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要办喜事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只是这喜事办得仓促,新姑爷的身份又着实特殊,引来了无数好奇与议论。
沈知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心思却已飞到了别处。
她先是给远在河南的盼春发去了一封电报,内容简洁,只告知了自己即将招婿成婚,三日后便行礼,末尾特意添上一句“诸事稳妥,勿念,守好货栈为重”。
她了解盼春的性子,若不说这句,那丫头怕是会日夜兼程地赶回来。
果然,电报发出不到半日,迎夏便像一阵风似的从桑园庄子卷了回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一进门她便拉着沈知澜的手,眼圈微红:“小姐!这样大的事,怎么也不早些派人告诉我!庄子上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这三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您!”
看着她焦急又真挚的模样,沈知澜心头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慌什么,不过是走个过场。”
话虽如此,望着窗外骤然忙碌起来的府邸,她也知道,这三日,注定无法平静。
三天,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首当其冲便是嫁衣。
母亲在世时,早已为她备好了料子顶尖、绣工繁复的传统嫁衣。沈知澜取出那套承载着母亲无尽爱意与期许的衣裳,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鸳鸯石榴纹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她沉默片刻,转身取来自己画的图纸,交给迎夏:“拿到陈记衣行去,请陈师傅按这个样式,尽快改出来。”
图纸上画的,是一件改良过的大红色旗袍,保留了中式的立领和盘扣,腰身却收得更为利落,袖长也改成了及腕的款式,既端庄大气,又不失新派的简洁风范。
“再去丹桂社一趟,”她顿了顿,补充道,“请云老板得空时,也移步陈记,量体裁衣,按他的喜好定制大婚当日穿的礼服。”
她无意在这些细节上专断,既是合作,便需给予对方应有的尊重。
其次是信物。沈知澜亲自去了趟珍宝阁,没有选那些镶嵌着耀眼宝石的西洋戒指,而是订制了一对分量十足、做工精美的素圈金戒指。
此外,她还另定制了一对小巧玲珑、可贴身佩戴的龙凤玉佩吊坠,预备在新婚之夜交换,作为手镯的回礼。
婚礼的流程更是她亲自敲定,中西结合,不拘古礼。
她要用汽车迎亲,不盖那象征着“遮羞避邪”、却也隔绝视线的红盖头。
她要从沈府出发,亲自去接云清音,然后一同返回沈府,在布置好的厅堂里,只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之礼,却免去那三跪九叩的繁琐。
消息传出,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老派人摇头叹息不成体统,也有年轻人觉得新鲜大胆。
到了正日子,沈府门外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然而,本该前来撑场面的沈家族人,却来得稀稀拉拉,显是存心要给这对离经叛道的新人难堪。
沈知澜从镜中看到迎夏气鼓鼓地汇报着门外的情况,只淡淡一笑,对正在为她整理旗袍下摆的梳头嬷嬷说:
“不必在意。打开大门,摆好流水席,凡是今日愿意来道一声喜、沾沾喜气的街坊邻里,无论相识与否,皆可入席。”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清亮坚定。
她不需要那些虚情假意的族亲来证明什么,这场婚礼,是她沈知澜为自己选的路,是为守护家业立的碑。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远比那些冰冷虚伪的宗族规矩,更让她觉得踏实。
吉时将至,大红色的汽车已装饰停当,静静候在府门外。
沈知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身着大红旗袍、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在迎夏的搀扶下,稳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