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喻希,一个半退休状态的珠宝设计师,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盘我的猫和我的绿松石。
直到我妈逼我去相亲。
对方,高建明,一个年薪号称百万的男人,一上来就给我规划好了婚后生活:辞职,备孕,伺候公婆,做他成功背后那个“默默无闻”的女人。
他用一种恩赐的口吻说:“你放心,我养你。”
我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掏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我告诉他,一个集保姆、育儿嫂、司机、家庭教师、私人厨师于一身的全职太太,按市场价,月薪至少六万起。
“所以,高先生,”我看着他逐渐铁青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扣掉车贷房贷和你的日常开销,你确定……你养得起我?”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羞辱。
他不知道,这盘棋的背后,他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1.菜单比我有趣
我妈又一次在电话里咆哮的时候,我的猫,“元宝”,正用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在沙发上舔自己的毛。
“喻希!你三十了!不是十三!你看看人家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呢?你连个酱油瓶子都拧不开!”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给元宝梳毛。
“妈,我拧得开,我上次还帮你把泡菜坛子打开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次这个小高,我跟你刘阿姨打听过了,名牌大学毕业,自己打拼到公司总监,年薪百万!人长得精神,对长辈也客气,最主要是他说了,就喜欢你这种文静、工作清闲的姑娘!”
我叹了口气。
“文静”是说我不爱出门,“工作清闲”是说我那半死不活的工作室。
在我妈眼里,我,喻希,一个三十岁的单身女性,职业是“开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赚钱的小破店”,最大的优点是“长得还行,没啥坏心眼”,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找个男人嫁了。
她不知道,我那个“小破店”,上个月刚给中东一个王妃赶制完一套生日礼物。她也不知道,她嘴里“年薪百万”的天花板,可能还不够我付工作室一个季度的安保费。
但我从不说。
说了她也不懂,反而会更焦虑。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女人太强,会嫁不出去。
“去不去!给个准话!”我妈下了最后通牒。
元宝冲着手机“喵”了一声,像是在替我答应。
“行吧,”我说,“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捏了捏元宝的后颈,它舒服地打着呼噜。
“看你干的好事,”我对它说,“这个月的小鱼干,没了。”
元宝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我。
相亲的地点在一家网红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那个叫高建明的男人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领子竖着,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钢带手表,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
看到我,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眼神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喻希?”
“你好,高先生。”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菜单推过来,动作有点大,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随便点,别客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
我翻开菜单,发现这里的甜点名字都很有趣。
“柏拉图的眼泪”、“夏娃的禁果”、“蒙娜丽莎的微笑”。
高建明大概是觉得我看得太久了,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
“我这个人比较直接,咱们也就别浪费时间了。刘阿姨应该跟你介绍过我的基本情况,985毕业,现在在一家外企做销售总监,年薪嘛……也就马马虎虎,一百万出头。”
他说“一百万出头”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下巴抬高,视线越过我的头顶,看着远方,仿佛那里有他打下的江山。
我点点头,点了杯美式,然后把菜单递给他。
“高先生很优秀。”我敷衍道。
他很满意我的反应,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从他如何在一个项目里力挽狂澜,签下千万大单,到他手下的兵是如何地崇拜他,再到他的老板是如何地器重他。
我全程保持着微笑,偶尔点头。
我的视线落在他那块表上。
表盘的设计,有点眼熟。
哦,想起来了,三年前我给一个客户设计过一款袖扣,灵感来源是罗马的万神殿穹顶,那个客户特别喜欢,后来自己找了瑞士一个独立制表人,把这个设计元素做成了一款限量手表。
一共就三块。
一块在客户自己手上,一块送给了他的商业伙伴。
还有一块……
我记得客户说,他送给了一个“很有上进心,但是眼界不太够”的晚辈。
看来,世界真是小。
“喻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来着?”他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英雄史诗,把话题转向了我。
“我开了个小工作室,做点首饰设计。”我轻描淡写地说。
“哦,搞艺术的。”他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视,“挺好,女孩子家家的,不用太辛苦,有个事做就行。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又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结婚以后,我希望你能把重心放在家庭上。”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来了。
2.我养你啊,傻瓜
“重心放在家庭上?”我放下杯子,看着他,“高先生的意思是?”
