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威震河朔的镇远镖局总镖头。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裴雁。
在镖局所有老叔伯眼里,我就是个养在深闺的瓷娃娃,风一吹就倒,除了看几本闲书,一无是处。
所以,在我第一次请命跟镖时,他们不怀好意地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条连山匪都嫌贫瘠,十年没人走过的绝路——黑风口。
他们想看我哭,想看我主动放弃,想看我爹丢脸。
我接了。
不仅接了,还要了他们认为最没用的人,最破烂的装备。
他们不知道,在我房间里,除了诗词歌赋,更多的是一卷卷被我亲手绘制、修正过无数次的舆图。
他们眼里的绝路,在我看来,却是一条被遗忘的黄金捷径。
他们等着我狼狈求援。
而我,将在终点,泡上一壶好茶,等他们姗姗来迟。
1.一份“体面”的差事
我爹把茶碗重重地磕在桌上。
“胡闹!黑风口那条路,断了快十年了,你们让雁丫头去走?!”
议事厅里,坐着镇远镖局的一众元老。
为首的赵山,是我爹的副手,胡子都白了一半。
他端着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总镖头,话不能这么说。大小姐既然想历练,总得从真刀真枪的趟子里过。咱们镖局,不养娇小姐。”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站在我爹身后,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裙子,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看起来,确实和这屋子里呛人的汗味跟刀剑的铁锈味格格不入。
“可那是黑风口!”我爹还在拍桌子,“别说雁丫头,就是你赵山亲自带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才说是历练嘛。”另一个镖头,钱四,笑嘻嘻地打圆场,“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再说了,咱们也不是不讲情面。这一趟镖,货最少,油水也最少,清闲得很。大小姐就当是……去关外游山玩水了嘛。”
游山玩水。
说得真好听。
这次我们保的是一批官府的药材,要去北边的朔州。
路有两条。
一条是官道,平坦安全,赵山他们要去走。
另一条,就是所谓的“黑风口”。
那地方,十年前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了不少人,后来又山体塌方,路就彻底废了。
说白了,这是一趟被所有人,包括山贼,都放弃了的路。
让我带队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历练。
是羞辱。
是这群老家伙联合起来,给我爹上眼药。
他们不爽我爹想让我接班很久了。
一个女娃娃,还是个细皮嫩肉,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娃娃,凭什么掌管他们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
我爹气得脸都红了,还想再说什么。
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怒火和心疼。
我对他摇摇头,然后上前一步,对着满屋子的“叔伯”们,盈盈一拜。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多谢各位叔伯厚爱,给我这个机会。”
“雁儿,愿意走黑风口。”
一瞬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变凉的声音。
赵山那双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但更多的是意外。
他可能想过我会哭,会闹,会找我爹撒娇。
唯独没想过,我会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
我爹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雁儿,你疯了!”
我反手握住他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
“爹,女儿总要学着长大。”
我抬起头,目光在赵山和钱四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更甜了。
“只是,走这趟镖,我还有几个小小的要求。”
赵山皮笑肉不抽地开口:“大小姐但说无妨。”
“第一,我需要人手。但是不要各位叔伯手下的精锐,镖局里那些……嗯,平日里养伤的、年纪大的、还有新来的没出过镖的,把他们都给我。”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表情更精彩了。
这是什么操作?
自暴自弃吗?
一支老弱病残组成的队伍,去闯最凶险的路?
赵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大小姐有魄力!我准了!”
他巴不得我把镖局的累赘都带走。
“第二,我需要一辆额外的马车,装我的……书。”
“书?”钱四差点把茶喷出来。
“对,女儿家的一些闲书,路上解闷用的。”我柔柔地说。
这下,连我爹都用一种“你是不是病了”的眼神看我。
赵山他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里的嘲讽浓得快要滴出水来。
“准!都准!”赵山大手一挥,“大小姐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了!”
“最后一个,”我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请赵叔立下字据。此去朔州,两队人马,各安天命。谁先到,谁后到,全凭本事。后到者,不得对先到者有任何怨言。”
赵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
“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怕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这队老弱病残,拖累了各位叔伯的前程。”
我话说得谦卑,但里面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赵山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息。
最后,他冷哼一声。
“好,立字据!”
