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镇国将军独女,沉策。
为承父志,我女扮男装,在国子监安分度日。
只因在藏书阁随手救了丞相千金,她便当众碰瓷,哭诉我毁她清白,非我不嫁。
全京城都笑我走了桃花运,等着我将美人娶进门。
可他们不知道,我也是个女儿身。
这亲,要怎么成?
这顶绿帽,又要我怎么戴?
我看着眼前惺惺作态的绿茶女,缓缓开口。
「好啊。」
「我娶!」
1.
国子监的藏书阁里,书架倒下的那一刻,我没多想,伸手将旁边那个身影纤弱的姑娘拉进了怀里。
木屑和灰尘扑簌簌落下,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片秋叶。
「多谢……多谢沉公子。」
她抬起头,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眼圈红红的,正是当朝丞相的千金,柳如月。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拱手道:「举手之劳,柳小姐无事便好。」
我叫沉策,镇国大将军沉唯一的「独子」。
父亲半生戎马,膝下却只有我一个女儿。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和沉家的荣光,我从记事起,便以男儿身示人,混迹在这满是王孙公子的国子监里。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几年书,熬到可以入仕的年纪,然后去边关,接替父亲的职责。
所以,我从不招惹是非。
救柳如月,纯属本能。
可我没想到,这无心之举,竟成了我噩梦的开端。
几天后,我刚走出国子监的大门,就被一辆华丽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开,丞相夫人那张保养得宜却满是傲慢的脸露了出来。
她身边,坐着哭哭啼啼的柳如月。
「沉策!」
丞相夫人声调尖利,引得周围的同窗纷纷驻足。
「你就是沉策?」
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学生沉策,见过丞相夫人。」
她根本没看我的礼,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冷笑一声。
「好一个沉策,好一个镇国将军的儿子!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家月儿举止轻浮,毁她名节,你该当何罪!」
我愣住了。
举止轻浮?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沉策?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丞相千金哭得多伤心。」
柳如月适时地从马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风一吹,更显得弱不禁风。
她走到我面前,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沉公子,那日……那日你救我,为何要、为何要触碰我的腰身……」
她捂着脸,泣不成声:「女儿家的腰,岂是能随便碰的?如今……如今人人都知道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为了把她从倒塌的书架下拽出来,我扶了她的腰。
就这么一下,就成了毁她名节?
丞相夫人上前一步,将柳如月护在身后,对着我厉声呵斥:
「沉策!我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我丞相府一个说法!我女儿的名节,不能就这么白白毁在你手里!」
她眼里的算计和得意几乎不加掩饰。
我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意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碰瓷。
丞相是太子一党,而我父亲手握兵权,却始终中立。
他们这是想用这种腌臜手段,逼我沉家站队。
我看着周围同窗们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眼神,听着他们不堪入耳的议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柳如月还在哭,哭声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的神经上。
「沉公子……我……我非你不嫁了。」「非我不嫁?」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柳如月那张挂着泪珠却难掩得色的脸。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等着我的反应,等着看我如何辩解,如何在这场泼天的脏水里挣扎。
丞相夫人更是抱臂冷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辩解?
没用的。
他们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
我若抵死不认,便是始乱终弃的无耻之徒。
我若认了,就得娶她,沉家就得被绑上太子那艘船。
好一招阳谋。
我看着柳如月,她被我看得有些心虚,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忽然笑了。
我没有像他们预料中那样暴怒或者慌乱,反而上前一步,对着柳如月,深深一揖。
「柳小姐。」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小姐对沉某情深至此,不惜以名节相托,沉某若再推辞,岂非成了那负心薄幸之人?」
柳如月和她娘都愣住了。
周围的同窗们也愣住了。
情节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如月,语气里满是「深情」。
「小姐放心,三日之内,沉某定备上厚礼,去丞相府提亲!」
说完,我不再看她们母女俩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对周围看热闹的同窗们拱了拱手。
「劳烦诸位做个见证,沉某即将大婚,恭迎各位前来喝杯喜酒!」
整个国子监门口,鸦雀无声。
我挺直脊背,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回到家,父亲正在厅中等我,脸色铁青。
