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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5-12-02 01:28:07

一睁眼穿成暴君冷宫废妃,前朝后宫个个想让我死。

我索性装疯卖傻扮猪吃老虎,今天诬陷贵妃在我茶里下毒,明天揭发将军通敌卖国。

满朝文武被我搅得人仰马翻,暴君却把我堵在墙角:“爱妃,你这装傻充愣的本事,和谁学的?”

我笑嘻嘻去扯他腰带:“陛下猜呀。”

他眸色一暗,攥紧我手腕:“猜?朕现在只想验明正身。”

金銮殿上,三朝元老跪求赐死妖妃。

暴君却当众宣布我怀了龙嗣。

满殿死寂中,我摸着平坦小腹笑出眼泪——前世亲手杀我的男人,此刻正跪求我替他生子。

真有意思。

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挣扎着往上浮,每一次攒动都牵动着四肢百骸针扎似的疼。

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

林晚棠费力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昏黄模糊的帐顶,布料粗糙,边角挂着灰扑扑的蛛网,随风一晃,悠哉得像在嘲讽。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这不是她的寝殿。她记得自己刚率军大捷还朝,宫宴上饮下一杯御赐的庆功酒,灼热的剧痛便从腹中炸开,蔓延至全身,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龙座上那人冰冷无波的眼神,和他手中尚未放下的九龙金杯。

死了。

为大燕江山出生入死十年,从边关小卒到唯一的女将军,最终死在一杯毒酒下,死在最信任的君王手里。

恨吗?恨过的。烈火烹油般烧过五脏六腑。可现在,那恨意沉在心底,像淬了冰的刀,只剩一片死寂的冷和尖锐的清醒。

她又活了。

陌生的记忆碎片冲撞进来,零零散散,属于另一个名叫“林晚”的女子——大燕朝暴君楚烨后宫里的一个低阶嫔妃,因半年前不慎“冲撞”了正得宠的柳贵妃,被打入这北苑冷宫,缠绵病榻数月,昨夜一命呜呼,然后,她林晚棠便在这具同样虚弱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暴君楚烨……呵,真巧。杀她的那个皇帝,年号“承平”,并非“暴君”。是她来到了不同的朝代,还是……时间也错了位?

“主子?主子您醒了?!”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沙哑声音在床边响起,紧接着,一张瘦得脱形、眼睛红肿的小脸凑了过来,是原主的贴身宫女,小梨。

林晚棠没说话,只是转动眼珠,缓慢地打量这间屋子。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四壁空空,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飕飕地往里灌。真真是家徒四壁,寒意彻骨。

小梨见她眼神清明,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从旁边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倒出半碗浑浊的水,小心扶起她,一点点喂到她唇边。“主子,您吓死奴婢了……昨天夜里您浑身滚烫,怎么叫都没反应,奴婢还以为……”

水带着土腥气和涩味,滑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却让火烧火燎的感觉缓解了些许。林晚棠借着小梨的力道,慢慢撑着坐起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每动一下,这身体都酸软虚浮得厉害,胸口闷痛,额角也一跳一跳地疼。

原主这病,恐怕不简单。记忆里,原主虽不得宠,性子也懦弱,但身体底子尚可,入冷宫时只是些皮外伤和惊吓。这缠绵病榻呕血不止的症状,倒像是……慢性中毒。

谁会对一个已经失宠打入冷宫的废妃下这种手?非要赶尽杀绝?

正思忖间,破旧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和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吹得帐子乱晃。

一个穿着半旧宫装、颧骨高耸、吊梢眼的嬷嬷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不耐烦。托盘上放着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稀糊和半个硬邦邦、颜色可疑的馍。

“哟,林采女醒了?命可真硬。”王嬷嬷撇着嘴,三角眼斜睨着床上的人,把托盘往那瘸腿桌子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赶紧吃,吃了好上路。”

小梨身子一抖,扑通跪下来,不住磕头:“嬷嬷,嬷嬷开恩,主子刚醒,身子还虚着,求您跟膳房说说,能不能……能不能给碗热粥……”

“热粥?”王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嗤笑起来,“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进了这北苑的,比那街边的野狗还不如!有口吃的吊着命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病痨鬼一个,早点死了干净,省得浪费宫里米粮!”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子,扎得人生疼。小梨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林晚棠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搁在破旧棉被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王嬷嬷,冷宫的管事嬷嬷之一,记忆里,没少“照顾”原主。克扣份例、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动辄打骂小梨,原主病重时送来的“药”,似乎也经她的手。

“瞪什么瞪?”王嬷嬷察觉到林晚棠的视线,那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让她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恼怒取代,一个将死的废妃,还敢这么看她?“告诉你,识相点,安安分分等死,大家都清净。要是不识相……”她逼近两步,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柳贵妃娘娘可是交代了,要你……悄无声息地消失。昨儿那碗药没送走你,是你命大,可这冷宫里头,意外多得很,保不齐今晚一场风寒,明儿就……”

话音未落,床上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动了。

林晚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王嬷嬷的手腕。那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

王嬷嬷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甩开:“你干什么?!松手!反了你了!”

林晚棠却抓得更紧,她抬起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嬷嬷,嘴里发出“嘿嘿”两声怪笑。

“蝴蝶……好多漂亮的蝴蝶……”她声音嘶哑,语调却飘忽上扬,眼神涣散,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红的,绿的,飞呀飞呀……嬷嬷,你头上也有一只,紫色的,好大!”

王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癫样子弄得一愣,背后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用力想抽回手:“胡、胡说什么!放手!”

林晚棠不但没放,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朝着王嬷嬷的头顶虚空抓去,嘴里念念有词:“别跑,蝴蝶别跑……给我嘛……”

她动作幅度大了些,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晃,牵动胸腔,立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咳得一片潮红,眼角都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抓着王嬷嬷的手却依旧没松。

“疯了……真是疯了!”王嬷嬷又惊又怒又有点怕,死人的事她见得多,可这突然发疯的,透着邪性。她终于狠命一挣,挣脱了林晚棠的手,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床上那个咳得蜷缩起来、肩膀不住抖动、嘴里还在含糊嘟囔“蝴蝶”、“飞飞”的女人,眼神惊疑不定。难道真是病入膏肓,烧坏了脑子?