他似乎很满意我“不懂就问”的态度,脸上露出了那种“让我来教你做人”的表情。
“我的意思很明确,”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尽管他什么也没吃,“我未来的太太,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我的收入,足够支撑我们过上很体面的生活。”
“你看,我最近刚提了一辆宝马5系,月供也就一万多。房子呢,我在市中心也有一套三居室,一百四十平,还有一百多万贷款,对我来说,压力不大。”
他像报菜名一样报出自己的资产,每一个数字都说得铿锵有力。
“我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以后肯定要接过来一起住。我平时工作忙,应酬多,家里总要有人打理吧?孩子出生以后,教育问题更是重中之重,我不放心交给保姆。”
他娓娓道来,仿佛在阐述一个完美的商业计划。
而我,就是那个计划里需要被配置的资源。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婚后辞职,做全职太太?”我帮他总结。
“聪明!”他打了个响指,好像在夸奖一个答对问题的学生,“就是这个意思。你那个工作室,一个月能挣多少?一万?还是两万?不够我一顿饭钱。何必那么辛苦呢?”
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小气的男人。家里的财政大权可以交给你,每个月我给你五千块零花钱,你想买什么包,买什么化妆品,随便买。不够再跟我说。”
五千块。
我差点笑出声。
我工作室里养的那盆龟背竹,买的时候花了六千八。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把家里照顾好,把我爸妈伺候好,以后把我们的孩子教育好,就行了。”
他身体前倾,试图伸手过来握我的手,被我端杯子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喻希,我这是为你好。女人嘛,事业再成功,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找个能依靠的男人,比什么都强。”
他的眼神真诚,语气恳切,仿佛他真的是我的救世主,要把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我养你啊,傻瓜。”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情意绵绵,带着一种偶像剧男主角的霸道和宠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能让他如此理所当然地,将一个独立女性的价值,用“我养你”三个字来全盘否定?
我没有生气,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对牛弹琴,牛听不懂,你不能怪牛。
我只是觉得,这个场面,很滑稽。
我决定陪他玩玩。
我拿出手机,在他不解的目光中,点亮了屏幕。
“高先生,”我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我认为最职业、最温和的微笑,“你刚刚的提议,听起来很不错。但我是一个设计师,对数字和价值比较敏感,我们可以先算一笔账吗?”
高建明愣了一下。
“算账?算什么账?”
“算一下,我辞职后,你能得到的,和我失去的,分别价值多少。”
我点开手机里的计算器,界面亮起,0这个数字,显得特别干净。
“我们一项一项来,好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柔,就像是在跟客户讨论一颗钻石的切工。
高建明皱起了眉头,他显然没搞懂我的路数。
在他看来,一个女人听到“我养你”三个字,不该是感激涕零,喜极而泣吗?
掏出计算器是什么操作?
他不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3.你的爱,标价多少?
“首先,是家政服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在计算器上轻轻敲击。
“按照你说的,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父母同住,未来可能还有孩子。这种家庭结构,日常的清洁、打扫、收纳、洗衣、熨烫,工作量不小。我们按市场价,请一个全职保姆,不住家的那种,每天工作八小时,单休,一个月算六千块,这很公道吧?”
高建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脸色有点僵。
“其次,是餐饮服务。”
我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
“你要应酬,但回家总要吃口热饭。父母年纪大了,饮食要清淡、营养、易消化。孩子出生后,辅食、正餐,都需要精心准备。这相当于一个家庭厨师的职责。我们不算高级的,就按普通私厨的标准,一个月,八千块,不高吧?”
嗒嗒嗒。计算器上,数字变成了14000。
“第三,育儿服务。”
我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跳动。
“孩子出生后,24小时的看护、喂奶、换尿布、洗澡、抚触,这些都是基础工作。等孩子大一点,早教、智力开发、习惯培养,都需要专业的知识。一个金牌月嫂现在市价多少,高先生应该有所耳闻。我们就算长期的育婴师,不算顶级的,一个月一万五,可以吗?”
