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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5-11-30 23:49:20

沈知澜踏着暮色回到沈府时,浑身都带着桑园泥土的清新气息与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是清亮坚定的。

她径直去了父亲房中回话。

沈柏年靠在床头,气色比前两日稍好些,正就着灯光看一份旧账册。

见女儿进来,他放下册子,目光里带着询问。

“爹,”沈知澜在床前绣墩上坐下,语气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蚕丝的事情,解决了。这几天我联系了之前有买过我生丝老板,回收了一些他们剩余的生丝。”

“还有,之前没跟您说,我可不是只有个小作坊,我还有个小型织造厂,您不知道吧?我把我小厂里的生丝都给我们家丝织厂先用。”

“总之,生丝已经足够稳住英国Sk公司那边的订单了。工厂我已经安排下去,今晚就开始调试机器,明日便能开工出货,一定能赶在期限内交付第一批。”

她条理清晰地将安排一一道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沈柏年静静听着,浑浊的眼中终于透出些许光亮,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好,好……澜澜,辛苦你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干燥粗糙的触感,传递着无言的赞许与心疼。

然而,这片刻的轻松很快被更深的阴霾取代。

沈柏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你回来前,三叔公和五叔公他们……来过了。”

沈知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们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沈柏年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自然是上次提过的,过继知昌那孩子的事情。我说容我再想想,他们却等不及了。”

老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再睁开时,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愠怒与悲凉:“那帮老东西!就是看准了我们家里现在没人顶门立户!”

“当年我是家里不受待见的庶子,娶了你母亲——一个只会养蚕的乡下姑娘,族里觉得我对他们毫无助力,分家时只给了我们这处最偏最小的院子,和一些快倒闭的铺面。”

“是我和你母亲,凭着一手缫丝染布的技艺,没日没夜,一点一点,把‘锦绣坊’的牌子重新立起来,才有了沈家今天的局面!”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带着沉重的喘息:“现在好了,前朝没了,他们那些靠着祖上功名吃老本的,这些年哪一家不是靠着我们‘锦绣坊’的分红过活?”

“如今……如今你母亲走了,知远也没了,他们便觉得我这房彻底垮了,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把这棵摇钱树抢过去!”

“他们以‘沈家无男丁,产业即将败落’为由,几位族老联合施压。”沈知澜的声音冷了下来,替父亲说出了那句最残酷的话。

“他们提出的‘唯一解决方案’,就是立即过继沈知昌,并由族中‘辅佐’——实则是接管生意,以确保家族利益不被我这个‘外嫁女’带走,是么?”

沈柏年沉重地点了点头,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他们给了最后期限,三天……三天后,他们要听到明确的答复。”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的夜色浓重,仿佛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这一方屋檐之上。

良久,沈柏年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那里面有无奈,有挣扎,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澜澜,你上次说的事情……有人选了吗?”

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无形的波纹。

沈父知道这很荒唐,可他也不想给别人做嫁衣。

沈知澜迎上父亲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目光深处的默许与托付。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坚定:

“有了。”

沈父点点头,“那就好,尽早带回来看看吧。”

他没有问沈知澜是谁,他相信自己女儿的考量和眼光。

而沈知澜,自打从父亲房间出来后,就心事重重。她跟父亲说有了人选,只是不想父亲担心。

她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又更快速得被她摇头否决。

家庭都太复杂,想着她就出了门,走在已经暗下来的街上。初春的夜晚还有丝丝凉意,沈知澜紧了紧身上的披肩,试图让思绪清楚一点。

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丹桂社门口,大门虚掩着,门口立着“今日休业”的牌子。

沈知澜推开门,走了进去。穿过门厅,大厅里灯光很暗,舞台后传来云清音独特的嗓音,是和贵妃醉酒不一样的曲目。

沈知澜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是《霸王别姬》,唱的真好,她脑海里想起白日的事情,脑子里突然就有了人选。

她缓步走上舞台,朝着后台走去。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云清音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到了来人——沈家小姐沈知澜。

她已经换了一身和白日不同的淡紫色长旗袍,外搭一件白色披肩,与这杂乱的后台格格不入。

他起身,拱手,语气疏离有礼:“沈小姐。夜已深,不知还有何见教?”