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策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
父亲听完,气得一掌拍在桌上,茶杯应声而碎。
「欺人太甚!丞相老贼,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爹,您别气。」我给他倒了杯新茶,「他们想把这桩婚事做成,逼我们站队,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父亲看着我,眉头紧锁:「你当真要娶她?」
我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娶,当然要娶。」
「而且,要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娶。」
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镇国将军府的「沉公子」,要迎娶丞相千金柳如月了。
说书的添油加醋,将藏书阁的「英雄救美」演绎得情意绵绵,又把国子监门口的「以身相许」描绘得感天动地。
一时间,我成了全京城女子艳羡的对象,柳如月也成了为爱勇敢的典范。
丞相府那边,大概是没想到我应得这么痛快,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终究是乐见其成,只等着我送聘礼上门。
他们等来了。
提亲那一天,我准备的聘礼浩浩荡荡地从将军府出发,一路敲锣打鼓,送往丞相府。
京城百姓万人空巷,都想看看镇国将军府出手何等阔绰。
然而,当队伍停在丞相府门口,卸下聘礼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只有一车又一车,用红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书。
《女则》。
《内训》。
《烈女传》。
整整十车,堆得像小山一样。
丞相府的管家脸都绿了,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我请来的媒婆是全京城嗓门最大的王婆,她清了清嗓子,站在丞相府门口,用她那能传遍三条街的声音高声唱喏:
「镇国将军府沉公子,聘丞相府千金柳氏!」
「沉公子说了,柳小姐德才兼备,为追求真爱不拘小节,实乃我朝女子楷模!」
「为配得上柳小姐的品行,沉公子特备下《女则》《烈女传》等奇书十车,望小姐婚前好生研读,日后必能母仪天下,光耀门楣!」
王婆每喊一句,围观的百姓就发出一阵哄笑。
「主动求嫁?」
「为追求真爱不拘小节?」
这些话,单独听着是夸奖,可连在一起,再配上那十车扎眼的《女则》,味道就全变了。
这哪是夸奖,这分明是把柳如月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
丞相府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能想象到丞相那张气到发紫的脸。
他本想借女儿的婚事,做一场政治联姻的秀,把我沉家牢牢绑在太子船上。
却被我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出「浪女求嫁,将军无奈」的市井闹剧。
他要的是名声,我偏要把这名声搞臭。
接下来三天,王婆天天带着人去丞相府门口「说媒」。
不说别的,就反反复复念叨柳如月是如何「主动求嫁」,如何「深情不悔」,把她夸成了一朵为了爱情奋不顾身、连名节都不要的奇女子。
丞相府连着三天大门紧闭,丞相本人更是气得告了病假,闭门谢客。
我爹听着外面的汇报,积压了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抚掌大笑。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却笑不出来。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丞相和柳如月的心性,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更大的风暴,很快就来了。太子的生辰宴上,我作为国子监的学子,亦在受邀之列。
宴会过半,歌舞升平,一派和气。
丞相也出席了,他坐在我对面,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吞了我。
我视若无睹,自顾自地饮酒。
就在这时,坐在女眷席的柳如月,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捂着嘴,俯身干呕起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丞相夫人立刻满脸关切地扶住她:「月儿,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柳如月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快!快传太医!」
太子立刻发话。
很快,一名太医被请了过来,当着满座权贵的面,为柳如月诊脉。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太医诊了半天,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起身对丞相和太子拱手道:「恭喜丞相,恭喜太子殿下!柳小姐这是……这是喜脉啊!看脉象,已有两个月左右的身孕了!」
轰!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两个月的身孕?柳如月尚未出阁,哪来的身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利剑一样射向我。
两个月前,正好是我在藏书阁「轻薄」了她的时候。
丞相「震惊」地站起身,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沉策!你……你这个孽障!」
柳如月则适时地流下两行清泪,她含泪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凄楚。
「沉公子……我……我本想等你娶我过门,再告诉你这个消息……没想到……」
她捂着小腹,哭得肝肠寸断:「这腹中的孩儿……是你的啊!」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给我造怀孕的黄谣?
我是个女的,她怎么怀上我的孩子?用嘴吗?
可我能说吗?