高建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第四,家庭教师。”
“孩子上学后,作业辅导、兴趣班接送、家长会、亲子活动,这些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现在一对一的家教,一个小时三百块是起步价。我们折算一下,就算一个月给你省了五千块的补课费,这很保守了。”
计算器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34000。
“第五,司机和采购。”
“家里日常的柴米油盐、生活用品,需要人去采购。父母要去医院,孩子要去兴趣班,你需要用车,这些都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司机。我们把这两项合并,算一个专职司机的工资,一个月五千,不算多吧?”
“还有,家庭资产管理,水电煤缴费,人情往来,这些琐碎的事情,也需要一个助理来处理。这部分,我们友情赠送,就不算钱了。”
我把手机转向他,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39000。
“高先生,这是在你没有生二胎,并且你父母身体健康,不需要额外请护工的情况下,一个全职太太,每个月能为你创造的,最最基础的劳动价值。”
我看着他的眼睛,微笑。
“三万九千块。这还不包括她因为放弃职业发展,所带来的机会成本损失,以及社保、公积金等一系列的长期保障。”
“你刚才说,每个月给我五千块零花钱。”
我把手机收回来,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高先生,是你数学不好,还是觉得我看起来,特别好骗?”
咖啡馆里很安静,旁边几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高建明的脸,已经从刚才的油光满面,变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只戴着“限量版”手表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蜷缩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用数字和逻辑构建的羞辱。
比任何脏话都来得更让他难堪。
因为我没有攻击他的人格,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引以为傲的“养你”,本质上,是一场压榨。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的、充满了剥削的交易。
而他,连支付交易对价的能力都没有。
“怎么,”我拿起我的包,准备结束这场闹剧,“没话说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这种女人,就是被网上那些毒鸡汤洗脑了!”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怨毒,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谈钱!谈钱!女人跟男人谈感情,你跟我谈钱?你俗不俗?”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像你这种只会算计的女人,根本没人敢要!活该一辈子单身!”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先生,第一,我们之间没感情可谈。第二,我不是在跟你谈钱,我是在给你科普。第三……”
我顿了顿,笑了。
“单身,总比扶贫要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杯子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但我没想到,高建明这种人,自尊心比天高,肚量比针眼小。
他咽不下这口气。
两天后,我的微信好友申请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是我妈那个相亲群里的,刘阿姨。
我点了通过。
刘阿姨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希啊,你跟小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4.朋友圈的战争
“刘阿姨,没有误会。”我回得很快。
“哎呀,怎么会没有误会呢?小高跟我说,你们聊得挺好的,就是你……好像对他有点意见?”刘阿姨的文字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
“刘阿姨,我跟他不合适,这事就到此为止吧,麻烦您了。”
发完,我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打磨手头的一块翡翠。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高建明本人发来的好友申请。
申请信息是:喻小姐,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深的误会,希望能有机会解释清楚。
我点了拒绝。
然后拉黑。
一气呵成。
我以为这样就能清净了。
但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一个“凤凰男”在被戳破皇帝新衣后的疯狂。
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她的语气不再是咆哮,而是带着哭腔。
“喻希!你到底跟人家小高说什么了?人家现在在外面到处说你坏话!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皱了皱眉:“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他说你嫌贫爱富,拜金!说你看不上他年薪百万,狮子大开口,要他给你买市中心的别墅,还要给你买几百万的跑车!他还跟刘阿姨说,你私生活不检点,年纪一大把了还天天在外面混!”
我拿着电话,走到窗边。
夜色很沉,楼下的车流像一条沉默的河。
“他还说,”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你那个工作室,根本就是个幌子,其实……其实是被人包养了,那个店都是金主给你开的……”
我闭上眼。
真够恶毒的。
也是最常见,最廉价的,用来攻击一个单身独立女性的手段。
你经济独立?那就是被包养了。
你思想独立?那就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你漂亮?那就是私生活混乱。
他们无法理解,也拒绝承认,一个女人可以不依靠男人,活得很好。
“妈,你信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她不全信,但这些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在她们那个年代的价值观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你刘阿姨她们都在群里议论呢!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我妈终于还是哭了。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愤怒,只有一点点厌烦。
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你耳边叫,打死它都嫌脏了手。
我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有几百个七大姑八大姨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
高建明也在里面,是刘阿姨拉进去的。
他正在群里“澄清事实”。
发的都是长篇大论的文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拜金女伤害了的深情好男人。
“我本以为喻小姐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好女孩,没想到她对物质的要求那么高……可能是我能力不够,配不上她吧。”
“我也理解,毕竟女孩子嘛,想过好日子很正常。但我真的觉得,感情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底下,一堆阿姨在安慰他。
“小高啊,别难过,是那丫头没福气!”