他觉得,这是我最后的、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不知道。
在我闺房的书架上,那些所谓的“闲书”里,夹着一卷我耗费了五年心血,亲手绘制的舆图。
那上面,黑风口的地形,比他赵山走了一辈子的官道,还要清晰。
2.一支“东拼西凑”的队伍
第二天,我的队伍就在镖局的后院集结了。
场面一度非常……凄凉。
断了一条胳膊的老马,镖局里唯一会算账的账房先生,瘸着一条腿,一脸苦相。
三个刚入行没多久的愣头青,看见我都脸红,紧张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还有一个,是我爹的远房亲戚,五十多岁了,辈分大,本事没有,就爱倚老卖老,人送外号“吴七叔”。
他正靠在一辆镖车上,剔着牙,斜眼看我。
这就是赵山拨给我的全部人马。
一群老弱病残,外加一个饭桶。
镖局里来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
“看见没,大小姐真把这些累赘都带上了。”
“这是要去押镖,还是去郊游啊?”
“我看啊,不出十里路,大小姐就得哭着跑回来。”
赵山和钱四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臂,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冲过来把我拉走,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
我走到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老马的眼神有些躲闪,账房先生低着头,三个愣头青手足无措。
只有那个吴七叔,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都到齐了?”我开口。
没人回答。
我也不在意,转身走向那辆特意为我准备的马车。
车上装满了箱子。
钱四扬着下巴,故意大声问:“大小姐,你这车里装的,不会真是胭脂水粉吧?”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我没回头,只是吩咐道:“打开。”
两个愣头青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撬开一个箱子。
没有胭脂水粉。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麻绳。
又打开一个。
是铁钎、锤子和大量的布条。
再打开一个。
是晒干的肉干、炒米,还有一个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
笑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满脸困惑。
押镖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这是要去开山凿石,还是去荒野求生?
我走到最后一辆车前,那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
我亲手掀开。
里面,是十几个硕大的牛皮水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
赵山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走官道的,都不会带这么多水。
因为沿途驿站、城镇,补给非常方便。
我带这么多水,只有一个解释。
我要走的地方,没有水。
他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我不是在赌气。
我是真的有备而来。
他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一丝凝重和狐疑。
“裴雁,”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叔不是说了吗?历练。”我微微一笑,把油布重新盖上。
然后我转向我的队伍。
“各位,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不想跟我走这一趟。”
“你们觉得,我是个累赘,跟着我,是去送死。”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老马的头垂得更低了,账房先生的脸更苦了。
那三个愣头青,则是一脸茫然。
“我不想跟你们说什么豪言壮语。”我继续说,“我只能保证,只要你们听我的,我就能带你们活着到朔州,并且,口袋里会比跟着赵镖头更满。”
“切。”吴七叔吐掉嘴里的草根,不屑地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还比跟着赵镖头更满?咱们这趟连个油水都没有。”
“有没有,到了才知道。”我看着他,眼神平静。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不想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为难。但留下的,从这一刻起,必须无条件听我的命令。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别怪我裴雁的剑不认人。”
我慢慢抽出腰间的软剑。
剑身很细,像一泓秋水,是我爹送我的及笄礼物。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件装饰品。
剑尖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后院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那个断了胳膊的老马,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对着我,单膝跪下。
“大小姐,老马这条命是总镖头救的。您要去哪,老马就跟到哪。”
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也叹了口气,走了过来。
“算我一个。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活头了。”
那三个愣头青互相看了看,也热血上头地站了过来。
“我、我们也跟大小姐!”
最后,只剩下那个吴七叔。
他看看我,又看看赵山,眼神闪烁。
我知道,他是赵山安插进来的眼线。
我也不点破。
“吴七叔呢?”我问。
他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去,当然去。大小姐都发话了,我哪敢不去。”
很好。
我收剑回鞘。
“出发!”
我们的队伍,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出了镖局的大门。
赵山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想不通。
但我知道,他很快就会更想不通了。
3.地图上的秘密
离开都城三十里,官道上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宽阔平坦的大路,通往下一个驿站。
右边,是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路口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上面“黑风口”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赵山的队伍在岔路口停下,等我们。
钱四骑着马,一脸幸灾乐祸地冲我喊:“大小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在这分道扬镳了!”
他们那边的人,一个个都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看着我们这支老弱病残的队伍,眼神里全是同情和讥笑。
吴七叔在我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真要走这条鬼路啊。”
我没理他,只是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
然后,我平静地看着赵山。
“赵叔,后会有期。”
说完,我一拉缰绳,头也不回地带着队伍,拐进了右边的小径。
身后传来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祝大小姐一路顺风!”
“可别被野狼叼了去!”