“呸!晦气!”王嬷嬷不敢再待,啐了一口,也顾不上那托盘里的吃食,转身匆匆走了,还“嘭”地一声狠狠带上了门,震得屋顶又簌簌落下一阵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寒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和林晚棠渐渐平息的咳嗽声。

小梨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

林晚棠慢慢止住咳,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咳出来的),那脸上夸张的痴傻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主、主子?”小梨试探着,小声叫道,声音还在发颤。

林晚棠看向她,眼神清明锐利,哪有一丝疯癫。“我没事。”声音依旧沙哑,却沉稳有力,“把门闩好。”

小梨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跑去把破木门那根本不太顶用的门闩插上,又搬了唯一一把完好的凳子抵住。

林晚棠已经重新靠回墙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飞速思考。

装疯卖傻,是她眼下唯一能选的、也是最快的自保之道。一个疯了的废妃,比一个清醒等死的废妃,威胁小得多,也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王嬷嬷背后是柳贵妃……看来原主的“冲撞”和这场慢毒,都少不了这位贵妃的手笔。柳家……似乎正是当今权倾朝野的柳丞相的嫡女。

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步步紧逼。这冷宫,绝非安全之地。那碗“药”,今晚可能的“风寒”,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陌生的后宫,这个所谓的“暴君”楚烨,需要知道柳贵妃乃至柳家的势力有多大,需要找到破局的机会。

活下去。然后,查清楚自己究竟为何会来到这里,楚烨……又到底是不是“他”。

“小梨,”她睁开眼,看向惴惴不安的小宫女,声音放轻了些,“别怕。从今天起,我们主仆二人的命,由我们自己挣。”

小梨看着主子那双沉静幽深、与往日怯懦全然不同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定,重重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了些光亮。

“跟我说说,我‘病’的这些日子,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林晚棠缓声道,“尤其是,关于陛下,还有……柳贵妃的。”

小梨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地开始讲。陛下年前御驾亲征西北,上月才凯旋,近来似乎格外忙碌,朝政上也有些动荡……柳贵妃风头更盛了,协理六宫,听说前几日还因“贤德”受了太后褒奖……还有,冷宫里前些天莫名其妙死了一个老嫔妃,说是失足跌进了枯井……

林晚棠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细节,脑中飞快地拼凑着信息。

暴君……御驾亲征?听起来并非昏聩无能之辈。朝政动荡?柳家势大?这潭水,果然很深。

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轻轻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停在……似乎是他们这处小院的门外?

小梨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惊恐地望向门口。

冷宫深处,偏僻院落,怎么会有带甲的侍卫前来?

林晚棠的心也微微一沉。王嬷嬷刚走,这就来了?这么快?

“砰!”

抵着门的凳子被一股大力撞开,破旧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裂。

门板轰然洞开。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卷着更密集的雪沫。

门外,并非凶神恶煞的太监嬷嬷,也不是柳贵妃宫里的宫女。

是四个身着玄色轻甲、腰佩长刀、面无表情的侍卫,分立两侧。他们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寒气,与这破败颓靡的冷宫格格不入。

而在他们中间,负手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披着一件玄色绣暗金龙纹的大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乌发以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轮廓极其分明、俊美近乎凌厉的脸。眉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色深如寒潭,此刻正淡淡地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了靠坐在破床上、脸色苍白、长发凌乱的林晚棠脸上。

他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仿佛雪山之巅俯视渺小生灵。

林晚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张脸……

纵然气质迥异,一个深沉内敛如渊,一个杀伐果决近乎酷烈,但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赐死她的承平帝!

楚烨。

大燕的暴君。

他怎么会来这里?一个被他遗忘在冷宫角落、据说还“疯了”的废妃?

楚烨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眸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抬步,踏入了这间低矮破败、充斥着霉味和药味的屋子。

玄色织金的靴底踩在冰冷凹凸的地面上,无声,却让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小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手指在破被下悄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维持住那副刚刚建立起来的“痴傻”面具。

暴君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他走近两步,停在床边,居高临下。

然后,林晚棠听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冽,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尖上:

“林氏。”

第二章 深入探索

楚烨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却裹挟着无形的压力。屋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破窗灌入的风声,和炭盆里那点微末火星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林晚棠垂着眼,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空洞与茫然,甚至刻意让嘴角微微歪着,露出一丝孩童般无邪又怪异的笑,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被面上划拉着,嘴里继续含混地嘟囔:“蝴蝶……飞走了……嬷嬷的蝴蝶飞走了……”

她在赌。赌一个暴君对一个“疯了”的废妃,不会有太多耐心,更不会有深究的兴趣。赌他今日突然驾临这比冷宫更偏僻的北苑深处,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另有所图,而非针对“林采女”本人。

小梨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屏住了。

楚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表演。那目光并未移开,反而像是带上了几分审视的兴味,将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缓慢地扫了一遍。他的视线掠过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凌乱干枯的发丝,单薄破旧的衣衫,最后停留在她那只露在被子外、因为用力掐握而骨节分明、同样毫无血色的手上。

片刻,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没有温度,却让林晚棠背脊莫名一凉。

“看来,这北苑的风水,确实不太养人。”楚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好好一个人,竟成了这般模样。”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林晚棠心中警铃微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反而将脸上的痴傻笑容咧得更大些,甚至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楚烨,眼神涣散地聚焦在他玄色大氅的金线龙纹上,伸出手指虚空一点:“龙……大龙!嘿嘿,会动的龙!”

旁边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楚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忽然向前又迈了一小步,离床榻更近。属于男子的凛冽气息混合着一种清冷的、类似雪松般的熏香味道,强势地侵入这狭小污浊的空间。

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到林晚棠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深不见底的瞳仁,那里面映出自己此刻苍白疯癫的影子。

“林氏,”他唤道,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看着朕。”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抗拒。

林晚棠心头一紧,几乎要条件反射般地移开视线或绷紧身体,那是刻在骨子里对“承平帝”的警惕与……恨意。但她死死掐住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强迫自己迎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眼神却竭力放空,焦点飘忽,甚至大胆地伸出手,试图去碰他大氅上冰冷的金线刺绣。

“亮晶晶……”她痴笑。

楚烨没有躲闪,任由她那冰凉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龙纹的前一瞬,才倏然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滚烫的温度,那热力透过皮肤传来,几乎灼伤她。

林晚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挣扎起来,力气却不敌,只能徒劳地扭动,嘴里发出含糊的抗议:“疼……放开……蝴蝶都吓跑了……”

楚烨握得很紧,却没有继续加重力道。他的拇指似无意般,按在了她的脉搏上。片刻,他眸色似乎深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

林晚棠立刻缩回手,捧在胸前,像受了惊吓的孩童,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偷看他,嘴里呜呜咽咽。

“脉象虚浮紊乱,神思不属。”楚烨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近距离接触和试探从未发生。他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侍卫吩咐道:“去太医院,传个太医过来瞧瞧。”略一停顿,补充,“要嘴严的。”

“是!”一名侍卫领命,迅速离去。

林晚棠埋在被子下的脸,神色瞬间凝重。传太医?他究竟想做什么?是真的对一个“疯了”的废妃起了些许“怜悯”,还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疯?或者,想看看她到底“病”到什么程度?