“就是!现在的女孩子,眼光太高了!”
“我们家小希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说话的是刘阿姨。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舆论战?
我虽然不爱玩,但不代表我不会。
我找到前几天存在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点开了那个群。
然后,发送。
照片很清晰。
是我工作室的内景。
照片的焦点,是一枚戒指。
那是我上上个季度,为一个欧洲皇室设计的婚戒,主钻是一颗罕见的粉钻,名叫“阿佛洛狄忒之心”。
照片的背景里,我的工作台上,还散落着几张设计图稿。
图稿的右下角,有我的签名,和一个很小的go。
那是我工作室的go,一株小小的、正在发芽的银杏叶。
发完照片,我没有配任何文字。
一分钟后,群里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那些阿姨。
而是一个我几乎没印象的,不知道是谁家亲戚的女儿,她也在这个群里。
她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
“这……这不是‘Y.X.’工作室吗?!这枚戒指……是‘阿佛洛狄忒之心’?!天呐!我上个月才在《VOGUE》上看到它的专题报道!作者就是喻希大师!我没看错吧?!”
5.谁是井底之蛙?
那个女孩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更多的信息被挖了出来。
“Y.X.?就是那个从不接受个人预约,只跟顶级拍卖行和顶级品牌合作的神秘设计师Y.X.?”
“我的天,我搜到了,喻希,真的是她!去年苏富比秋拍那条‘深海星辰’项链就是她设计的,拍了八千多万!”
“等等,高建明不是说她开的是个小破店吗?”
“年薪百万,在高定珠宝设计师面前……好像……确实……不太够看哈……”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之前还在安慰高建明的阿姨们,都沉默了。
她们可能看不懂什么叫高定,什么叫苏富比。
但她们看得懂“八千多万”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足以击碎高建明之前构建的一切谎言。
高建明彻底慌了。
他连发了好几条信息。
“假的!肯定是假的!她P的图!”
“你们别被她骗了!她要是那么厉害,还用得着出来相亲?”
“她就是在吹牛!一个女人家家的,怎么可能挣那么多钱!肯定是假的!”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且充满了破绽。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但没人理他了。
刚才那个学设计的女孩,又发了一张截图。
那是《VOGUE》电子刊的内页,上面是我的专访,配图就是我本人在工作台前的照片。
虽然打了码,但熟悉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铁证如山。
高建明最后的挣扎,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大概是没脸再待下去了,灰溜溜地退了群。
刘阿姨也退了群。
我妈的电话又打来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哭腔,也没有了咆哮,只有一种……梦游般的恍惚。
“希希……那个……群里说的……都是真的?”
“嗯。”
“你设计的项链……真的卖了八千多万?”
“那是拍卖价,我拿不到那么多,得分成。”
“那……那也很多了啊!”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这孩子,你……”
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她一辈子信奉的“女人要靠男人”的价值观,被她亲生女儿的现实,撞得粉碎。
“妈,我先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我没等她回话,就挂了电话。
我需要让她自己静一静。
我关掉手机,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翡翠上。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
我以为,这场闹剧,到此就该画上。了。
毕竟,高建明已经“社死”了。
在那个几百人的亲戚群里,他从一个“年薪百万的优质男”,变成了一个“吹牛撒谎还污蔑女性的小丑”。
这个标签,足够他在这个圈子里抬不起头了。
但两天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高建明的上司,郑总打来的。
就是我设计的那款“万神殿”袖扣的主人。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喻小姐,冒昧打扰您。我是恒科集团的郑海,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记得,郑总,您手腕上那块表,今天还好吗?”我淡淡地回道。
电话那头的郑海,明显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发出了一阵干笑。
“哈哈,喻小姐真是好记性……是这样的,我打电话过来,是想为我手下一个不懂事的员工,向您郑重地道个歉。”
“我那个下属,叫高建明,他有眼不识泰山,前几天在相亲的时候,冲撞了您。我已经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了!”
我挑了挑眉。
骂了一顿?