我不能。
女扮男装入国子监,本就是欺君之罪。一旦暴露,整个沉家都要为我陪葬。
我看着满座权贵那信以为真的眼神,看着太子那看似关切实则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丞相父女俩那炉火纯青的演技,气到浑身发抖。
他们买通了太医,设下了这个天衣无缝的局。
未婚先孕,怀的还是镇国将军「独子」的骨肉。
这下,我就是不想娶,也得娶了。
不娶,就是罔顾人伦,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的畜生。
娶了,沉家就彻底成了太子的附庸,再无退路。
「父皇!」太子站起身,对着上首的皇帝痛心疾首地说道,「沉策与柳小姐珠胎暗结,虽有违礼法,但腹中孩儿无辜。恳请父皇看在沉将军为国操劳的份上,法外开恩,为他们赐婚,全了这段姻缘吧!」
好一个「法外开恩」。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爹就站在殿下,他戎马一生,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我目眦欲裂,冲过去扶住他。
父亲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已然气晕了过去。
「沉将军!」
「快传御医!」
大殿内乱作一团。
皇帝看着倒下的父亲,又看看我,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烧成灰烬。
「沉策!」皇帝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可知罪!」
我抱着昏迷的父亲,跪在冰冷的金殿上,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网,将我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欺君罔上。
未婚先孕。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我和整个沉家,万劫不复。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爹被抬下去急救,我一个人跪在殿中,承受着来自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的雷霆之怒。
丞相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里满是阴谋得逞的快意。
「沉策,你还有何话可说?」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让丞相千金未婚先孕,致使你父亲当殿气晕,你可知,单凭这两条,朕就能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父皇息怒。」太子又站了出来,扮演他的白莲花角色,「沉策年少轻狂,行事孟浪,但究其根本,也是因与柳小姐两情相悦。如今木已成舟,还请父皇成全。」
「成全?」皇帝冷笑,「他沉家是想给朕的江山里,添上一个不知检点的东西吗!」
这话极重。
不仅骂了我,连带着把柳如月和丞相也骂了进去。
丞相的脸白了白,立刻跪下:「陛下息怒,是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降罪。」
他嘴上请罪,眼睛却瞟向我,那意思很明显: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必须负责。
我若是不认,便是不敢担当,坐实了始乱终弃的罪名,沉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我若是认了,那便是承认自己品行不端,欺瞒君父,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们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抬起头,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
我知道,今天我若不能破局,沉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有罪。」
此言一出,丞相和太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柳如月也停止了抽泣,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他们以为我认命了。
我看着他们,继续说道:「臣行事鲁莽,累及家父,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但臣对柳小姐,绝无半分虚情假意。」
我转向柳如月,目光「深情」而「愧疚」。
「月儿,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柳如月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红晕,娇羞地低下了头。
我心中冷笑,戏演得真全。
我重新转向皇帝,重重叩首。
「陛下!臣与月儿情投意合,如今她又怀有臣的骨肉,臣恳请陛下赐婚!」
「只是……」我话锋一转,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只是,月儿如今珠胎暗结,下嫁于我,已是天大的委屈。臣心中有愧,思来想去,唯有一物,或可匹配丞相千金之尊,作为我沉家迎娶她的聘礼。」
皇帝皱眉:「哦?什么东西,让你说得如此郑重?」
丞相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大概以为我要献出什么传家之宝来讨好他。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为迎娶已有身孕的丞相千金,臣愿献上绝无仅有的聘礼,以证我沉家之诚意。」
「臣愿……献出我父亲镇守北疆三十年,绘制的……」
「《北境防舆图》!」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北境防舆图》!
那是我爹穷尽半生心血,记录了北疆所有山川、河流、关隘、兵力部署的绝密军图!
那是我大周朝的命脉!
别说区区一个丞相千金,就算是娶公主,也绝不可能用此物当聘礼!
丞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要的是我沉家站队,可没想要通敌叛国!
这东西要是落到他手里,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我。
「沉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挺直脊背,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臣,知。」「胡闹!」皇帝一拍龙椅,怒喝道:「《北境防舆图》乃国之重器,岂能用作儿女私情的聘礼!沉策,你是不是疯了!」
我俯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臣没有疯。」
「臣只是觉得,唯有此等国之重器,方能体现臣对柳小姐的重视,方能弥补臣让她未婚先孕的亏欠,方能彰显我沉家迎娶丞相府嫡女的诚意。」
我每说一句,丞相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想攀咬我沉家,却没想到我直接抱了颗炸雷要跟他同归于尽。
他要是敢接这份「聘礼」,明天就能被安上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陛下,万万不可!」丞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都下来了,「此事实在是荒唐!臣……臣绝不敢要此聘礼!」
「哦?」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丞相大人这是……看不上我沉家的聘礼?还是觉得,您女儿的清白,不值这份大礼?」
「你!」丞相气得说不出话。
我就是要用这最荒唐的逻辑,去对付他们最无耻的构陷。
你们不是说我毁了她的清白,非我不嫁吗?好,我娶。
我拿出我沉家最珍贵的东西当聘礼,够有诚意了吧?
你们不是说她怀了我的孩子,委屈了她吗?好,我补偿。
我用国之命脉来补偿,够弥补了吧?
现在,球踢回给了你们。
接,你们就是意图染指军权的乱臣贼子。
不接,就等于承认你们女儿的「清白」和「委究」,都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之前的一切都是演戏。
皇帝不是傻子,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我和丞相,眼神变幻莫测。
他当然知道丞相和太子的那点心思。
他也乐见其成,想借此敲打手握重兵的沉家。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这个「沉家独子」,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沉策。」皇帝缓缓开口,「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用《北境防愈图》做聘礼?」
「回陛下,君无戏言,臣亦无戏言。」
「好。」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抖如筛糠的丞相,「丞相,沉爱卿的诚意,你看到了。这聘礼,你接,还是不接?」
丞相趴在地上,汗水已经浸湿了官服。
他怎么敢接?
