从我身后走出来,落落大方地伸出小手,“你找我妈妈有事吗?”
傅予辞没有理会温言的小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眼中风暴汇聚。
“温静,真的是你。”
他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五年了,你躲得够久啊。”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还敢带着我的儿子,出现在我面前!”
7.
“你的儿子?”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傅总是不是忘了,五年前,是你亲口说,让我带着肚子里的‘野种’滚的。”
我迎上他猩红的眼,毫不畏惧。
“言言姓温,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傅予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温静,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
“不然呢?难道要我像从前一样,对你摇尾乞怜吗?”我冷笑。
他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良久,他似乎才平静下来,目光转向温言,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
“你叫温言?”
温言点点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今年几岁了?”
“我五岁了。”
五岁。
时间对上了。
傅予辞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蹲下身,试图与温言平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言言,我是你……”
“叔叔。”温言干脆地打断他,“我妈妈说,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说完,他拉住我的手,仰起小脸,“妈妈,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好,我们回家。”
我牵着温言,绕过僵在原地的傅予辞,准备离开。
“站住!”
傅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不易察觉的……恐慌。
“温静,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孩子,关于我们!”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没有回头。
“我给你一分钟,我在外面的车里等你。”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
我知道,以他的性格,如果我不去,他一定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我安抚好温言,让他先跟画廊的张阿姨待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工作室。
黑色的宾利就停在不远处,低调而奢华。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8.
车内的空间很压抑。
傅予辞没有说话,只是点燃了一支烟,车厢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呛人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
自从他说我的声音是他的镇定剂,他就戒了。
看来这五年,他过得并不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率先打破沉默。
“知道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的病。”
他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里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像是要将我吞噬。
“你……一直都知道?”
“是。”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他掐灭了烟,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所以,你看着我认错人,看着我把那个赝品当成你,就觉得很好玩是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
“温静,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许安安是赝品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我坚持道,“如果你到现在还觉得她是你的‘正品’,那我们之间,就真的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沉默了。
那是一种难堪的,屈辱的沉默。
我明白了。
他发现了。
或许是在某个瞬间,他发现那个人工雕琢的声音,缺少了灵魂。
或许是在某个深夜,他发现那浓郁的青梅香,缺少了令他心安的温度。
所以他找到了这里。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我,只是因为,他失去了唯一的“解药”,需要重新找回来。
“她模仿得很像,不是吗?”我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声音,气味,甚至是一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小习惯。”
“傅总差点就拥有了一个完美的替代品,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
“闭嘴!”他低吼出声,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言言是我的儿子,他必须认祖归宗。”
“跟我回去。”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可能。”
“温静,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我的底线,就是我的儿子。”我直视着他,“傅予辞,你休想从我身边把他抢走。”
车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那位追求我的画家打来的。
我当着傅予辞的面,接通了电话,语气温柔:“喂,陈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静,晚上有空吗?我订了餐厅。”
“好啊。”我答应得很干脆。
我能感觉到,身旁男人投来的目光,几乎要将我凌迟。
挂掉电话,我推开车门:“傅总,我还有约,失陪了。”
不等他反应,我径自下车,走向我的工作室。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傅予辞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的声音。
9.
接下来的日子,傅予辞像个跟踪狂一样,阴魂不散。
我去市场买菜,他会开着他那辆扎眼的宾利,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去河边散步,他会假装偶遇,然后沉默地走在我身后。
我去接温言放学,他会等在幼儿园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和温言亲密互动。
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肯离去。
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后,小心翼翼想要重新靠近的大狗。
可笑。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心软吗?
这天,画家陈先生又捧着一大束花来到我的工作室。
“静,这是我特意为你从荷兰空运来的郁金香。”
温言还在工作室里玩泥巴,看到陈先生,礼貌地喊了一声:“陈叔叔好。”
陈先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言言真乖。”
我正要开口拒绝,傅予辞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一把夺过陈先生手里的花,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陈先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是谁?你干什么!”陈先生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白了。
“我是她男人,孩子的爹。”傅予辞将我往他身后一拉,宣布主权,语气霸道又蛮横。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傅予辞,你发什么疯!”我试图挣开他的钳制。
他却抓得更紧,低头在我耳边警告:“温静,配合我,否则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带着熟悉的,让我厌恶的压迫感。
陈先生看看我,又看看傅予辞,脸上满是震惊和受伤。
“静,他……”
“他是我前夫。”我冷冷地纠正。
“前夫也是夫。”傅予辞不要脸地接话。
工作室里的温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他看着我们三个人,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
然后,他走到傅予辞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无比清晰地说:
“叔叔,放开我妈妈。”
“我妈妈不喜欢你。”
“你再欺负她,我就报警了。”
傅予辞看着眼前这个缩小版的自己,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是他儿子,第一次跟他说话。
内容却是警告和驱逐。
他的脸色,比调色盘还精彩。
我趁机挣脱他的手,走到温言身边,把他抱进怀里。
“傅予辞,看清楚了吗?”