楚烨没再看她,转而打量起这间破败的屋子,目光扫过瘸腿的桌子、空荡的四壁、漏风的窗户,最后落在墙角那堆杂物和地上碎成几片的粗陶药碗残骸上(昨夜小梨慌乱中打翻的)。他走过去,用靴尖拨弄了一下那些碎片,残留的药汁早已干涸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平日就吃这些?用这些药?”他问,这话却是对着依旧伏地不起的小梨说的。

小梨吓得一个激灵,语无伦次:“回、回陛下……是、是……不,不是……主子她、她病得重,可送来的药……奴婢、奴婢……”她既不敢隐瞒,又怕祸从口出,急得眼泪直流。

楚烨似乎也没指望从一个吓破胆的小宫女嘴里问出什么完整的话,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床上那团微微发抖的“被子”上。

“既入了宫,便是朕的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该由朕定夺。”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旁人,越俎代庖,便是大不敬。”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像是说给这屋里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这北苑之外,某些“旁人”听。

林晚棠心中急转。他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知道有人对“林采女”下手?还是……仅仅是一种帝王对所有权的宣示?

没等她想明白,楚烨已经迈步朝门口走去。玄色大氅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带走一股迫人的寒气。

“好生将养着。”他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朕,不喜欢太早谢幕的戏子。”

门被重新带上,脚步声和甲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呼啸的风雪里。

屋内的空气仿佛直到此刻才重新开始流动。

小梨瘫软在地,久久不能起身,只是后怕地喘着气。

林晚棠慢慢从被子里抬起头,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痴傻之态。她眸光沉静锐利,盯着那扇紧闭的破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那个远去的玄色身影。

“不喜欢太早谢幕的戏子……”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位暴君,不仅看出了她在“演戏”,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或者,他想看的,是另一出戏?

太医很快来了,是个姓周的中年太医,果然如楚烨所要求的那般“嘴严”,诊脉时目不斜视,问话简洁。他仔细诊了脉,又查看了林晚棠的眼睑舌苔,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采女此乃忧思惊惧过度,痰迷心窍,兼有外邪久侵,耗损根本,以致神志昏聩,体虚至极。”周太医斟酌着词句,开了方子,“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微臣开些安神定惊、扶正固本的药,先吃几剂看看。”

他开的方子很平和,都是太医院常见的药材,并无特别之处。林晚棠瞥了一眼方子,心中了然。这太医要么是真没诊出中毒之象(慢性毒药隐秘,若非专门探查,不易发现),要么就是看出了什么,但明哲保身,不敢言明,只按“疯病”和“体虚”来治。

无论哪种,暂时对她没有坏处。

“有劳太医。”她歪着头,又露出那种飘忽的笑,“药……苦吗?蝴蝶怕苦……”

周太医面皮一抖,连忙躬身:“良药苦口,采女还需按时服用。微臣告退。”

太医走后,小梨拿着方子,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的是陛下竟然过问了主子的病,还派了太医,忧愁的是这冷宫之中,就算有方子,药材又该如何?从前那些克扣份例、以次充好的事,难道会因陛下一次突如其来的到访就改变吗?

林晚棠却显得很平静。“方子收好。药,会有人送来的。”她笃定道。楚烨既然插了手,做了姿态,至少在短期内,某些人不敢在明面上做得太过分。这碗药,就是试金石。

果然,下午王嬷嬷再出现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却不再有上午的嚣张刻薄。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食盒和一个药包。

“林采女,”王嬷嬷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是陛下吩咐太医给您开的药,还有膳房特意为您准备的病号膳。您可真是……福气不小。”

她把“福气”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里的怨毒几乎掩饰不住。

林晚棠只是傻笑,拍着手:“药!吃药!吃了药,蝴蝶就回来了!”

王嬷嬷忍着气,把东西放下,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剜了一眼床上那个看似疯癫的女人,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陛下为何突然来此?还专门派了太医?这女人明明已经疯了,难道还能起什么风浪?还是说……陛下另有打算?

无论如何,贵妃娘娘交代的事,恐怕要暂且搁置,从长计议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棠“乖乖”喝药吃饭。药是正常的药,饭食也远比之前精细温热。她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胸闷咳血、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她知道,这只是表象,体内的毒根未除,但至少赢得了喘息之机。

她没再“见”到蝴蝶,但“疯”得很有创意。时而对着空墙自言自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前世”片段(故意掺杂真假),时而突然唱歌,跑调跑到天际,时而又安静地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小梨从一开始的惊恐担忧,到后来渐渐明白主子是在装疯,胆子也大了起来,配合着主子,将“疯主子与忠仆”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同时,她也在林晚棠的授意下,开始小心翼翼、不引人注意地打探消息。

林晚棠自己也没闲着。她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这冷宫的人事。王嬷嬷是柳贵妃的人,但冷宫还有其他管事和粗使宫人,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个年老色衰、同样被遗忘在此的妃嫔,偶尔会远远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怜悯,有好奇,也有警惕。

她需要信息,更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自保,又能搅动眼下这潭死水,让她有机会窥探更多秘密的突破口。

机会,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悄然来临。

小梨出去领份例(虽然依然微薄,但至少有了),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袖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主子,”她关好门,凑到林晚棠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惊惶,“奴婢刚才回来,路过西边那口枯井……就是前些日子死了人的那口……看到、看到王嬷嬷身边那个叫春杏的小宫女,鬼鬼祟祟地往井边草丛里塞了个东西,还用石头压住了。奴婢等她走了,偷偷过去看了一眼……”

小梨从袖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支女子用的普通银簪子,款式老旧,但擦拭得还算干净。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其中一片花瓣似乎被用力掰过,有些歪斜。

“这是……”林晚棠接过簪子,仔细端详。

“奴婢认得,”小梨声音更低了,“这像是……以前住在西边那个小院里的李选侍的簪子。李选侍人很和善,还给过奴婢一块点心。她……她就是前些日子跌进那口枯井没了的。”

林晚棠眸光一凝。李选侍?失足跌入枯井?现在她的簪子被王嬷嬷的心腹偷偷摸摸藏在井边?