沈知澜没有寒暄,她一步步走近,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云老板,我有一桩交易,想与你谈。”

云清音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沈小姐说笑了,云某只是个戏子,能与你做什么交易?”

沈知澜已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香。

她微微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你不是普通的戏子,不是吗?”

云清音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猛然攥紧,“云某不知道沈小姐在说什么。”

沈知澜淡淡一笑,“哪有戏子能用英文和外国人做药品生意呢?”

她看向他,眼神戏谑。沈知澜果然聪慧。云清音心底却警铃大作,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

面上不显,但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周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沈知澜仿佛没有察觉,或者说,她毫不在意。她继续逼近一步,将他逼得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你很有手段,能在之前戏班的内斗中胜出,成了实际的掌权者。但你缺两样东西——一个稳固的靠山,和大笔的钱财。”

“戏班几十口人等着吃饭,你一个人唱破嗓子,也填不满这些窟窿。而且,你要做的事情,需要一个很好的遮挡物。”

她顿了顿,抛出最终的筹码,目光灼灼:

“与我成婚。做我沈家的上门女婿。我予你沈家女婿的尊荣和大量的财富,足以让你稳住戏班。”

“你可以继续唱戏,做你想做的事情。作为回报,你只需要做好我的夫君,不干涉我的生意,在人前与我维持夫妻体面。”

云清音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荒谬的动摇。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美丽、冷静,而且聪明得可怕。她精准地捏住了他所有的软肋,并开出了一个他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垂下眼眸,避开她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有些沙哑:“沈小姐为何选我?以你的家世容貌,招婿并非难事。何以要选择只见过数面的云某呢?”

沈知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大概因为你今天的善心,你对贵叔的知恩图报,还有,我觉得和你有缘。”

沈知澜说的轻松,云清音却不信,看着云清音怀疑的眼神,沈知澜只能继续说:“就知道你不信。”

她抬起头,更加靠近云清音,呼出的气息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云清音已经退无可退,将手反撑在墙上,“其实是因为你说的,你是逃难来的。你没有家人,没有家族的牵绊,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眼神真挚,撞进云清音的眼里:“我虽不知你私下在做什么,但几次见你暗中接济穷苦学徒,为受欺压的角儿出头……云老板,你骨子里,是个好人。我沈知澜很贪心,我也想要个有风骨的夫君。”

他沉默了片刻,后台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终于,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思考着她话里的真实性。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褪去了之前的精明与冷静,带上了一丝近乎调皮的狡黠,“云老板,你长得……甚是俊俏。”

话音未落,她竟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过轻佻,也太过突然。

云清音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那指尖接触的皮肤瞬间滚烫,血色“轰”地一下从脖颈蔓延开来,迅速染红了他的耳根,甚至连眼尾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别开头,挣脱了那看似轻柔却极具侵略性的触碰。

“沈小姐!”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强装的镇定,“请自重!”

看着他这副从清冷谪仙骤然跌落凡尘、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沈知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落满了星子。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轻轻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呢喃:

“那么,我们未来的孩子……应该也会很俊俏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云清音脑中一片空白。

趁他愣神之际,沈知澜已翩然退开一步,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庄姿态,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依旧盛着得逞后的明媚笑意。

她上下打量着他通红未褪的耳根,和自己方才触碰过的、线条优美的下颌,语气轻快而笃定:

“云老板,你看,我们很配,不是吗?”

说完,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转身离去,流苏披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你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春满园天的牡丹阁等你。”

空荡的后台,只剩下云清音独自靠在冰冷的墙上,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被她指尖碰过的下颌依旧残留着灼热的触感,以及那句关于“孩子”的、石破天惊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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