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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5-11-30 22:13:22

翌日,午后。

沈知澜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父亲房间,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

沈柏年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

“爹,感觉好些了吗?”

“老样子。”沈柏年摇摇头。

沈知澜在床沿坐下,伸手想替他掖一掖被角,却被沈柏年拒绝。

他缓慢坐起来,沈知澜在他的背后放上靠枕,让他坐的更舒服一些。

沈柏年示意女儿将药碗端给他,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后,目光落在女儿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蚕丝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沈知澜接过喝完的药碗,一边将它放在房间的桌子上,一边回答父亲的问题。

“都安排好了,工厂已经开工,第一批货三天后就能出来。”沈知澜语气沉稳,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爹,还有一件事……今天,我想带个人来见见您。”

沈柏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身体微微坐直了些:“哦?是……你上次说的人选?”

“是。”沈知澜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承认。

“是谁家的孩子?”沈柏年语气里带着探究,脑中快速闪过苏州城里几个可能的人选,是刘家那小子,还是城东老秀才家的儿子?或者…

沈知澜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稳:“云清音。”

“云清音?”沈柏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脸上是纯粹的茫然,“哪个云清音?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苏州城适龄的青年才俊,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沈知澜看着父亲疑惑的神情,知道这一步终究要跨过去,她语气依旧平静,补充道:“就是……丹桂社的台柱,梨园的云老板。”

“梨园的……云老板?” 沈柏年愣了片刻,随即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声音都拔高了些,“唱戏的?戏子?!”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世家家主本能的反感和震惊:“澜澜!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沈家就算再不济,也断没有招一个戏子入赘的道理!这传出去,我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往后在苏州城还如何立足?!”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咳嗽起来,手指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知澜连忙上前,轻抚他的后背,等他气息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

“爹,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她将刚刚倒好的茶水递给父亲,水温正合适。她看着父亲喝了一口,才慢慢地开口,

“首先,他无父无母,没有家族牵绊,入赘之后,不会有一大家子亲戚借着由头来插手我们沈家的产业,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柏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神锐利了几分,显然这句话戳中了他的顾虑。

“其次,”沈知澜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继续分析,“他在苏州城根基浅薄,除了一个戏班,别无倚仗。我和他成婚,主动权在我手里。”

“他需要沈家女婿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和庇护,而我们需要他堵住族里那些人的嘴。”

“最后,”沈知澜微微停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考量,“我观察过他,此人绝非普通的戏子。他识文断字,甚至通晓英文,处事沉稳,懂得审时度势。”

“他能在鱼龙混杂的梨园行能站稳脚跟,三年前成为实际的掌权者,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我沈家虽然是招婿,但招的是‘婿’,更是‘助’。一个聪明且知进退的帮手,远比一个空有家世、心思蠢钝的纨绔子弟有用得多。”

沈柏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震惊和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久久地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决断,看着她为守护这个家所展现出的、近乎冷酷的权衡。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不被家族看好,与妻子两人赤手空拳打拼……如今,女儿走的,似乎是一条更艰难、也更离经叛道的路。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放手一搏的决绝。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女儿手中,声音沙哑而沉重:

“罢了……既然是你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叫他来吧。”

中午,沈柏年靠在大堂的太师椅里,阳光将他脸上的病容照得愈发清晰。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并未立即饮用,而是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云清音身上。

“云先生,听口音,不像是苏州本地人?” 他开口,语气平和,带着长辈惯常的寒暄,眼中是对来人的审视。

云清音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伯父耳力精准。晚辈原籍北平。”

“北平?” 沈柏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好地方,天子脚下,人文荟萃。令尊令堂,想必也是书香门第?”