笑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我们又往前走了大约五里路,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路,也彻底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乱石和半人高的杂草。
队伍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账房先生抹了把汗,颤巍巍地问:“大小姐,这……没路了啊。”
三个愣头青也慌了神,紧紧握着刀柄,警惕地四处张望。
吴七叔更是直接坐到了一块石头上,开始唉声叹气。
“我就说吧,这什么鬼地方,走不通的。咱们还是回去吧,现在回去,跟总镖头认个错,还来得及。”
我跳下马,走到队伍最前面。
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那不是什么珍贵的舆图,看起来又旧又破,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
这是我从一个收旧货的老头那里,花了三文钱买来的。
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张废纸。
但在我眼里,它是宝贝。
因为这张图,是前朝一个勘探矿脉的工匠画的草图。
而黑风口这片区域,曾经是前朝最大的铁矿产区。
瘟疫和塌方,掩盖了官道。
却没有掩盖掉,那些为了运矿石而修建的,更隐蔽、更坚固的密道。
我摊开舆图,蹲在地上,仔细比对着周围的山势和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
“大小姐,您看这破纸能看出花来?”吴七叔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我没抬头,只是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老马,你带两个小子,去那边,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没有?以松树为中心,往南走三十步,往下挖三尺。”
老马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去了。
“账房先生,你清点一下我们的饮水和食物,重新分配。从今天起,每天的量减半。”
账房先生一愣:“大小姐,水我们带得够啊。”
“按我说的做。”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开始分派食物。
吴七叔撇撇嘴,嘟囔道:“瞎指挥。”
我站起身,走到那辆装满“闲书”的马车旁。
从里面搬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节一节拆开的铁管,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
这是我根据一本古籍上的图纸,让城里最好的铁匠打造的。
叫“洛阳铲”。
我扛着铲子,走到不远处一小片地势略微下陷的沙地。
把铲子组装好,双手握紧,用力往下一插,然后旋转,拔出。
铲头带出了一捧湿润的泥土。
我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植物根茎腐烂的味道。
我笑了。
就是这里。
“挖到了!大小姐,挖到了!”
远处传来愣头青兴奋的喊声。
我回头望去,老马他们已经挖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被石板和泥土封着,但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吴七叔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这是什么?”
“路。”我淡淡地回答。
我扛着洛阳铲走过去。
“走吧,别愣着了。我们的新路,就在脚下。”
4.洞里的乾坤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通过。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
三个愣头青探头探脑,谁也不敢第一个进去。
吴七叔更是躲得远远的,嘴里念叨着:“这不会是什么古墓吧?进去会不会有粽子啊?”
我从马车上取下准备好的火把和火石。
点燃一个,递给老马。
“老马,你跟我先进去探路。其他人原地待命,守好马车。”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还是我……”
“这是命令。”我打断他。
老马不再多说,接过火把,跟在我身后。
我弯腰钻进洞里,火光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甬道,很干燥,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开凿的痕ocks。
空气虽然沉闷,但并不缺氧,说明有通风口。
和我预想的一样。
这不是古墓,是矿道。
专门用来在恶劣天气里,往山外运输矿石的。
我和老马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个溶洞。
洞顶很高,垂下许多钟乳石。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空间的中央,有一个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
我走过去,用手掬起一捧水,尝了一口。
清冽甘甜。
是活水。
“有水了!大小姐,我们有水了!”老马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在关外,找到一个稳定的水源,比找到金子还重要。
我点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虽然舆图上标记了这里,但时隔百年,能不能找到,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们又勘察了一下四周。
这个地下空间,有七八个岔路口,通往不同的方向。
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如果没人带路,贸然闯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我回到洞口,让他们都进来。
当账房先生和三个愣头青看到那个巨大的水潭时,都欢呼了起来。
吴七叔也忘了害怕,跑过去捧着水就往嘴里灌。
“都别动!”我厉声喝道。
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停下了动作。
我走到水潭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进去。
“这是试毒的?”账房先生问。
“不,是驱虫的。”我说,“这种地下水潭,最容易滋生一些肉眼看不见的寄生虫。直接喝,会要人命的。”
大家听了,都吓出一身冷汗,刚才喝了水的吴七叔,更是脸色发白,一个劲地抠自己的喉咙。
“放心,喝一两口没事。”我淡淡地说道,“从现在起,所有饮水,必须烧开之后才能喝。”
我又指了指那些岔路口。
“这里,除了我带你们走的路,任何一个洞口,都不许靠近。听明白了吗?”