「臣……臣不敢……」
「不敢?」我冷笑一声,「丞相大人,您是不敢,还是不愿?我沉家拿出如此诚意,您却推三阻四,莫非从头到尾,您就没想过要将女儿嫁给我,只是想借此事,败坏我沉家的名声?」
「你……你血口喷人!」丞相急了。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我步步紧逼,「今日之事,满朝文武皆可作证。我沉策愿意负责,愿意拿出传家之宝迎娶柳小姐,是丞相您自己,嫌我沉家门楣低,看不上这份聘礼!」
我成功地将「逼婚」扭转成了「拒婚」。
将他们的贪得无厌,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皇帝看着这场闹剧,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够了!」他挥了挥手:「此事荒唐!沉策言行无状,罚俸一年!丞相教女不严,亦罚俸一年!至于婚事……」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月:「既然柳氏已有身孕,总不能让血脉流落在外。」
我心头一紧。
「待她生产之后,验明正身,若确是沉家血脉,再议后续!」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暂时躲过一劫。
但真正的危机,是柳如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待她「生产」,验明正身?她肚子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到时候,我依然是欺君之罪!
这只是缓兵之计。
我必须在这几个月内,找到真相,彻底翻盘。
从皇宫出来,我直奔太医院。
父亲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
看到我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爹,您躺着。」我按住他,给他掖好被子。
「策儿……」父亲的声音嘶哑,「爹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热:「爹,您好好养身体,剩下的事,交给我。」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和自责。
「是爹不好,若不是爹执意让你……你也不必受这等委屈。」
「爹,」我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您放心,我不会让沉家蒙冤。」
安抚好父亲,我立刻回府,叫来了我最得力的手下,林风。
林风是我父亲的亲兵,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对我忠心耿耿。
「少爷,有何吩咐?」
「林风,」我压低声音,「你立刻派人,给我二十四时辰盯着柳如月。」
「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东西,我全都要知道。」
「尤其是,」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给我查,最近两个月,除了我之外,她还和哪些男子有过接触。」
林风神色一凛:「少爷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我是肯定。」我冷冷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绝不可能是我的。」
林风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我知道,大海捞针,何其艰难。
柳如月和她背后的人敢设这个局,必然做得天衣无缝。
但我别无选择。接下来的日子,我一面在国子监照常上课,忍受着同窗们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一面每天晚上听林风的汇报。
柳如月深居简出,每日就是抚琴作画,安胎养性,一副待嫁娇娘的模样。
丞相府的守卫也加了一倍,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一连半个月,毫无进展。
我心急如焚。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
这天晚上,林风终于带来了一个有点用的消息。
「少爷,我们查到,柳小姐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小翠。这个小翠,每隔三五日,就会出府去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抓安胎药。」
「药铺?」我皱起眉,「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林风递给我一张纸,「这是我们的人从药铺里抄来的方子。我找大夫看过了,这确实是安胎药的方子,但里面,多了一味『紫河车』。」
紫河车?那不是……
「这味药,有固胎奇效。一般孕妇,若非胎像不稳,轻易不会使用。」林风解释道,「柳小姐对外宣称胎像安稳,为何要偷偷用这味药?」
我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她的胎,本身就有问题!
或者说,她怀孕的时间,根本不是她声称的两个月!
她需要用药物,来强行维持胎像,以应对将来皇帝的「验明正身」。
「查!」我当机立断,「给我查清这个开方子的大夫!还有,查清柳如月在『遇见』我之前,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这是一个突破口。
只要能证明她怀孕的时间线对不上,她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然而,丞相府的势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我们的人还没查到那大夫,对方就先一步动手了。
几天后,济世堂半夜失火,烧成了一片白地。
那个开方子的大夫,也全家葬身火海,死无对证。
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站在济世堂的废墟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好狠的手段。
为了掩盖真相,竟不惜枉顾数条人命。
我正一筹莫展之际,林风又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
「少爷,我们派去盯梢的人,被发现了。」
「昨夜,有两名兄弟在丞相府外失踪,今早,在乱葬岗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我浑身一震。
他们开始杀人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我在调查,这是在给我警告。
我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书房。
窗外夜色如墨,我却毫无睡意。
我太想当然了。
我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洗刷冤屈。
但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丞相,还有一个储君——太子。
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在京城里只手遮天。
我单枪匹马,如何斗得过他们?