恐怕不止吧。
“郑总言重了,一点小事而已,谈不上冲撞。”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小事!”郑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喻小姐,您是我们恒科集团最尊贵的客人,也是我个人最敬佩的设计师。高建明那个蠢货,冲撞您,就是打我们整个公司的脸!我已经……把他开除了。”
开除了?
我有点意外。
为了我这么一个“外人”,开除一个年薪百万的销售总监?
郑海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
“喻小姐,”郑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当面跟您赔罪。另外,我们集团最近有个新的珠宝品牌线要上,非常希望能有机会,跟您的工作室进行一次深度合作……”
哦。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道歉是假,谈生意是真。
6.谁是谁的棋子
“合作的事情,郑总可以跟我的助理谈。”我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郑海这种人,你不能让他太容易得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郑海连声应道,“那……道歉的事情,您看?”
“高建明先生对我造成的名誉损失,我会让我的律师去处理。至于郑总你……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我的话,说得很明白。
公事公办,私人恩怨,两不相干。
我不会因为高建明的愚蠢,迁怒到郑海头上。
但高建明本人,必须为他的言行,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的郑海,沉默了几秒。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喻小姐。您放心,我一定会让高建明,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
郑海的这通电话,解开了我心里的一个疑惑。
为什么高建明这样一个看似精明的人,会在相亲时,表现得如此愚蠢和自大?
一个能爬到总监位置上的人,就算人品再差,基本的社交礼仪和察言观色能力,总该有吧?
可他没有。
他就像一个没脑子的暴发户,急于展示自己的一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他不是蠢。
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郑海,或者说,郑海背后的人,想跟我合作。
但是我的工作室,门槛很高,从不轻易与人合作。
他们找不到门路。
于是,他们想了这么一个办法。
让高建明,这个对我一无所知的“下属”,来跟我相亲。
用他那种粗鄙、直接、充满冒犯性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底线和性格。
如果我是一个软弱、忍气吞声的女人,那么在后续的商业谈判中,他们就会占据主动。
如果我像现在这样,强势反击,那么他们也能立刻掌握我的行事风格,调整策略。
而高建明,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人。
一个被用来投石问路的石子。
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吹嘘的“年薪百万”,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真是可悲又可笑。
第二天,高建明就托刘阿姨,给我带来了他的“交代”。
一份手写的道歉信,和一张五万块的银行卡。
道歉信写得颠三倒四,充满了悔恨和求饶。
而那五万块钱,大概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的现金了。
我让助理把道歉信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银行卡也一样。
我告诉助理,转告他一句话。
“真正的道歉,不是用钱,而是公开澄清事实,恢复我的名誉。”
三天后,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高建明用他新注册的小号,被刘阿姨战战兢兢地拉了进来。
然后,他发了一篇上千字的道歉长文。
详细叙述了他是如何因为嫉妒和自卑,而对我进行造谣和污蔑的。
言辞之恳切,态度之卑微,和他当初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我没有在群里做任何回应。
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这出戏,已经结束了。
主角退场,小丑谢幕。
而我,只是个碰巧坐在第一排的观众。
7.意料之外的访客
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郑海那边派了专业的团队来和我的助理对接合作事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妈可能是受了刺激,也可能是一下子想通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再催我相亲,只是偶尔会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地问我:“希希啊,你那个……工作室,还缺不缺打扫卫生的啊?”
我哭笑不得,只能把她糊弄过去。
元宝的小鱼干也恢复了供应,它每天都心满意足地躺在阳光下,享受着猫生巅峰。
我以为高建明这个人,会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小石子,短暂地激起一点涟漪后,就彻底沉入水底,再也见不到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了点小雨,天气阴沉沉的。
我正在工作室里看新到的一批澳白珍珠,助理林安敲门进来了。
“喻姐,外面有位先生找你,没有预约,他说他叫高建明。”
我抬起头,有点惊讶。
他还有脸上门来?
“让他进来吧。”
我想看看,他到底还想干什么。
几分钟后,高建明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有了之前那种油光锃亮的感觉。
那件紧绷的POLO衫换成了一件满是褶皱的白衬衫。
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手表,也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敢看我的眼睛。
“有事?”我开口,语气很平淡。
他像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走进来。
“喻……喻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你不是已经在群里道过歉了吗?”