“我的儿子,不需要你这样的父亲。”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10.
我以为傅予辞会就此罢休。
我太天真了。
第二天,我工作室的隔壁,原本空置的店铺,开始叮叮当当地装修起来。
几天后,一家装修风格极尽奢华的……糖果店开业了。
老板,正是傅予辞。
一个身价千亿的集团总裁,穿着滑稽的围裙,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后面。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小镇上的居民都来看热闹,以为是哪个富豪在体验生活。
只有我知道,他是冲着谁来的。
温言喜欢吃糖。
果然,放学回来的温言,路过糖果店,立刻被吸引了。
“妈妈,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傅予辞已经热情地迎了出来。
“小朋友,喜欢吃糖吗?叔叔请你吃。”
他的笑容,依旧僵硬,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刻意的讨好。
温言看着他,又看看我,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不想让温言失望,只能点了点头。
温言欢呼一声,跑进了糖果店。
傅予辞跟了进去,殷勤地为他介绍着各种各样的糖果。
“这个是意大利的水果硬糖,这个是比利时的巧克力,这个是日本的限定款软糖……”
他一个连糖纸都分不清颜色的人,居然把这些背得滚瓜烂熟。
温言拿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却没有吃。
他走到傅予辞面前,举起棒棒糖。
“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予辞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蹲下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温言。
“因为……我喜欢你。”
“你是我儿子。”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温言眨了眨眼,把棒棒糖塞进他嘴里。
“叔叔,我妈妈说,爸爸是用来保护妈妈和宝宝的。”
“可是你,只会欺负我妈妈。”
“所以,你不是我爸爸。”
傅予辞含着那根甜到发腻的棒棒糖,僵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无措又狼狈的表情。
我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凉。
伤害已经造成,再多的弥补,都像是在废墟上重建。
太难了。
11.
糖果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因为傅予辞只招待温言一个人。
他把全世界最好的糖果都搬到了这里,只为了博他儿子一笑。
可温言,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踏进过那家店。
傅予辞的耐心,似乎也快要耗尽了。
这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跑来敲我工作室的门。
我打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抵在门上,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温静,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傅予辞。
像个迷路的孩子。
“傅予辞,你喝醉了。”我试图推开他。
他却抱得更紧,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
“我没醉。”
“我知道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我分不清人的脸,我只能靠声音,靠气味……那天,许安安的声音、味道,都和你一模一样,我……”
他试图解释,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我不是要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我怕失去你,怕失去唯一能让我安睡的声音。所以我才会那么暴躁,那么不理智……”
“温静,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眼泪,湿了我的衣襟。
温热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楚。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只是用错了方式。
原来,他的偏执和占有欲背后,是深深的不安和恐惧。
就在我心神恍惚之际,一个冰冷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予辞,原来你在这里。”
是许安安。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个小镇。
她看着我们相拥的姿态,脸色煞白,眼中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傅予辞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猛地推开我,转过身,看到许安安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
“你怎么来了?”
“我……我不放心你。”许安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依旧是我的音色。
“予辞,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她想去拉傅予辞的手,却被他嫌恶地躲开。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和五年前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对象换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许安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泪如雨下。
“予辞,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了你,连声音都毁了!”
“那是你自作自受。”傅予辞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许安安,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温静和我的孩子远一点。”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真正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的话,带着森然的杀意。
许安安吓得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傅予辞转过身,重新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静静,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傅予辞,你还是不明白。”
“问题从来都不是许安安,而是你。”
“是你亲手推开了我,是你亲手扼杀了我们的爱情。”
“现在,你凭什么觉得,一句道歉,就能抹平所有的伤害?”
我关上了门,将他所有的表情,都隔绝在门外。
门外,传来他痛苦的低吼。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落。
眼泪,终于决堤。
12.