硬碰硬,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足以和太子抗衡的盟友。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三皇子,萧清怀。
当今圣上第三子,生母早逝,在宫中无权无势,一直韬光养晦,从不参与党争。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除了太子之外,最出色的皇子。
也是太子,最大的眼中钉。
我之前与他并无交集,只在几次宫宴上遥遥见过。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日太子生辰宴,我爹被气晕时,所有人都乱作一团,只有他,冷静地看了一眼那个被太子叫来「诊脉」的太医,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或许,早就看穿了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决定,赌一把。
我没有直接去三皇子府。
那样太招摇,只会引起太子的警觉。
我选择了一个更巧妙的方式。
国子监每月都有一次骑射课。
我知道三皇子萧清怀骑射功夫了得,每次都会拔得头筹。
这一次,我决定去会会他。
骑射场上,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萧清怀独自一人站在一旁,擦拭着他的长弓,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穿着一身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确实有几分皇子的气度。
我走了过去。
「三殿下。」我拱手行礼。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沉公子。」他淡淡地开口,「有事?」
「无事。」我笑了笑,「只是听闻殿下箭术超群,想来讨教一二。」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沉公子不是一向只读圣贤书,不喜这些舞刀弄枪的玩意儿吗?」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将军府的「公子」,是个文弱书生。
这是我刻意营造的形象,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笑了笑:「偶尔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比试开始。我们并排站在起射线上,远处的靶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萧清怀率先开弓。
嗖——
利箭破空,正中红心。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他放下弓,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轮到我了。
我拿起弓,感受着弓弦的力道。
这具身体虽然是女儿身,但我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骑马射箭,样样都是父亲亲手教的。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
我的动作,和寻常文弱书生完全不同。
我能感觉到,萧清怀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
嗖——
箭矢离弦,也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上。
虽然没有像他一样正中红心,但也相差无几。
周围的喝彩声更大了,还夹杂着许多惊讶。
萧清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沉公子,深藏不露。」
「殿下过奖。」
接下来几轮,我们互有胜负,引得众人纷纷围观。
最后一箭。
我看着远处的靶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殿下可知,有一种鸟,名为鸠。它自己不会做窝,却喜欢抢占喜鹊的巢,甚至会将喜鹊的蛋推出巢外,换成自己的蛋,让喜鹊替它孵化。」
我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弓。
萧清怀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锐利的光芒。
「沉公子,很会讲故事。」
「算不上故事,」我笑了笑,「只是有感而发。」
「我只是在想,如果喜鹊发现了真相,它会怎么做?」
嗖!
我松开弓弦,箭矢呼啸而出。
这一次,正中红心。
我放下弓,看着他。
「我想,它或许会联合林中的猎人,一起设个局,将那只鸠,连同它背后的鹰,一网打尽。」
萧清怀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林中的猎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是自然。」我点头,「鸠占鹊巢,猎人得利。这笔买卖,猎人稳赚不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沉公子,你的箭术不错。」
他说。
「明日午时,城西茶楼,天字号房。我再向你讨教。」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我赌对了。
第二天,我依约来到城西茶楼。
天字号房里,萧清怀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少了几分皇子的威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四溢。
「坐。」他示意道。
我坐到他对面。
他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昨日沉公子的一番『鸠占鹊巢』论,着实精彩。」他放下茶壶,看着我,「说吧,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他开门见山,我也就不再绕圈子。
「殿下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为了柳如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他挑眉。
「是,也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为了扳倒丞相,以及他背后的人。」
萧清怀的眸色深了深。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富贵险中求。」我淡淡道,「我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除了放手一搏,别无他法。」
「我凭什么帮你?」他问,「扳倒太子和丞相,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殿下可以少一个最强的对手,离那个位子,更近一步。」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萧清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他在权衡利弊。
与我合作,扳倒太子,他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同时,他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我的人查到,柳如月在『被我轻薄』前一个月,曾秘密去过京郊的一处别院。」我抛出了我的筹码,「那别院,在太子幕僚,张谦的名下。」
萧清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张谦?」
「对。」我点头,「张谦此人,出身寒微,却在短短两年内爬上太子幕僚的位置,全靠丞相一手提拔。他与柳如月,是青梅竹马的同乡。」
后面的话,我不必再说。
萧清怀是何等聪明的人。
青梅竹马,珠胎暗结,为了给情郎铺路,也为了帮太子拉拢我沉家,柳如月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节,设下了这个惊天大局。
而那个孩子,是张谦的。
「证据呢?」萧清怀问。
「我的人查到别院的下人,可以作证。但他们不敢。」我坦白道,「我需要殿下的力量,不仅要让那些人敢开口,还要找到张谦,让他亲口承认。」
「这很难。」萧清怀皱眉,「张谦是太子的心腹,动他,等于直接向太子宣战。」
「所以,我才来找殿下。」我看着他,「我知道殿下有自己的暗卫,论追踪索迹,远在我的人之上。只要我们能找到张谦和柳如月私会的直接证据,人赃并获,太子也保不住他。」
萧清怀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窗外,眼神悠远。
「沉策,」他忽然开口,「你一个文弱书生,哪来的一身不凡身手?你父亲是镇国将军,你的骑射之术,可不像是花架子。」
我的心一紧。
他在试探我。