“不,那个不算,”他摇着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个是郑总逼我写的。我想……亲自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走到我的办公桌前,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皱起了眉。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喻小姐,求求你,你跟郑总说一声,让他放过我吧!”他竟然哭了起来,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我被公司开除了,这个圈子里的所有公司,都不要我了。郑总封杀了我!我找不到工作了!我房贷还不上了,我爸妈在老家还等着我寄钱看病……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声音很响。
“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该得罪您!我就是个混蛋!我就是个蠢货!”
我看着他。
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感。
只觉得荒诞。
一个前不久还趾高气扬,想用“我养你”来圈养我的人,现在却跪在地上,求我放他一条生路。
“你求我没用,”我说,“封杀你的,是你的老板,不是我。”
“不!就是你!”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跟郑总说,你原谅我了,他肯定会放过我的!喻小姐,求求你了,你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他说着,竟然想爬过来抱我的腿。
我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高建明,你听着。”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初,你在相亲的时候,用最恶毒的语言物化我、贬低我的时候,你想过有今天吗?”
“你在亲戚群里,造谣我被包养,私生活混乱的时候,你想过有今天吗?”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你不是三岁的孩子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该你自己承担。”
我绕过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林安,送客。”
高建明还想说什么,被冲进来的保安架住了。
他还在哭喊,嘴里喊着“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雨天的湿冷和男人身上廉价的烟草味。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丝,发了很久的呆。
我做错了吗?
没有。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跟这种人纠缠,真的很消耗精力。
我拿起手机,想给郑海发个信息,告诉他,别再让高建明来烦我。
但就在我打开通讯录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做得好。他那种人,不值得同情。”
8.神秘的短信
我盯着那条短信,愣了几秒钟。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谁会发这种信息给我?
知道高建明来我这大闹,还知道我对他的态度。
难道……是郑海?
不对,郑海有我的号码,而且他要说话,会直接打电话,不会用这种匿名的方式。
那是谁?
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我的工作室地址虽然不是秘密,但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进来的。
高建明能进来,是因为林安认识他。
那发短信这个人……难道他一直在我附近?
我走到窗边,不动声色地朝楼下看了看。
雨已经停了,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把号码输进微信搜索,没有结果。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直接把它删了。
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都让我很不舒服。
下午,林安进来送文件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今天除了高建明,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林安想了想,摇头:“没有了,喻姐。大堂的保安说,高建明是一个人来的,情绪很激动,他们本来不想放他上来的,是他硬闯的。”
硬闯的?
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被开除、走投无路的人,还有胆子硬闯写字楼的安保?
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神秘的号码没有再发来信息。
高建明也没有再出现。
郑海那边的合作项目,第一期合同已经签了,预付款也打了过来。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
那种被人暗中观察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直到周五晚上。
那天我加班,整理一批新的设计稿,弄完已经快十点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停车场,刚打开车门,一个人影就从旁边的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是高建明。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胡子拉碴,身上有股酸臭味。
“喻小姐!”他几步冲过来,堵在了我的车门前。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车钥匙。
“你想干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没想干什么!”他急忙摆手,眼神躲闪,“我就是想再求求你……”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拉开车门想上车。
他却一把按住了车门。
“喻小姐,你听我说完!”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这是我新找的工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工牌,递到我面前。
是一家小公司的,职位是……电话销售。
从年薪百万的销售总监,到一个月底薪三千的电话销售。
这落差,确实有点大。
“我已经得到惩罚了!我已经为我的错付出代价了!”他喊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房子、尊严……全都没了!你还想怎么样?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他的样子,有点疯狂。
我不想跟他再纠缠下去。
“让开。”
“我不让!”他堵着车门,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喻小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我逼急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这是……威胁?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建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愣住了。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丢了工作,怪我,怪郑总。你还不上房贷,怪社会不公。你相亲失败,怪女人拜金。”
“你永远都是受害者,永远都是别人对不起你。”
“你从来没想过,如果当初你懂得尊重别人,如果你的眼界不那么狭隘,如果你的人品没有问题,根本就不会有今天。”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信息依旧很短。
“上车,锁门,别理他。”
9.停车场里的对峙
看到短信,我心里反而镇定了下来。
发短信的人,就在附近。
而且,他似乎没有恶意。
我不再理会暴怒的高建明,猛地推开他,迅速钻进车里,反锁了车门。
高建明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拍打我的车窗。
“喻希!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贱人!你把话说清楚!”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卖首饰的!装什么清高!”