“还有,”小梨继续道,“奴婢刚才去领份例时,隐约听到两个膳房的小太监嘀咕,说王嬷嬷这两天心神不宁,好像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正在暗地里找呢,还发了脾气。”

丢了东西?要紧东西?

林晚棠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支梅花银簪上,指尖抚过那片歪斜的花瓣。忽然,她手指微微用力,沿着歪斜的方向一拧。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那片“歪斜”的花瓣,竟然被她拧动了,簪头梅花的花心处,弹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细小空隙!里面是中空的!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将簪子倒过来,对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眯眼往里看去。

中空的簪身里,似乎塞着一小卷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绢帛?

她找来一根最细的绣花针,小心地将那卷东西挑了出来。果然是绢,薄如蝉翼,展开后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仓促与绝望。

林晚棠快速浏览,越看,眼神越亮,唇边的笑意也越深,只是那笑意冰冷,带着算计的精光。

绢帛上的内容不长,却信息量巨大。是那位李选侍留下的绝笔。她并非失足落井,而是被人灭口,只因她无意中听到了一个秘密:柳贵妃身边的大太监,与宫外某位“将军”府上的人有秘密往来,传递的似乎是……边防舆图的摹本?李选侍不敢声张,只将听到的只言片语和怀疑写下来,藏入随身簪中,本想找机会递出去,却没想到杀身之祸来得如此之快。

将军?边防舆图?林晚棠脑中迅速闪过小梨之前提过的信息——陛下御驾亲征西北,刚凯旋不久。朝政动荡……柳家势大……

柳贵妃的父亲,柳丞相,似乎正与军方某些将领关系微妙……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装疯卖傻,只是被动自保。若要主动破局,必须把水搅浑,把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逼到明处,或者……让他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柳贵妃想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冷宫?那她就先送柳贵妃一份“大礼”好了。

“小梨,”她收起绢帛,重新塞回簪中,恢复原状,声音平静无波,“把这簪子,放回原处。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小梨虽不解,但对主子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接过簪子用力点头。

“另外,”林晚棠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明天,我想‘病’得更重些。重到……需要‘冲撞’一下路过的某位贵人了。”

“贵人?”小梨茫然。

“嗯,”林晚棠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空洞,眼底却寒光凛冽,“听说,每日申时三刻,柳贵妃从太后宫中请安回来,御花园西侧那条僻静小路,是必经之处。”

小梨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打算,脸色煞白:“主子!那太危险了!柳贵妃她……”

“怕什么?”林晚棠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一个疯子,做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倒是贵妃娘娘,金尊玉贵,可要小心脚下,别被‘疯话’吓着,或者……别被‘疯话’里的‘蝴蝶’和‘地图’,勾走了魂才好。”

她拿起桌上那碗温热的药,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苦药,而是壮行的烈酒。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已然落下。下一步,该轮到执棋的人,露出破绽了。

第三章 危机升级

翌日,天气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寒风卷着残雪末子,打在脸上生疼。御花园西侧的石子小径,因偏僻且冬日景致萧索,平日少有人行,此刻更显寂寥。

申时刚过两刻,一队迤逦的仪仗便远远行来。八名太监开道,四名宫女手捧暖炉、锦帕等物紧随其后,中间一顶四人抬的暖轿,轿身以紫檀木打造,帘幕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牡丹缠枝纹,华丽非常。轿旁跟着一位身穿深蓝绸缎蟒袍、面容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正是柳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高公公。

轿中,柳贵妃柳如眉正闭目养神。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容貌娇艳,此刻眉心微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昨日陛下竟去了北苑,看了那个早就该死了的林氏,还派了太医!虽然父亲传话进来,说陛下此举或许另有深意,让她稍安勿躁,可她心里总像梗了根刺。一个疯子,也值得陛下过问?王嬷嬷那个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正烦闷间,暖轿忽然微微一颠,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柳如眉不悦地睁开眼,声音娇柔,却透着一股冷意。

轿外,高公公尖细的嗓音带着疑惑和警惕响起:“回娘娘,前面……前面好像有人。”

柳如眉蹙眉,掀开轿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枯树下,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宫装、身形单薄瘦削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那女子头发有些凌乱,仅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

“哪个宫的?如此没规矩,冲撞娘娘銮驾,还不快滚开!”高公公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那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映入柳如眉眼帘,五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此刻却写满了惊惶和一种不正常的呆滞。是林氏!那个本该死在冷宫的废妃!

柳如眉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火起,更有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她怎么跑出来了?!还偏偏拦在这里!

林晚棠像是完全没认出眼前的仪仗属于谁,她怀里紧紧抱着几根枯树枝,眼神惊恐地看着高公公和那些太监宫女,一边往后退,一边胡乱地摇头:“别过来……我的……这是我的蝴蝶窝……不能抢……”

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配合着瑟瑟发抖的身形和苍白的脸,活脱脱一个失心疯的病人。

高公公也认出了林晚棠,脸色一变,回头看向轿中的柳如眉。

柳如眉美眸中寒光一闪,随即压下怒意,恢复了一贯的端庄雍容,只是语气更冷了几分:“原来是林采女。你病体未愈,怎么跑到这吹风?还不快扶她回去,好生看着,别再跑出来冲撞了旁人。”

她刻意加重了“旁人”二字,暗示高公公处理干净。

“是。”高公公会意,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健壮的太监上前,就要去抓林晚棠。

“啊——!”林晚棠却突然尖叫起来,猛地将怀里的枯树枝朝太监们扔去,同时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不管不顾地朝着暖轿的方向冲了过来,嘴里大喊:“蝴蝶!我的蝴蝶飞进去了!还给我!”

她冲得又快又突然,那两个太监一时没拦住,竟让她冲到了轿前几步远的地方。

“放肆!拦住她!”高公公尖声叫道,自己却下意识挡在了轿门前。

柳如眉在轿中看得清楚,心中怒极,更有一种被疯子靠近的嫌恶和隐约的不安。

林晚棠被另外赶上的太监死死抓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她却拼命挣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华丽的轿帘,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声音凄厉又带着诡异的兴奋:“在里面!金色的蝴蝶!还有……还有地图!蝴蝶咬着地图飞进去了!那是要害大将军的!不能给!还给我!”

“地图”二字出口的瞬间,柳如眉脸上的端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高公公更是脸色骤变,厉声打断:“胡言乱语!快把这疯子拖下去!堵上她的嘴!”