他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了。「家父是武将,我虽不喜舞刀弄枪,但从小耳濡目染,总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让殿下见笑了。」我滴水不漏地回答。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三脚猫的功夫』。」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可以帮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事成之后,我要你,为我所用。」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温热而暧昧。
我却只觉得一股寒意。
为他所用。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心知肚明。
我沉家,刚出虎口,又要入狼窝。
但此刻,我别无选择。
「好。」我听见自己说。
「一言为定。」
与三皇子达成协议后,事情的进展顺利了许多。
萧清怀的暗卫,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短短三日,他们就查到了张谦的踪迹。
原来,自从柳如月「怀孕」后,为了避嫌,张谦便被太子秘密送出了京城,藏匿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庄子里。
而柳如月,则会借着去寺庙上香为由,每半月与他私会一次。
算算日子,下一次,就在三天后。
「我们的人已经布控好了。」萧清怀在密室里对我说,「只要他们见面,便可人赃并获。」
「不够。」我摇了摇头,「仅仅是私会,他们可以辩称是商议要事。我们要的,是让他们无法辩驳的铁证。」
萧清怀看着我:「你有什么计划?」
「将计就计。」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我们就陪他们演一出大的。」
「我需要殿下帮我做几件事……」
我将我的计划,和盘托出。
萧清怀听完,沉默了许久,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沉策,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面无表情,「这句话,还是家父教我的。」
三日后,秋猎。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
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皇子宗亲,一同围猎,以示皇家威仪。
白天的围猎,我心不在焉。
我知道,真正的好戏,在晚上。
果然,夜幕降临,庆功宴上,酒过三巡,丞相又站了出来。
他一脸沉痛地对皇帝说:「陛下,小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婚事不能再拖了。恳请陛下早日下旨,让沉策与小女完婚,也好让腹中的孩子,名正言顺。」
太子也立刻附和:「是啊父皇,此事宜早不宜迟。」
他们一唱一和,再次将我逼到了台前。
皇帝看向我,皱起了眉:「沉策,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大殿中央。
「回陛下,臣,同意完婚。」
丞相和太子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不过,」我话锋一转,「在完婚之前,臣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我的『未婚妻』。」
柳如月坐在女眷席上,抚着小腹,闻言露出了娇羞的笑容,似乎在期待什么惊喜。
我拍了拍手。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男人,走了上来。
当看清那男人的脸时,丞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柳如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个人,正是本该在京城之外的,张谦!
「沉策!你这是何意!」太子厉声喝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殿下别急。」我笑了笑,走到张谦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张大人,别来无恙啊。」
张谦惊恐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太子和丞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理他,转身对皇帝朗声道:「陛下!臣要状告丞相之女柳如月,与太子幕僚张谦通奸,并设计陷害忠良,意图染指兵权,其罪当诛!」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大殿,一片哗然!
「你……你胡说!」柳如月尖叫起来,指着我,「沉策!你为了悔婚,竟如此污蔑我的清白!」
「污蔑?」我冷笑,「柳小姐,你敢说你不认识他吗?你敢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吗?」
「我没有!孩子是你的!就是你的!」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好。」我点了点头,「既然你不承认,那我们就让证据说话。」
我从怀里掏出一迭纸,高高举起。
「这是京郊别院下人的供词!他们可以作证,柳小姐在与我『相识』之前,便已多次与张谦在此处私会!」
「这还有济世堂药方子的底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柳小姐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服用固胎的猛药『紫河车』!若你真的只怀了两个月的身孕,胎像安稳,何需用此虎狼之药!」
「还有!」我看向瑟瑟发抖的张谦,「张大人,你以为你派去追杀我探子的杀手,都死无对证了吗?可惜,我们活捉了一个!他已经全都招了,就是你,指使他们杀人灭口!」
我每说一句,柳如月和丞相的脸色就白一分。
太子更是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不……不是的……」柳如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都是你伪造的!你为了退婚,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哭倒在地,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沉策,你好狠的心啊……我怀着你的骨肉,你却要如此置我于死地……」
演,还在演。
可惜,她的戏,该落幕了。我看着她,露出一丝怜悯的笑容。
「柳小姐,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吗?」
「既然你说孩子是我的,脉案也显示是两个月身孕。那好办。」
我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真相与否,一验便知!臣恳请陛下,传召太医,当场为柳小姐验身!」
「不可!」丞相和太子异口同声地阻止。
他们慌了。
「有何不可?」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三皇子萧清怀站了出来。
他走到我身边,对着皇帝一揖。
「父皇,儿臣认为沉公子言之有理。此事关乎沉将军清誉,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为了以示公允,避免有人徇私舞弊,儿臣愿传召儿臣身边一直信赖的王太医,与宫中太医一同为柳小姐验身。如此,结果才最可信。」
萧清怀的话,堵死了太子所有的退路。
皇帝看着眼前的闹剧,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盯着太子和丞相,缓缓开口:「准。」
「传,太医!」
当两名太医一前一后走进大殿时,柳如月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她瘫软在地,由丞相夫人扶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丞相和太子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王太医是萧清怀的心腹,为人古板,最是公正不阿。
有他在,任何人都别想做手脚。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太医和另一位宫中太医,轮流为柳如月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殿里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
我看着柳如月那张绝望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终于,王太医收回了手。
他与另一位太医对视一眼,然后一同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
「回禀陛下。」王太医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
「柳小姐脉象滑实,确为喜脉。」
听到这里,丞相和太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柳如月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王太医的下一句话,将他们彻底打入了地狱。
「但,依臣等诊断,柳小姐腹中胎儿,至少已有三个半月,而非两个月。」
三个半月!