“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一边骂,一边用手拉我的车门。
车身都在晃动。
我没有理他,发动了汽车,打开了车灯。
刺眼的光柱,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我趁机一脚油门,车子向前窜了出去。
高建明被吓得连连后退。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冲着我的车尾灯,疯狂地咆哮着什么。
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直到周围都是闪烁的霓虹,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
那个陌生的号码,静静地躺在我的信息列表里。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你是谁?”我问。
那边依旧沉默。
“是你帮了我吗?”我又问。
过了几秒钟,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男声,才响了起来。
“举手之劳。”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停车场?”
“碰巧路过。”
这个借口,也太敷衍了。
“你到底是谁?”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不喜欢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喻小姐,我们见过。”他说,“上次,在你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
咖啡馆?
我愣住了。
难道是……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天我和高建明相亲的时候,隔壁桌,好像确实坐着一个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一直在安静地看书。
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难道是他?
“你是谁?”我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没有再卖关子。
“我姓陆,”他说,“陆泽远。”
陆泽远?
这个名字……
我好像在哪份文件上见过。
是……郑海那个合作项目的……最终审批人?
他是恒科集团的……
“你是恒科的副总裁?”我试探着问。
“是。”他答得很干脆。
我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郑海都只是个传话的。
真正想跟我合作,并且一直在背后观察我的人,是他。
“那场相亲,是你安排的?”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他也承认得很干脆。
“高建明只是一个测试工具,对吗?”
“……可以这么说。”
“陆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愤怒,“你这种做生意的方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测试工具。
把别人的私生活,当成商业调查的一部分。
这种行为,已经不是不礼貌了,而是充满了傲慢和冒犯。
“我很抱歉,”陆泽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我的方式,确实有些不妥。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了解我的合作伙伴。”
“了解?”我冷笑,“通过一个蠢货的嘴,来了解我?”
“不,”他说,“是通过你的反应,来了解你。”
“而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
10.棋盘与棋手
“出色?”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在陆总看来,被一个疯子骚扰,被泼脏水,还差点在停车场被堵,是一件很‘出色’的经历?”
“那不是我的本意,”陆泽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高建明后来的行为,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我以为郑海把他开除后,他就会安分一点。”
“所以,你在发现事情失控后,就开始暗中‘保护’我了?”我想起了那几条及时的短信。
“我只是不希望我未来的合作伙伴,因为一些垃圾,而受到不必要的困扰。”他说。
未来的合作伙伴。
他说得如此笃定。
好像我一定会跟他合作一样。
“陆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说,“经过这件事,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跟一个喜欢在背后操纵别人的人合作,太危险了。
谁知道他下一次,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测试”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会继续解释。
但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喻希,”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喻小姐”,“你先别急着做决定。”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那家咖啡馆,我们见一面,好吗?”
“我保证,这一次,桌上不会有计算器,也不会有‘我养你’这种蠢话。”
“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解释清楚。”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好。”
挂了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感觉心很乱。
这个叫陆泽远的男人,像一张巨大的网,从我不知道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悄悄地笼罩了过来。
我以为我是棋手,高建明是棋子。
现在才发现,在这个更大的棋盘上,我也只是一颗棋子。
而陆泽远,才是那个真正坐在棋盘对面的人。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咖啡馆。
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陆泽远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风衣,而是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
真人比那天惊鸿一瞥的印象,要来得更有压迫感。
他看到我,站起身,为我拉开了椅子。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对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打了个响指,服务员很快就把咖啡送了上来。
“陆总真是神通广大,”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连我喝咖啡的口味都调查清楚了。”
他笑了笑,没有接我的嘲讽。
“喻希,”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关于高建明的事,我再次向你道歉。”
“他就像一个失控的程序,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作为这个程序的启动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我已经把他‘卸载’了。”
“卸载?”