太监们用力拖拽林晚棠。林晚棠奋力挣扎,脚下踉跄,眼看就要被拖离。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旁边一直沉默护卫轿辇的一名侍卫,腰间佩刀不知怎的,刀鞘的扣簧突然松脱,“哐当”一声,连着刀鞘掉在了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小径上格外刺耳。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让抓着林晚棠的太监手下一松。林晚棠仿佛被这声音刺激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竟然挣脱了束缚,但她自己也失去了平衡,惊叫着,朝着暖轿的方向直直扑跌过去!

“娘娘小心!”高公公失声惊呼,想挡已来不及。

“嘭!”

林晚棠的额头重重撞在了轿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迅速红肿起来,一缕鲜血缓缓渗出。

轿中的柳如眉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惊得低呼一声,花容失色。

现场一片混乱。高公公急忙查看柳如眉是否受伤,太监宫女们围上来,有人去扶柳如眉,有人去查看倒在地上的林晚棠。

林晚棠双目紧闭,似乎撞晕了过去,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把从地上抓到的枯草和泥土。

“娘娘,您没事吧?”高公公急声问。

柳如眉抚着心口,惊魂未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了一眼额头流血、昏迷不醒的林晚棠,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脱落的刀鞘,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脸色发白、慌忙捡起刀鞘请罪的侍卫身上,眼神阴沉得可怕。

疯子?巧合?

那声“地图”,那脱落的刀鞘,这精准的“冲撞”……真的只是疯子无意识的举动吗?

“娘娘,这林氏……”高公公低声请示,眼神狠辣。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这宫道之上,她不能再有更多动作。陛下昨日才看过这疯子,今天若这疯子死在她轿前,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林采女旧疾复发,神志不清,冲撞本宫,”柳如眉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念其疯癫无知,不予重罚。将她送回北苑,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手谕,不得再踏出半步。另,传本宫的话给太医院,林采女之疾,须得尽心诊治,若再出今日这般‘意外’,本宫唯他们是问!”

“是!”高公公躬身应道,立刻指挥人手将昏迷的林晚棠抬走,同时狠狠瞪了那个失手的侍卫一眼。

仪仗重新启动,暖轿内的柳如眉,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林氏……必须尽快除掉。还有那个侍卫……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安排?陛下?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心中疑窦丛生,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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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破旧小屋。

林晚棠被抬回来时,依旧“昏迷”着。小梨哭天抢地地扑上来,被太监不耐烦地推开。直到人都走了,门被从外面锁上,林晚棠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额角火辣辣地疼,肿起老高,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倒吸一口凉气。这苦肉计,代价不小。但效果,应该不错。

“主子!您怎么样?疼不疼?他们、他们有没有把您怎么样?”小梨哭得眼睛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找干净布条和清水。

“没事,皮外伤。”林晚棠坐起身,声音有些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东西呢?”

小梨愣了愣,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递了过来。那是一枚黄铜打造的、小小的腰牌扣饰,上面隐约有磨损的纹路,像是某种编号。“按主子吩咐,奴婢趁乱,从那个掉刀鞘的侍卫腰带上……拽下来的。”小梨后怕地说。

林晚棠接过扣饰,仔细看了看,唇角弯起。很好。侍卫隶属宫中禁军,这扣饰虽普通,却是身份标记之一。柳如眉生性多疑,今日“地图”二字,加上侍卫“意外”脱鞘,再加上这枚如果“恰好”出现在某些地方的扣饰……足以在她心里埋下一根刺,一根指向她身边人,甚至指向她父亲柳丞相与军方“勾结”的刺。

“藏好它,以后有用。”林晚棠将扣饰还给小梨。

接下来两天,北苑异常“平静”。王嬷嬷没再露面,送饭换药的是两个生面孔的小太监,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太医院按柳贵妃的“吩咐”,又来诊了一次脉,开了些活血化瘀、安神压惊的药,态度恭敬却疏离。

但林晚棠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柳如眉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在等,等柳贵妃的下一步动作,也在等,等楚烨那边的反应。

暴君那日离去时的话,绝非无心之言。他像是一个高明的看客,等着台上的“戏子”们各自表演。她现在主动把“戏台”搭到了柳贵妃面前,甚至还可能牵扯到前朝,他会怎么做?

第三日傍晚,风雪暂歇,天色晦暗。小梨从外面领了晚膳回来,神色有些慌张,凑到林晚棠耳边,声音发颤:“主子,不好了……奴婢刚才听两个洒扫的婆子偷偷议论,说、说柳贵妃今早去给太后请安时,哭诉凤体受惊,夜里梦魇不安,头痛欲裂……太后震怒,说要严查当日惊驾之事,还、还说要请钦天监的人入宫,看看是不是……是不是宫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贵人气运……”

钦天监?不干净的东西?

林晚棠眸光一沉。柳如眉果然不肯吃哑巴亏,这是要把“疯病”往“邪祟”、“晦气”上引!一旦被扣上“身染邪祟、冲克贵人”的帽子,那就不只是禁足冷宫那么简单了,恐怕会被送去更可怕的地方,甚至“病逝”都成了理所当然!

而且,太后出面……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太后虽不直接干政,但在后宫地位尊崇,她若铁了心要处置一个“不祥”的废妃,即便是皇帝,也要顾及孝道和影响。

危机骤然升级。柳如眉这一招,狠毒且难以正面抗衡。

“还有……”小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她们还说……柳丞相今日在朝会上,参了镇北将军赵莽一本,说他御下不严,西北边防有疏漏之虞,恐负圣恩……陛下当时没有表态,但脸色很不好看。”

镇北将军赵莽?林晚棠迅速回忆。赵莽是军中悍将,并非柳丞相一系,甚至据说与柳家有些旧怨。柳丞相此时参他,是借题发挥,还是想转移视线?或者……是做给某些人看?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风暴正在酝酿。她这个“疯子”,似乎一下子被卷入了后宫与前朝交织的漩涡中心。

夜渐深,北风又起,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如同鬼哭。

林晚棠靠在冰冷的墙上,额角的伤隐隐作痛。她看着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晦暗不明。

装疯卖傻,可以对付王嬷嬷,可以暂时迷惑楚烨,甚至可以冒险算计柳贵妃一次。但当对手搬出“礼法”、“孝道”、“天象”这些更庞大、更无形的武器时,她这些小伎俩,就显得有些无力了。

她需要更大的变数,需要足以打破眼下僵局的力量。

楚烨……他冷眼旁观了这么久,会在太后和柳家的压力下,选择弃掉她这枚“棋子”吗?还是会……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刮门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是敲门,更像是……门闩被什么薄而坚硬的东西,从外面轻轻拨动的声音。

林晚棠瞬间屏住呼吸,给小梨使了个眼色。小梨吓得捂住嘴,缩到墙角。

“咔。”

又是一声轻响。那根本不算牢固的门闩,竟然被拨开了!