云清音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稍纵即逝。

他语气平稳,带着适当的沉郁:“家父早年曾在报馆任职,母亲出身寻常人家。只是……世事难料,多年前一场变故,二老已相继离世。晚辈不得已,才离乡背井,流落至苏州。”

沈柏年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同情,并未深究那变故的细节,转而问道:“十年前来的苏州?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吧,人生地不熟,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初来时确实艰难。”云清音坦言,语气里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幸得贵叔相助,在码头上寻了份杂役的活计,勉强糊口。”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贵叔沈小姐也见过,我经常还过去看看。”

沈知澜对父亲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后来机缘巧合,我显露出几分唱戏的天赋,蒙丹桂社前任班主赏识,收入门下,才算真正在苏州站稳了脚跟。”

“哦?梨园行当,也不容易。” 沈柏年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问得更深了些,“我虽不大听戏,却也知班社之内,人事复杂。”

“云先生年纪轻轻,便能执掌丹桂社,想必除了天赋,也需懂得经营之道。” 这话问得很含蓄。

云清音从容应对:“班主抬爱,社内诸位同仁信服。清音不过是本着‘规矩做事,诚心待人’的原则,尽力维持班社运转,让几十口人能有口饭吃,不敢妄谈‘执掌’。” 他回答得谦逊,却滴水不漏。

沈柏年静静听着,浑浊的眼中精光微闪,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沉稳、谨慎、懂得藏锋,确实不像个普通的戏子。

他沉默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向核心,语气沉重了几分:“云先生,不瞒你说,我们沈家如今的情况,想必澜澜也跟你提过一些。招婿入门,实属无奈之举,委屈你了。”

云清音神色一正,语气诚恳:“伯父言重了。沈小姐聪慧坚韧,担起重振家业之责,清音敬佩。能得沈小姐与伯父信任,是清音的荣幸,谈不上委屈。”

沈柏年深深地看着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喘息,“门外那些族人,虎视眈眈。我只问你一句——我走后,你可能护得住澜澜,守得住沈家这份基业?”

空气骤然凝固,连窗外的鸟鸣似乎都消失了。

沈知澜站在一旁,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屏息等待。

云清音迎上沈父那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没有立刻指天发誓,而是沉吟片刻,方才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清音虽一介伶人,力量微薄,但既应下这门亲事,自当竭尽所能,护沈小姐周全,保沈家产业无虞。此心,天地可鉴。”

“好。” 沈柏年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些,“记住你今日的话。”

“婚礼……尽早办。”他喘着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登报告知全城,办得风风光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有了乘龙快婿。”

“云先生,我身体有恙,就先去休息了。照顾不周还请海涵。”

说完这些,他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由着沈知澜扶起,一步步朝内室走去。

云清音站起身来,“伯父慢走,保重身体。”

走到门口,沈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云清音:“云先生……”

“伯父叫我清音就好。”

沈柏年点点头,目光复杂:“中午在府里吃饭吧。以后,澜澜就……拜托你了。”

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沈知澜怔怔站在原地。

“沈小姐。”云清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我认识一位西洋医生,医术很好。若是方便,可以请他来为伯父看看。”

沈知澜猛地抬头看他。

他这是在向她交底——一个戏子,怎么会认识西洋医生?又凭什么认为请得动对方?

四目相对间,她看见他眼底的坦然。这不是炫耀,而是诚意。

“好。”她轻声应下,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有劳费心。”

云清音微微颔首:“那我先告辞了。婚礼事宜……但凭沈小姐安排。”

“吃过饭再走吧,已经安排好了。”沈知澜对他说。

“好。”

云清音在沈知澜的院子里吃了一顿简餐,便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他给云清音留下一个锦盒,他认真地说:“沈小姐,这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给我以后的妻子。”

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翠绿色的翡翠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把它藏的好好的。”他说,然后执起沈知澜的左手,把镯子戴在她手上。

翠绿色称的沈知澜皮肤更加白皙,“很合适你。”

沈知澜感受到了云清音的真诚,她抬头,“谢谢你。”

他是认真的,沈知澜这么想。就为了他的真诚,这婚礼一定要办的风风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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