“我动用了一些关系,把他送到了一个他应该去的地方。一个很远,很偏僻,信号也不太好的地方。”陆泽远说得云淡风轻,“在那里,他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份稳定的工作,并且,再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他把高建明,处理掉了。
不是开除,不是封杀那么简单。
而是让他从这个城市,彻底消失了。
这个男人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要狠得多。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看着他,“为了让我消气?为了让我同意跟你合作?”
“都有。”他坦然地承认。
“但也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人。”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我脸上。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被当作工具来利用的,更不能被随意地冒犯和伤害。”
“比如,你。”
11.价值的真谛
我看着陆泽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了。
他的算计,他的掌控,他的道歉,他的雷霆手段。
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让你自己选择,是接受,还是拒绝。
“为什么是我?”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优秀的设计师那么多,为什么你非要选择我?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
陆泽远端起他的那杯拿铁,轻轻地抿了一口。
“因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说。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设计师,他们追逐潮流,迎合市场,把自己的作品当成商品,标上价格,待价而沽。”
“但你不是。”
“我研究过你所有的作品,从你大学时期的毕业设计,到你后来震惊整个行业的那几件拍卖品。”
“你的设计里,有灵魂。有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对美的坚持。那是一种不被金钱和权力所异化的,纯粹的创造力。”
“这种创造力,是无价的。”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我们恒科,想做一个全新的,真正属于中国自己的顶级珠宝品牌。我们有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渠道。我们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个,能赋予这个品牌灵魂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你。”
他的话,很有煽动力。
任何一个创作者,听到这样的话,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懂我。
他看懂了我的设计,看懂了我藏在那些珠光宝气之下的,真正的坚持。
这比任何商业吹捧,都来得更让我动容。
“所以,高建明那场闹剧,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我还是无法释怀,“你想看看,一个把灵魂看得比金钱更重要的人,在面对最庸俗的价值观冲击时,会是什么反应?”
“是。”陆泽远点头,“我想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是在扮演一个清高的人设。”
“结果呢?”
“结果,”他笑了,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你掏出了计算器。”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对人了。”
“因为你没有跟他谈感情,也没有跟他谈艺术,你跟他谈的是市场价值。你用他唯一能听懂的语言,击溃了他。你告诉他,就算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金钱世界里,他也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这种反击,比任何清高的姿态,都来得更优雅,也更致命。”
我沉默了。
我不得不承认,他把我分析得很透彻。
“那么,”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没有通过你的‘测试’呢?如果我当时被高建明的话激怒,或者被他‘我养你’的承诺迷惑了呢?”
陆泽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一颗真正的钻石,不会因为被扔在泥土里,就变成一块石头。”
“它的光芒,或许会暂时被掩盖,但它的硬度,永远不会改变。”
“而你,喻希,”他说,“就是那颗钻石。”
12.最后的账单
我和陆泽远的合作,最终还是谈成了。
我们成立了一个新的独立品牌,由我全权负责设计和创意。
恒科集团,只负责投资和运营。
陆泽远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度和尊重。
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理智,果断,而且,非常有远见。
我们的品牌,在推出第一季产品后,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我妈成了我最忠实的粉丝,每天都在朋友圈转发我们品牌的新闻,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设计的!”
她再也没提过相亲的事。
至于高建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他就像陆泽远说的那样,被“卸载”了。
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有时候,我午夜梦回,会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
我不知道陆泽远把他送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在咖啡馆,他没有那么傲慢,没有说出那句“我养你”。
如果他能看到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价值,而不是一个可以被他圈养的附属品。
我们的人生,会不会都有一点点不同?
但生活没有如果。
就在我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没有东西,只有一张纸。
是一张账单。
账单的抬头,是那家我们相亲的咖啡馆。
上面只列了一项消费:
“美式咖啡,一杯,45元。”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那天我走得急,忘了买单。这次,我请。”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是那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真正与我相亲的人。
原来,高建明那天,只是一个坐错了位置的闯入者。
而我的“真命天子”,从头到尾,都坐在隔壁桌,安静地看完了整场戏。
我拿着那张账单,在夕阳下,笑了很久。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泽远的电话。
“陆总,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贯沉稳带笑的声音。
“我的荣幸。”
我想,有些故事,结束了。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我们之间,不再有测试,不再有算计。
只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句简单的:
“你好,我是喻希。”
“你好,我是陆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