房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一道高挺的玄色身影,裹挟着门外冰冷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

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凌厉俊美的侧脸轮廓,正是楚烨。

他竟在深夜,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这北苑深处,这间破败的小屋。

屋内一片死寂。小梨连发抖都不敢了。

楚烨的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看到她额角未消的红肿和凝固的血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那片阴影里,隔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她。

“爱妃,”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你这装傻充愣、惹是生非的本事,是和谁学的?”

林晚棠的心,在听到“爱妃”二字时,猛地一沉。来了。他终于不再配合她“疯子”的表演,直接撕开了这层伪装。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装出痴傻的表情,但也没有完全卸下防备,只是用一种混合着茫然、惊惶和一丝残余“疯癫”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仿佛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

她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手指揪紧了破旧的被角。

楚烨看着她这番作态,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心头发紧。

他抬步,慢慢朝床边走来。玄色的靴子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距离越来越近,属于他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林晚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要做什么?揭穿?问罪?还是……

楚烨在床边停下,俯下身,一手撑在床沿,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他深潭般的眸子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告诉朕,”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你那些‘蝴蝶’和‘地图’的疯话,是梦里有人教你,还是……你本来就知道些什么,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虚妄。

林晚棠呼吸微滞。他知道!他果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他甚至可能猜到了“地图”二字并非完全的空穴来风!

巨大的压力之下,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反叛和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劲。既然伪装被看穿了大半,再硬撑下去也无意义。

她忽然抬起头,脸上那残留的惊惶褪去,换上了一副与此刻处境绝不相符的、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笑容。她伸出手,没有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径直探向他的腰间,手指勾住了他玄色龙纹腰带的边缘,轻轻一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古怪的轻快:

“陛下猜呀。”

这个动作大胆、轻佻,近乎亵渎。

楚烨眸色骤然一暗,仿佛有浓墨翻涌。他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觉腕骨几乎要碎裂。

“猜?”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贴近她的耳畔,气息灼热,话语却冰寒,“朕现在,只想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验什么?是验她是否真疯,还是验她……究竟是谁?

林晚棠手腕剧痛,却咬着牙没有呼痛,反而仰着脸,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种……连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剑拔弩张。

而窗外,风雪再起,呼啸着席卷过冰冷的宫闱,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四章 高潮与收束

手腕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楚烨的呼吸近在耳畔,带着雪松冷香和不容错辨的帝王威压,那句“验明正身”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入林晚棠的耳膜。

疼,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承平帝的恐惧恨意交织翻涌。但她眼底却燃起更烈更冷的火。仰着脸,不退不让,甚至将另一只没被钳制的手也抬起来,指尖虚虚划过他近在咫尺的喉结轮廓,动作轻佻得近乎找死,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想验什么?是验妾身疯没疯,还是验……”她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眼底,“验妾身这副皮囊底下,到底是哪个该死在西北风沙里、或是该烂在冷宫角落的孤魂野鬼?”

楚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凤眸里,终于掀起惊涛骇浪。震惊,怀疑,探究,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痛楚的震动,一闪而过。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有那么一刹那,松了一丝,随即又猛地收紧,甚至比之前更重。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你说什么?”

就是现在!

林晚棠忍着剧痛,趁他心神震动、钳制微松的瞬间,猛地抽回手,同时身体向后一仰,拉开些许距离。她不再伪装那空洞的疯笑,脸色苍白,额角的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刺眼,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寒星。

“陛下听不懂吗?”她嗤笑一声,揉着红肿的手腕,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还是说,陛下觉得,一杯‘庆功酒’送走的人,就不该再有任何一点‘不该有’的记忆,不该再有任何一缕‘不该存’的魂魄,借尸还阳,回到这令人作呕的宫墙之内?”

楚烨的脸色,在她一句句诛心之言中,变得极其难看。他后退半步,不再是刚才全然压迫的姿态,周身气息却更加危险沉郁,仿佛暴风雨前凝固的乌云。他看着林晚棠,眼神变幻不定,惊疑、审视、杀意……种种情绪飞快闪过。

“林晚棠……”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不是冷宫的“林氏”,而是“林晚棠”。

果然,他知道!或者说,他至少怀疑了!林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是用一种混合了嘲讽、悲凉和孤注一掷的眼神回视他。

“陛下终于肯叫这个名字了?”她轻声道,“我还以为,西北军前主帅、骠骑将军林晚棠,早就连同她那十万麾下儿郎的忠魂,一起被陛下那杯酒,泼洒在承平十年的冬雪里,烂得干干净净了。”

“住口!”楚烨低喝一声,额角青筋微跳。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屋内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嚎。

良久,楚烨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几分深潭般的沉冷,但那沉冷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你不是她。”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林晚棠……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朕,不会说这样的话,更不会……”他的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屋子,扫过她额角的伤,扫过她身上半旧的宫装,“不会落到如此境地,还只会耍这些小聪明,玩这些装疯卖傻的把戏。”

这话像冰水,浇在林晚棠心头那簇恨火上,激得她浑身一颤。是,前世的林晚棠,刚直不阿,忠君爱国,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藏不住话,像个最锋利也最易折的兵器,最终折在了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手里。

可那又怎样?

“陛下说得对。”林晚棠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冷,“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学聪明点。刚直不阿换不来活路,忠君爱国落得毒酒穿肠。所以这一世,”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妾身只想为自己活。谁敢让我死,我就先让谁不得好死。柳贵妃是,她背后的柳家是,任何挡路的人……都是。”

她终于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锋利冰冷、浸满毒汁的獠牙。这是宣战,也是摊牌。

楚烨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释然?仿佛确认了什么,又仿佛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所以,御花园的‘地图’,枯井边的簪子,侍卫的腰牌……都是你的手笔。”他陈述,而非疑问,“你想搅浑水,想借柳家的事,把火烧到前朝,逼朕……或者逼某些人,做出选择。”

“陛下圣明。”林晚棠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就不怕,”楚烨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再度压来,“朕现在就杀了你,以绝后患?一个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还试图兴风作浪的‘孤魂野鬼’?”