这一次,没人再敢有异议。
包括吴七叔,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未知带来的恐惧,是最好的约束。
我们在这里休整了一个时辰。
补充了淡水,吃了点肉干。
我拿出舆图,再次确认了路线。
那张破旧的草图上,用一种只有我能看懂的符号,标记出了正确的通道。
那是当年那个工匠,为了防止矿道机密外泄,特意设计的暗语。
而解读这套暗语的方法,就藏在我爹书房里一本不起眼的《南华经》的夹页里。
这,才是我最大的底牌。
“大小姐,咱们接下来走哪条?”老马问。
我指着左手边第三个洞口。
“那条。”
那个洞口看起来,比其他的更窄、更黑。
“可是……那条路好像是死路啊。”一个愣头青指着洞口的墙壁说。
墙上,用白色的石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标记。
“标记,是会骗人的。”我收起舆图,“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
我说完,第一个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
所有人都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连吴七叔,也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疯了疯了”,然后缩着脖子跟了上来。
他不知道。
我们走的这条路,不仅不是死路。
它还通向一个,连绘制这张舆图的工匠,都不知道的惊喜。
5.墙壁里的回声
矿道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条路比之前的更难走,地面坑坑洼洼,时不时还有碎石落下。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又没路了。
一堵厚厚的岩壁,挡住了去路。
“看吧,我就说是死路。”吴七叔的抱怨声又响了起来。
队伍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
“大小姐,这……”账房先生也有些拿不准了。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岩壁前,伸出手,在上面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我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回声。
然后,我换了个位置,继续敲。
“大小姐,您这是干嘛呢?找宝贝啊?”吴七叔阴阳怪气地说。
“闭嘴。”老马瞪了他一眼。
我敲了七八个地方,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的回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更空洞。
“把铁钎和锤子拿来。”我吩咐道。
一个愣头青立刻递了过来。
我对着那个点,用尽全身力气,一锤子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一股新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从窟窿里涌了进来。
“通了!外面是通的!”一个愣头青兴奋地大叫。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悦。
只有我,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这股味道,不只是草木的清香。
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几乎闻不到。
但我从小就对各种气味特别敏感。
“别高兴得太早。”我沉声说,“把家伙都抄起来,外面可能有东西。”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大家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吴七叔吓得脸都白了,躲在马车后面,瑟瑟发抖。
“老马,把这块墙砸开。动静小点。”
老马点头,接过锤子和铁钎,开始小心翼翼地扩大那个窟窿。
很快,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被打开了。
外面,是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小山谷。
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看起来,就像个世外桃桃。
但是,在山谷的中央,那片最平坦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还有几匹倒毙的马。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像是某个商队。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刀伤。
血,已经流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是……是死人!”一个愣头青声音发抖。
“看样子,刚死没多久。”账房先生脸色凝重,“像是被山匪劫了。”
吴七叔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差点吐出来。
“山……山匪?这鬼地方哪来的山匪?”
“有人的地方,就有匪。”我冷冷地说。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尸体。
伤口很利落,都是一刀毙命。
不像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而且,现场虽然有打斗的痕迹,但并不算太激烈。
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搜一下,看看有没有活口。”我命令道。
老马和两个愣头青立刻过去,一个个地检查。
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样。
全死了。
“大小姐,你看这个!”老马有了发现。
他从一具尸体身上,摸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是黑铁打造的,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是“黑林商队”的腰牌。
这个商队,我听说过。
是朔州那边一个挺大的商队,专走北境路线。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死得这么惨?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把他们都埋了吧。”我叹了口气。
“大小姐,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吴七叔劝道。
“入土为安。”我只说了四个字。
大家不再多言,开始动手挖坑。
就在这时,那个胆子最小的愣头青,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堆篝火,发出一声惊叫。
“那……那是什么?”
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灰烬旁边,插着一杆黑色的旗子。
旗子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看到那个狼头的一瞬间,我爹的远房亲戚,那个一直插科打诨的吴七叔,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是……是他们……”
“黑……黑狼骑……”
6.吴七叔的秘密
黑狼骑。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诅咒。
在北境,它可以让小儿止啼。
他们不是普通的山匪。
他们是前朝一个将军的亲卫队,骁勇善战。
前朝覆灭后,这支队伍没有投降,也没有解散,而是化整为零,变成了北境最可怕的一股势力。
他们来去如风,杀人如麻,从不留活口。
官府围剿了他们好几次,都无功而返。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的踪迹。
“快……快走!大小姐,我们快走!”吴七叔的声音带着哭腔,拉着我的袖子就要跑。
“走?”我甩开他的手,“往哪走?”
