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新报》头版右侧的一则启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州城里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启事措辞简洁,却让所有人震惊:
“沈氏知澜,将于三月初八,于沈府迎赘丹桂社梨园云清音君为婿。特此敬告诸亲好友。”
最先坐不住的是几位沈家族老。
他们拄着拐杖,不顾下人以沈老爷病重不能见客为由,闯入沈柏年的书房,痛心疾首地说:
“柏年!你糊涂啊!我沈家诗礼传家,岂能招一个戏子入门?这……这成何体统!”
“知澜丫头胡闹,你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也跟着胡闹!这让沈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沈柏年面色憔悴,仍带着病容,眼神却平静地注视着族里的老人,心中虽不耐,面上却没显露出来。
他听着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直到他们说得口干舌燥,才缓缓放下茶盏。
“诸位叔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势,“沈家如今的处境,诸位想必清楚。王家断供,外债临门,若不是知澜力挽狂澜,弄来一批上等生丝稳住局面,此刻我锦绣坊可能就要破产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是所谓的‘体统’重要,还是沈家的基业存续重要?知澜既能解决蚕丝之困,她的婚事,便由她自己做主。我这个当爹的,信她。”
一番话,虽将利弊得失摆在明面,更点出了沈知澜如今对家族不可或缺的作用。但是沈知澜毕竟是女子。
沈知澜听说族中长辈到来,现在正在书房和父亲说话,披了件披肩就疾步前往书房。
刚进门就听到二叔公说,“澜澜虽有能力,但毕竟是女子,延续香火,还是要靠男丁……”
“女子怎么了,”沈知澜步入房中,快步走到父亲身后站着,“女子招婿,一样可以延续香火。”
另一位族叔见沈知澜这么说,便接口,语带痛心,“知澜,你年轻气盛,我们理解。可那云清音是什么出身?下九流的戏子!今日你让他进门,明日我沈家就要成为整个苏州城的笑柄!”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冰雹,砸向沈柏年父女。
沈知澜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中的修竹,任凭雨打风吹,自岿然不动。她正准备再开口,却感觉父亲轻轻拍了拍她扶着他的手背。
像是在跟她说,“有爹在。”
只见沈柏年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拱了拱手,然后环视着眼前这些血脉相连的族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或幸灾乐祸的脸。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气力不济而有些沙哑断续:
“诸位叔伯,兄弟……”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我沈柏年……老了。”
他抬手,止住想要插话的二叔公,继续说道:“我这辈子,守着这份家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可如今,你们也看到了……我这条命,已是油尽灯枯。”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哀伤,声音里带着无法伪装的沉痛:“而知远……我的儿子……他也走了。”
提到早逝的独子,沈柏年的眼眶瞬间红了,水光在眼底闪烁,但他极力克制着,没有让那滴泪落下。
他重新看向众人,眼神里那份哀伤渐渐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所取代:
“我现在……就剩下澜澜这一个女儿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身旁女儿的手,那双手虽冰凉,却传递出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什么清誉,什么体统……”他缓缓摇头,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个父亲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守护,“我如今,不在乎了!”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方才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位族老:
“我这一把老骨头,活到头,就活这一双儿女!儿子已经没了,我就想我的女儿能够长长久久的留在我身边。招婿是我的主意,人是澜澜选的,我信她的选择。别说是个戏子,就是她选个乞丐,我也同意!”
“你们也不用再劝我,之前害怕澜澜担不起这份责任,但我现在看到了,我的女儿有这个能力。你们也不用劝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福伯,送客。”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佝偻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沈知澜急忙扶住父亲,轻轻为他拍背,眼中含泪,低唤了一声:“爹……”
族老们面面相觑,二叔公敲着拐杖,愤怒地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走出了书房,朝着大门口走去,边走还边说着“不成体统!”
沈柏年不再理会他们,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将全身重量稍稍倚在女儿身上,轻声道:
“澜澜,有爹在,做你想做的事。”
这一刻她明白,父亲用他最后的威望,为她劈开了一道口子,撑起了一片天。这片天或许不大,但足够她展翅翱翔。
苏婉卿是拿着报纸直接冲进沈知澜闺房的。
“澜澜!你真的……真的要‘娶’了云老板?!”她一双美目瞪得溜圆,又是震惊又是兴奋,“天呐!这简直是本年度苏州城最劲爆的消息!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可是云清音啊!”
沈知澜正在核对婚礼的流程单,闻言抬头,看着好友激动得泛红的脸颊,忍不住莞尔:“就是你听到的这样。三日后,来喝喜酒。”
“我一定来!必须来!”苏婉卿凑近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我听说,这消息一出来,好些倾慕云老板的太太小姐们,心都碎了一地呢!还有啊,陈景行那边……”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沈知澜神色不变,只淡淡一句:“莫要提他,他与我早已经不相干了。”
此刻的陈景行,确实已经看到了报纸。
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那张刊登着启事的报纸被死死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知澜冷静睿智的眼眸,再对比这则启事中惊世骇俗的决定,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
他当初退婚,是认定她守旧,配不上他追求的新思想、新世界。
可如今,她做的事,一件比一件更突破常规,甚至比他所追求的“进步”更加大胆、彻底。她竟然……竟然要“娶”一个戏子!
一种莫名的失落和烦躁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
他追求的自由,在她惊世骇俗的行动面前,忽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丹桂社内,更是炸开了锅。
班众们议论纷纷,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几分不安。云老板要入赘沈家了?那戏班怎么办?往后还能不能听到云老板的戏?
云清音对此的反应却极为平淡。
他照常练功、吊嗓、排戏,对于众人的打探,只回以一句:“一切照旧。”
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戏班上下渐渐安下心来。只是有心人发现,云老板手上,多了一枚不曾见过的白玉戒指。
而苏州城的茶楼酒肆,这则消息更是成了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沈家大小姐要娶云老板!”
“啧啧,真是天下奇闻!这沈小姐不愧是能撑起家业的,做事就是与众不同!”
“云清音可是咱们苏州城多少人的梦中情人,这就……成了上门女婿了?”
“沈家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真是走投无路了?”
“我看未必,沈家最近不是刚谈成一笔大生意吗?听说靠的就是一批顶好的生丝……”
惊叹、鄙夷、好奇、猜测……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将沈知澜和云清音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有人隐隐预感到,苏州城商界,恐怕要因这位特立独行的沈家大小姐,掀起新的波澜。
在这纷扰的舆论漩涡中心,沈知澜却异常平静。她站在绣楼的窗前,看着庭院里为三日后婚礼忙碌的下人,指间翡翠戒指沁着微凉。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她用这最激烈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抉择和沈家的姿态。接下来的路,需要她步步为营,而云清音,将是她这场大戏中,最重要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