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内,红烛高烧,将满室映照得暖融而朦胧。
最后的仪式已然完成,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无边寂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流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与一壶合卺酒。
沈知澜走到桌边,执起酒壶,斟满两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
她转身,将其中一杯递给云清音,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云清音抬眸看她,烛光下,她一身大红旗袍,眉眼比平日更添几分秾丽,只是眼神依旧清明冷静,不见寻常新嫁娘的羞涩。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位沈小姐,时而大胆得惊世骇俗,时而又执着于某些传统仪式,着实矛盾。他未多言,接过酒杯,从善如流。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瞬间拉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
酒液微辣,带着果香,滑入喉中。饮尽,手臂分开,那短暂的、带着仪式感的亲近也随之结束。
放下酒杯,沈知澜又从妆奁匣子的底层,取出了那对定制好的龙凤玉佩吊坠。
羊脂白玉温润无瑕,雕刻的龙凤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她拿起雕着凤纹的那一枚,递向云清音。
“这是?”云清音微讶。
“新婚信物。”沈知澜语气平静,“金戒指是给外人看的,这个,是给我们自己的。”
云清音接过,指尖触到玉石温凉的质感,目光落在精致的凤纹上,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玩味:“为何给我的是‘凤’?”
沈知澜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理直气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凤是我。夫君既娶了我,自然该时刻把我……戴在身上。”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带着点少女的蛮横,听起来却不惹人反感。
云清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客气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从胸腔里发出的愉悦震动。
烛光下,他眉眼舒展,少了些许清冷,多了几分生动。“原来如此。”
他不再多问,当真低下头,亲手将红绳穿过,将那枚凤佩挂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白玉贴着肌肤,传来一丝微凉,随即被体温缓缓焐热。
红烛静静燃烧,滴下烛泪。
沉默再次降临,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云清音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一张雕花拔步床,铺着大红的百子千孙被,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有些低沉:“今晚……如何安置?云某可以…打地铺…”
“哪有新婚之夜睡地上的道理?”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知澜打断。
她面上飞起两抹红云,在烛光下看得不甚分明,语气却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和理所当然,“睡在地上……怎么生孩子?”
“……” 云清音被她这话噎得一时失语,看着眼前这位谈起生孩子面不改色的沈大小姐,只觉得啼笑皆非。
他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靠近一步,低声问:“夫人对‘生孩子’一事,似乎格外执着?”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知澜脸“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方才那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此刻被他这般近距离地调侃,顿时羞窘难当。
她索性不再看他,也不接话,自顾自地转身,动作有些急促地脱下最外层的旗袍,露出里面同样红色的软绸寝衣,然后掀开那床刺目的百子被,飞快地钻了进去,面朝里侧躺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猛地伸出手臂,看也不看地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闷声闷气地命令道:“睡觉!”
那姿态,俨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云清音看着她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动作,只觉得这位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合作伙伴,在此刻露出了符合她年龄的、近乎可爱的笨拙。
他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从善如流地应道:“好,听夫人的。”
他走到桌边,熄灭了多余的灯,只留下那对象征性的龙凤喜烛,任由它们长明到天亮。
然后脱下中山装外衣,只着寝衣,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了下去。
床榻不小,但两人并排躺着,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温热与存在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兰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悄然交融。
沈知澜背对着他,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清音平躺着,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能听到自己和她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也没有回头。
红烛静静燃烧,在拔步床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知澜背对着云清音躺了许久,身侧之人的存在感如此鲜明,温热的体温,清浅的呼吸,都让她无法忽视。
她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但他只是安静地躺着,仿佛真的准备就这样入睡。
这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头莫名有些焦躁。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转身,想与他说话,至少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然而,甫一转身,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云清音竟一直侧身躺着,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那双平日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在暖融的光线下,仿佛融化的墨玉,幽深得能将人吸进去。
他眼底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审视,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专注。
沈知澜到嘴边的话瞬间卡住,心跳漏了一拍。
见她转身,云清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容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一丝了然。他并未给她反应的时间,就在她怔忪的瞬间,他已俯身靠近。
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他的阴影笼罩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
沈知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她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到他脖颈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绳——系着她给他的凤佩。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颤,抗拒的念头悄然消散。
他的吻,最终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那一对龙凤喜烛,终究是彻夜长明,直至天光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