轰!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三个半月前,我甚至还不认识柳如月!
她所谓被我「轻薄」,是两个月前的事。
时间,完全对不上!
「不!不可能!」柳如月发出凄厉的尖叫,「你们胡说!你们是串通好了的!孩子就是两个月!就是沉策的!」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场为了陷害我沉家,为了拉拢兵权,由太子主导,丞相和柳如月配合出演的,惊天丑闻!
「陛下!陛下饶命啊!」丞相反应过来,立刻磕头如捣蒜,「是臣教女无方,是臣鬼迷了心窍!求陛下看在臣多年为国效力的份上,饶了臣这一次吧!」
太子也吓得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父皇!儿臣……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啊!都是张谦和柳如月,他们……他们欺骗了儿臣!」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心腹推了出去。
张谦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柳如月看着太子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嘴脸,又看了看跪地求饶的父亲,终于崩溃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状若疯癫。
「哈哈哈哈……毫不知情?好一个毫不知情!」
她指着太子,凄厉地喊道:「萧清瑞!你这个伪君子!当初是谁找到我,说只要我扳倒沉家,就让张谦平步青云,许我们一世富贵的?如今东窗事发,你倒想把自己摘干净了!」
「你闭嘴!」太子又惊又怒。
「我偏不闭嘴!」柳如月彻底疯了,「还有你!爹!你为了你的官位,为了攀附太子,不惜牺牲女儿一生的幸福!你们……你们都该死!」
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最终变成了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龙椅上,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儿子,最倚仗的臣子,上演着这出丑陋不堪的戏码,只觉得颜面尽失。
「来人!」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将柳氏、张谦,拖下去!二人通奸,构陷忠良,败坏风气,着……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丞相教女无方,同流合污,即刻起,连降三级,罚俸五年,闭门思过!」
「太子萧清瑞,识人不明,包庇下属,禁足东宫三月,抄写《孝经》百遍!」
圣旨一下,便是定局。
柳如月和张谦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她的哭喊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丞相瘫在地上,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太子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知道自己的储君之位,已经岌岌可危。
大殿之上,一片狼藉。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和萧清怀的身上。
他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眼神复杂,意味深长。
「沉策,你揭露阴谋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俯身叩首。
「臣,不敢要任何赏赐。」
「臣,只有一罪,要向陛下请。」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藏在我心里二十年的话。
「陛下,臣,欺君罔上。」
「臣……乃是女儿身。」当「女儿身」三个字从我口中说出时,整个庆功宴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比刚才看到张谦被押上来时还要震惊百倍的眼神看着我。
镇国将军府的「独子」沉策……是个女的?
这比柳如月未婚先孕还要荒唐!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从龙椅上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解开发冠,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铺满了我的肩膀。
我脱下国子监学子的宽大外袍,露出了里面束胸布缠绕下依然难掩玲珑的曲线。
虽然依旧是男装打扮,但散落的长发和不再刻意伪装的身形,已经足以证明一切。
「臣,沉策,实为镇国将军沉唯之独女。」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因父亲膝下无子,臣为承父志,保全沉家基业,自幼便以男儿身示人,混迹国子监,意图将来入仕,为国效力。欺瞒陛下,欺瞒天下,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我重重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这一次,我是真的在请罪。
欺君之罪,是弥天大罪。
但我必须说。
柳如月的事情解决了,但只要我的身份还是个谜,我就永远是个隐患。
与其等着将来被别人揭穿,不如我自己坦白。
而且,我要借着今日揭露太子阴谋的大功,赌一次。
赌皇帝的权衡。
杀了我,等于承认他被一个女子骗了二十年,皇家颜面何存?而且还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放过我,他可以彰显自己的仁德宽厚,还能顺势收回我沉家的兵权,彻底安心。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的命,和沉家全族的命。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皇帝和一旁沉默的萧清怀之间游移。
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有立刻发怒,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我,扫过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太子,最后落在了萧清怀身上。
萧清怀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沉氏虽有欺君之罪,但其情可悯。沉将军一生为国,满门忠烈,如今仅此一女,亦是为报国恩,才行此下策。况且,今日若非沉氏,太子与丞相的阴谋还不知会酿成何等大祸。功过相抵,恳请父皇法外开恩。」
他的话,给了皇帝一个完美的台阶。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龙椅。