杀意,真实不虚。林晚棠能感觉到脖颈后的寒毛竖起。但她反而挺直了背脊,仰起头,迎上那杀意。

“陛下当然可以。”她甚至笑了笑,“就像当初赐下那杯毒酒一样简单。不过,杀了我,柳贵妃和柳丞相就会高枕无忧了吗?陛下西北初定,朝中柳党势大,军中派系纷杂,太后那边……恐怕也对陛下近年手段颇有微词吧?留着我这个‘疯子’,时不时给柳家找点麻烦,给朝堂添点乱子,岂不是更好用的一把刀?更何况……”

她话音一转,眼神变得幽深莫测:“陛下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偏偏是‘林晚棠’?这背后……到底只是冤魂不散,还是另有乾坤?”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她最大的谜团。她赌楚烨想知道,赌他对“林晚棠”这个存在本身,有着超越单纯“威胁”或“利用”的复杂心结。

楚烨沉默了。杀意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审视。他看了她许久,久到林晚棠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那张瘸腿桌子旁,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粗糙的桌面。

“太后明日召见钦天监正。”他背对着她,忽然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柳如眉哭诉宫中不宁,冲克凤体。钦天监那边,柳家应该已经打点好了。”

林晚棠心一沉。果然,柳如眉动作很快,而且直接动用了太后这张王牌。

“陛下要弃子了?”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烨转过身,目光沉沉:“朕从不弃子,只看棋子,有没有本事自己留在棋盘上。”他走近几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明日辰时,会有人送你去金銮殿侧殿。太后和钦天监的人,会在那里‘问话’。”

金銮殿侧殿?那不是朝会议事之地的偏厅吗?太后要在那里“问话”一个废妃?林晚棠瞬间明白了楚烨的意图——他要将这场后宫的“邪祟”风波,直接摆到前朝的眼皮子底下!他要将柳家的后宫手段,曝露在文武百官面前!

好一招釜底抽薪,反客为主!

“届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何说……”楚烨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就看你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准了。别让朕失望,林、将、军。”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晚棠看着桌上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又抬眼看向楚烨。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没有了伪装,没有了试探,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互有所图的同盟。

“妾身,领旨。”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优雅,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楚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风雪中。

门重新关上,屋内恢复了寂静,只余桌上那枚玄铁令牌,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凛冽雪松气息。

小梨这才敢从墙角挪出来,脸色依旧惨白,看着自家主子,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林晚棠拿起那枚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神智越发清醒。她走到破旧的铜镜前(勉强能照出人影),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消瘦、额带伤痕、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脸。

前世的女将军,今生的冷宫废妃。

楚烨……他究竟知道多少?他对自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态度?利用?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疑问暂时无解。但眼前的路,却清晰了。

金銮殿侧殿……柳家,柳如眉,太后,钦天监……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朝臣。

她轻轻抚过额角的伤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小梨,”她转身,声音平静,“找找看,还有没有稍整齐些的衣裳。明日,我们要去唱一出大戏了。”

---

翌日,辰时。

风雪暂歇,天色却依旧阴沉。金銮殿庄严肃穆,飞檐斗拱上的脊兽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侧殿之中,气氛凝滞。

太后端坐于上首凤椅,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烦躁。柳贵妃柳如眉侍立在侧,一身华服,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凤体欠安、我见犹怜的模样。钦天监监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官服,手持罗盘,神色肃穆,眼神却有些飘忽。

下首,还站着几位被“恰好”请来议事后“顺便”留下“见证”的朝中重臣,包括须发皆白、神情倨傲的柳丞相,以及几位面色凝重、目光闪烁的其他派系官员。

楚烨高坐龙椅,位于太后侧前方,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

林晚棠被两名面容冷肃的嬷嬷“搀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她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旧宫装,头发简单绾起,额角的伤痕未消,脸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罪妇林氏,带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审视,厌恶,怜悯,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柳如眉看到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美眸中闪过一丝怨毒和忌惮。

太后蹙眉打量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便是此妇,冲撞贵妃,胡言乱语,引得宫中不宁?”

钦天监正上前一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林晚棠的面相,又晃了晃手中的罗盘,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回太后,此女印堂晦暗,眼神涣散,周身似有阴秽之气缠绕,确乃不祥之兆。且其命格与贵妃娘娘凤格相冲,轻则惊扰凤体,重则……恐损及国运啊!”

这话一出,几位大臣脸色微变。柳丞相捋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忧国忧民状。其他几位大臣交换着眼色,神色各异。

太后脸色更沉:“果然是个祸害!皇帝,此等不祥之人,断不能再留于宫中!依哀家看……”

“母后稍安。”楚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嘈杂,“林氏虽有冲撞,然其神志昏聩,所为并非本意。且其所言‘地图’等语,荒诞不经,或是疯话,或是……另有所指也未可知。”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柳丞相,“近日朝中,恰有边关舆图疏漏之议,倒是巧合。”

柳丞相眼皮一跳,上前躬身:“陛下明鉴,边关舆图事关重大,自有兵部职方司严谨掌管,岂是一个疯妇胡言可以攀诬?此妇分明是邪祟附体,意图扰乱宫闱,离间君臣!请陛下、太后明断,将此妖妇即刻处置,以正宫规,以安人心!”

几位柳党官员纷纷附和。

太后也点头:“丞相所言有理。此妇留不得。”

眼看情势一面倒,柳如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低头的林晚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在寂静的殿中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林晚棠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麻木,反而亮得瘆人,直直看向钦天监正,声音嘶哑却清晰:“这位大人说妾身身上有阴秽之气?说得不错。”她忽然抬手,指向柳如眉的方向,“可妾身这阴秽之气,是从哪儿沾来的,大人不妨再看看?比如……看看贵妃娘娘身边,是不是也跟着什么‘东西’?比如,一个穿着旧宫装、头上插着梅花簪子、总在枯井边转悠的……影子?”

“你胡说什么!”柳如眉脸色骤变,失声叫道。

钦天监正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朝柳如眉那边瞥了一眼。

林晚棠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语速加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某处,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她一直跟着贵妃呢……她说她好冷,井底好黑……她说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有人推她……她说她听见有人说话,说什么‘地图’、‘将军’、‘柳相’……”

“住口!妖妇!休得胡言乱语!”柳丞相厉声打断,额角青筋暴起,“陛下!此妖妇分明是邪祟入体,神智全失,在此妖言惑众,污蔑贵妃与老臣!请陛下立刻下令,将此妖妇杖毙!”