傅予辞没有再来纠缠我。
他只是默默地守着那家无人问津的糖果店。
每天,他都会换上干净的围裙,把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坐在柜台后,从开门,一直等到日落。
目光,始终望着我工作室的方向。
小镇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奇怪的男人。
说他英俊,多金,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苦修。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心软,等我回头。
我却一次也没有再看过他。
这天,我接到一个重要的订单。
是来自欧洲皇室的定制餐具,要求极高,时间也很紧。
我带着工作室的几个学徒,没日没夜地赶工。
就在作品即将完成的最后关头,意外发生了。
工作室的电窑,突然短路,停了。
这一窑的瓷器,是我花费了最多心血设计的,如果烧制失败,不仅订单会泡汤,我的声誉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我急得满头大汗,联系了镇上所有的维修师傅,都说这种进口的电窑,他们修不了。
联系厂家,最快的维修人员也要一周后才能到。
一周,黄花菜都凉了。
我看着一窑未完成的作品,心急如焚。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傅予辞带着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德国技师走了进来。
“我听说你的窑坏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我从德国请了最好的工程师过来。”
我愣住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他怎么会知道?
“我……”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我一直在关注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工程师很快开始检修。
傅予辞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两个小时后,电窑修好了。
工程师说,是一个很小的零件老化了,傅予辞居然能从德国连夜调来原装配件,简直不可思议。
我看着重新开始运转的电窑,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你。”我低声说。
这是我回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谢谢。
他好像有些受宠若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不用。”
“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没有多余的纠缠,没有趁机提任何要求。
只是单纯的,想为我解决麻烦。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13.
那批皇室定制的餐具,大获成功。
我的名字,在国际陶瓷界的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庆功宴上,我喝了点酒,有些微醺。
陈先生送我回家。
到了工作室门口,他鼓起勇气,向我表白。
“静,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但我愿意等。”
“我……”
我正想开口拒绝,一道黑影闪过。
傅予辞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又一次,像个蛮不讲理的土匪。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我面前,红着眼,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静静,你不要他,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陈先生大概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愣在原地。
我叹了口气,对陈先生说:“陈先生,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陈先生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落寞地离开了。
门口,只剩下我和傅予辞。
“你满意了?”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是……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力感。
这个男人,偏执,霸道,却又爱得如此笨拙。
我该拿他怎么办?
“妈妈!”
温言的声音从工作室里传来。
他跑出来,看到傅予辞,小脸立刻板了起来。
他走到傅予辞面前,递给他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傅予辞不解。
“我给你出的考卷。”温言严肃地说,“我妈妈说,要当我的爸爸,是要考试的。”
傅予辞愣愣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堆散乱的乐高零件。
“这是我之前拼了一半的城堡,我妈妈说太难了,她不会。”
“你要是在天黑之前把它拼好,我就考虑一下,让你当我爸爸的候选人。”
温言小大人似的说完,拉着我的手,回了工作室。
留下傅予辞一个人,对着一堆乐高零件,风中凌乱。
一个连财报都只看重点的男人,要他在几个小时内,拼好一个复杂的乐高城堡。
这大概比让他签几百亿的合同还难。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笨拙地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小板凳上,借着路灯,一点一点地研究图纸。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天生弹钢琴的手。
此刻,却在和一堆塑料块较劲。
夜深了,他还在拼。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开始,一点点融化。
14.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门。
一座宏伟精致的乐高城堡,完整地摆在门口。
傅予辞靠在墙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剩下的图纸,眼下一片乌青。
晨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温柔。
我走过去,想叫醒他。
手刚伸出去,他又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到我,立刻清醒过来。
“我拼好了。”他指了指城堡,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语气里满是献宝似的期待。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温言也跑了出来,看到城堡,眼睛都亮了。
他围着城堡转了一圈,然后跑到傅予辞面前。
“算你勉强及格。”
傅予辞的脸上,立刻绽放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灿烂得有些晃眼。
“那第二道题呢?”他追问。
温言想了想,说:“第二道题,你要告诉我,你喜欢我妈妈什么?”
“不许说声音好听,不许说长得好看。”
傅予辞愣住了。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而灼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答不上来。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喜欢她,在我最黑暗的时候,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我喜欢她,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会挡在我身前。”
“我喜欢她,坚韧,善良,即使被我伤得体无完肤,依旧能像向日葵一样,迎着太阳,重新绽放。”
“我喜欢她的全部。”
“温静,我爱你。”
最后那句话,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
五年前,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三个字。
五年后,他当着我们儿子的面,郑重地许下承诺。
温言看看我,又看看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宣布,你通过了最终考核。”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实习爸爸了。”
15.
傅予辞成了我的“实习男友”,和温言的“实习爸爸”。
他搬出了豪华酒店,在我工作室旁边租了个小公寓。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普通人。
学着去菜市场买菜,和小贩讨价还价。
学着洗手作羹汤,虽然十次有九次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学着陪温言写作业,虽然他一个小时就能处理完的公司文件,却要花两个小时,才能教会温言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傅氏总裁,只是温静的男人,温言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