「沉策,你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你可知,女子不得入仕,更不得干预军政,此乃祖宗家法。」
「臣,知罪。」
「也罢。」皇帝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揭发太子与丞相同谋,构陷忠良,此为大功。功过相抵,朕便免你沉家欺君之死罪。」
我心中大石落地,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女扮男装,终究是违逆法度。即日起,恢复你的女儿身,不得再以男子身份示人。镇国将军府的爵位与兵权,待沉唯病愈后,朕另有安排。」
我明白,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收回兵权。
我沉家,从手握重兵的将门,变成了一个只有虚名的富贵闲人。
但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臣,遵旨。」
风波过后,京城恢复了平静,却又处处暗流涌动。
丞相被连降三级,彻底失势,整日闭门不出,听说一夜之间白了头。
太子被禁足东宫,虽未被废,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已一落千丈,再难翻身。
而我,沉策,成了京城最大的传奇。
从人人喊打的风流孽障,到揭露阴谋的孤胆英雄,再到惊世骇俗的将军之女,我的故事被编成了无数个版本,在茶楼酒肆间传唱。
皇帝下旨恢复了我的女儿身,父亲的病也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好转。
沉家度过了最大的危机。
我脱下了穿了二十年的男装,换上了襦裙。
第一次以女儿家的装扮走出房门时,府里的下人都看呆了,连父亲都红了眼眶。
「我的策儿,受苦了。」
我笑着摇头,为他理了理衣襟。
苦吗?
或许吧。
但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一日午后,我正在院中赏花,管家来报,说三皇子殿下来访。
我有些意外。
自那日秋猎夜宴之后,我与他便再无交集。
我将他请至花厅,亲自为他沏茶。
他依旧是一身清冷的气质,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喧闹的夏日都安静了下来。
「恭喜沉小姐,得偿所愿。」他端起茶杯,淡淡开口。
「若非殿下相助,沉策早已是刀下亡魂,何来今日。」我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份恩情,沉策没齿难忘。」
「沉小姐不必客气。」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是。」
「那么,」他看着我,眼神深邃,「沉小姐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他所用。
我当然记得。
我看着他,没有回避:「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他笑了,那笑容依旧很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
「不急。」他说,「沉小姐刚刚恢复女儿身,先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吧。」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沉小姐一件事。」
「柳如月和张谦,在流放的路上,死了。」
我一怔。
「死了?」
「嗯。」他点头,「官府的说法是,遭遇山匪,意外身亡。」
我沉默了。
意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是太子杀人灭口,还是……
我看向萧清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知道了。」我轻声说。
「沉小姐是聪明人。」萧清怀站起身,「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室茶香,和我一颗纷乱的心。
我知道,我的战争,远没有结束。
脱离了太子的泥潭,我又踏入了三皇子的棋局。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棋子。
我要做那个,与他对弈的人。
半年后,北疆战事再起。
父亲虽被收了兵权,但威望仍在,皇帝召他入宫议事,他却因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朝中无人可用,太子一党早已式微,剩下的都是些夸夸其谈的文臣。
皇帝焦头烂额。
就在此时,三皇子萧清怀主动请缨,愿带兵出征。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虽文武双全,却从未有过领兵经验。
皇帝犹豫不决。
那晚,萧清怀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将军府的后门。
书房里,他看着我,开门见山。
「我要你,随我出征。」
我愣住了。
「我?我是女儿身,如何……」
「我需要一个懂北疆,懂兵法,更懂沉家军的人。」他打断我,「整个大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可是皇帝不会同意。」
「他会的。」萧清怀的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我会让他同意。」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沉策,你不是一直想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保家卫国吗?」
「现在,机会来了。」
「你,敢不敢再赌一次?」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骑射场上,向我发出邀请的冷峻皇子。
我的血,在瞬间被点燃。
是啊。
我沉策,从来就不是甘于在后宅绣花的女子。
我的心,永远属于那片辽阔的疆场。
「我跟你去。」
三天后,皇帝下旨,封三皇子萧清怀为征北大将军,即日出征。
同时,下了一道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旨意。
特许镇国将军之女沉策,为随军参将,辅佐三皇子。
圣旨传遍京城的那一天,我穿上了一身银色的软甲,束起长发,站在了将军府的演武场上。
父亲扶着门框,看着我,老泪纵横,却满是骄傲。
「去吧。」他说,「我沉家的女儿,不输任何男儿。」
我翻身上马,对着他,重重行了一个军礼。
大军开拔,我跟在萧清怀的身后,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年的京城。
城楼上,似乎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着我们。
有太子的怨毒,有百官的惊疑,也有百姓的好奇。
我没有回头。
我的前方,是漫天黄沙,是铁马冰河。
也是我沉策,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