“污蔑?”林晚棠猛地转头看向柳丞相,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分疯态,“柳相怎知是污蔑?妾身可还没说,那‘影子’告诉我,推她的人,是贵妃宫里一个姓高的公公指使的呢!也没说,那‘影子’留下的梅花簪子里,藏着她听到的秘密呢!更没说,那日御花园惊驾,那个‘恰好’刀鞘脱落的侍卫,身上掉下来的腰牌扣饰,花纹好像有点眼熟,似乎在柳相府哪位侍卫统领身上见过类似的呢!”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惊雷,炸响在侧殿之中!

“血口喷人!”柳丞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棠,“陛下!此妇……”

“柳相!”楚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柳丞相的怒斥。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冕旒玉珠轻晃,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柳如眉,又看向强作镇定的柳丞相,最后落在林晚棠身上,深邃难测。

“林氏所言,虽为疯癫臆测,然牵扯宫闱人命、边关舆图、乃至朝臣侍卫,桩桩件件,非同小可。”楚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岂可因其疯癫,便置之不理,或草率处置,反令疑云丛生,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看向太后:“母后,依儿臣之见,此事需得彻查。贵妃宫中高姓太监,当日涉事侍卫,乃至柳相府中侍卫规制,皆需详查。至于林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晚棠身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微光,快得无人能捕捉。

“林氏冲撞贵妃,确有不当。然其疯癫之症未愈,又涉及诸多疑点,不宜即刻重罚。且……”他话锋忽然一转,石破天惊,“太医昨日回禀,林氏脉象,已显滑利之兆,似有……龙嗣孕育之喜。”

龙嗣?!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劈得整个侧殿死一般寂静!

太后猛地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看向楚烨,又看向林晚棠平坦的小腹。

柳如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折断。

柳丞相和一干大臣也全都懵了,张大嘴巴,半天回不过神。

林晚棠自己也愣住了。龙嗣?她?怎么可能?!她和楚烨……根本没有……等等,难道是那夜他靠近时……不,不可能那么快有脉象!他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楚烨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帝王“得子”的淡淡悦色(伪装得极其到位):“虽月份尚浅,脉象未稳,但既是皇家血脉,便不可轻忽。林氏纵有千般不是,腹中胎儿无辜。即日起,迁出北苑,安置于……长乐宫偏殿静养,一应起居,按贵人例,由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待龙嗣稳固,疑案查清,再行论处。”

长乐宫!那是离皇帝寝宫极近的宫室!按贵人例!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

这哪是惩罚?这分明是明降暗升,是赤裸裸的庇护!更是将林晚棠和她肚子里那个“莫须有”的龙嗣,直接架在了火炉上,也堵住了太后和柳家立刻发难的所有借口!

柳丞相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说陛下弄错了?说林氏不可能有孕?谁敢?太医没确诊前,谁敢质疑皇帝亲口宣布的“龙嗣”?尤其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太后也是哑口无言,看着楚烨,眼神复杂。最终,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皇帝既已决断,便如此吧。只是此事务必查清,皇家血脉,容不得半点差池。”

“儿臣遵旨。”楚烨躬身,随即下令,“来人,送林贵人回宫安置。相关人等,即刻交由内廷司与大理寺,协同详查!”

“遵旨!”

林晚棠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震惊、嫉妒、怨恨、探究的目光中,被宫人“恭敬”地请了下去。经过柳如眉身边时,她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焰和一丝惊恐。

走到殿门外,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棠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龙嗣?

她低着头,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缓缓勾起,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冷,又带着无尽嘲讽与悲凉的低笑,笑声压抑在喉间,只有自己听得见,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真有意思啊。

前一刻还在冷宫等死,下一刻就成了“怀有龙嗣”的贵人。

前世亲手毒杀她的男人,此刻正用最荒唐又最有效的方式,“保”她性命,甚至“尊”她身份。

而这偌大宫廷,前朝后宫,无数双眼睛,都将聚焦在她这“平坦”的腹部。

信任?庇护?不过是更精致、更危险的囚笼和利用。

也好。

她抬起头,迎着那冰冷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眼底最后一丝残余的波动归于深沉的平静,以及一片冰封的决绝。

既然戏台已搭至中央,灯光已聚焦于身。

那么,这场关乎生死、恩怨与未知谜局的大戏,便由她这个“怀了龙嗣”的“疯子”,亲自拉开真正的序幕吧。

路还长,账,也慢慢算。

她抚着小腹的手,缓缓收紧。

(正文完)

尾声

数月后,长乐宫偏殿。

林晚棠倚在铺着软垫的临窗榻上,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太医署每日请脉,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宫人伺候得小心翼翼。

柳贵妃因“受惊过度”“凤体违和”,被太后责令在宫中静养,协理六宫之权暂交她人。柳丞相被那日之事牵连,虽未伤筋动骨,但皇帝借机清理了几个柳党官员,又提拔了几位与柳家不甚和睦的将领,朝中风向微变。高太监和那个“掉”刀鞘的侍卫早已“病故”,李选侍的案子成了无头公案,但“枯井”、“梅花簪”、“地图”等词,已如幽灵般缠绕在柳家周围。

楚烨再未单独见过她,只是赏赐不断,偶尔宫宴远远一瞥,眼神依旧深沉难测。

小梨如今已是长乐宫颇有些体面的大宫女,此刻正低声回禀:“主子,太医院院正今日请脉时又暗示,您忧思过重,于龙胎无益……”

林晚棠轻轻抚着腹部,感受着那里真实的、日渐明显的生命律动——是的,她真的怀孕了。在楚烨宣布后的一个多月,脉象才真正显现。这个孩子来得荒谬又讽刺,是她与楚烨那夜对峙时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可能留下的“意外”,也是如今将她牢牢捆绑在这深宫漩涡中的最大筹码与软肋。

“忧思?”她轻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在料峭春寒里挣扎绽放的白梅,“告诉院正大人,本宫好得很。只是偶尔会想,这孩子出生时,该是什么时节?这宫里的梅花,到那时,又落了几回?”

她的仇人还好好地活着,她的疑惑一个未解,她的前路迷雾重重。但她的命,终究是暂时握在了自己手里,甚至,还多了一条需要守护的小生命。

殿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太监的通传声,似乎是皇帝赏赐的新一批锦缎到了。

林晚棠收回目光,端起手边温热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入喉却化作一股支撑下去的力量。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无论身边是阴谋还是假意,无论腹中孩儿是福是劫……

这场始于冷宫风雪、悬于谎言龙嗣之上的大戏,已然开场。

而她,绝不会提前退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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