我的目光,落在那面狼头旗上。
“他们刚劫了人,杀了人,现在说不定就在附近的山上,看着我们。”
“我们现在一动,就是活靶子。”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大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
“那……那怎么办啊?”一个愣头青快哭了。
“等。”
“等?”
“对,等天黑。”
我看着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黑狼骑最喜欢在晚上动手。但他们也有个习惯,动手前,会先派探子摸清我们的底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演一场戏。”
“演戏?”
“对。演一场‘我们只是路过,并且吓破了胆’的戏。”
我转向吴七叔。
他还在抖。
“吴七叔。”
“啊?大……大小姐……”
“你不是一直想跑吗?现在给你个机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吴七叔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天黑之后,你一个人,骑着马,假装逃跑。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能跑多远跑多远。”
“我?!”吴七叔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让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诱饵。”我纠正他,“你负责把他们的探子引开。只要你成功了,我们剩下的人,才有机会活下来。”
“我不干!凭什么是我!要去你们去!”吴七叔跳了起来。
“就凭……”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你是赵山的人。”
吴七叔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退后一步,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压迫感,“你一路上做的那些小动作,真以为我瞎吗?”
“你故意抱怨,煽动人心,是想让我的队伍散掉,好回去跟赵山邀功。”
“你在岔路口,偷偷留下了记号,是想告诉他我们走了哪条路。”
“甚至,你刚刚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怕我们在这里耽搁,打乱了你的计划。”
我每说一句,吴七叔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小姐,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饶了我吧!”他抱着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最没用的老油条,居然是内奸。
老马和那几个愣头青,瞬间拔出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小姐,怎么处置他?”
“杀了他!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我摆了摆手。
“杀他,太便宜了。”
我蹲下身,看着抖成筛糠的吴七叔。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去做诱饵。事成之后,你和赵山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甚至可以继续待在镖局。”
“二……”我笑了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我现在就把你绑了,扔在这。你说,黑狼骑的人,是会先杀你,还是先杀我们?”
吴七叔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个不用选的选择题。
“我……我选一。”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几个字。
“很好。”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就快黑了。”
7.黑暗中的狼嚎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个山谷。
我们没有生火。
所有人都躲在马车围成的简易工事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吴七叔已经换上了一套夜行衣,牵着一匹最健壮的马,在旁边瑟瑟发抖。
“大小姐,真的……真的要这样吗?”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怎么,怕了?”我正在检查手里的弓弩,头也不抬地问。
这是一把军用手弩,是我从那辆“书车”里拿出来的。
除了这个,还有好几样“大家伙”。
这些,才是我的底气。
“不是怕……我就是觉得,万一……万一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他们会的。”我拉开弓弦,搭上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G羊。而你,就是那只最肥,也最蠢的。”
吴七叔的脸,比哭还难看。
我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时间差不多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往东边跑,动静越大越好。只要你能撑过半个时辰,就算你完成任务。”
“半个时辰……”吴七叔快哭了。
“去吧。”
吴七叔一咬牙,一闭眼,翻身上马。
他猛地一抽马鞭,嘴里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叫,朝着东边的山林冲了过去。
“驾!驾!救命啊!”
他一边跑,一边把马鞍上挂着的铜铃摇得震天响。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那凄厉的喊叫声和铃铛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山谷里,一片死寂。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突然,东边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嗷呜——”
那不是真的狼。
是黑狼骑的联络信号。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山林中窜出,朝着吴七叔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上钩了!”老马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别大意。”我端起手弩,瞄准了另一个方向,“来的,不止这几个。”
我的话音刚落。
西边的山坡上,也出现了几道黑影。
他们没有去追吴七叔,而是悄无声息地,朝着我们的营地摸了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主力。
他们果然兵分两路。
“大小姐,怎么办?”一个愣头青紧张地问。
“等他们再近一点。”我冷静地说道。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影正以一个标准的战斗队形,向我们包抄。
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可惜,他们遇到了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放!”
我一声令下。
藏在马车后面的三个愣头青,同时拉动了手里的一个拉环。
只听“嗖嗖嗖”几声轻响。
十几支绑着麻绳的铁爪,从车底下弹射而出,飞向半空。
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带着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
直接将那几个摸过来的黑狼骑,罩在了下面。
那几个黑狼骑反应极快,立刻就要拔刀割网。
但他们马上就发现,这网,不对劲。
上面涂满了黏糊糊的桐油,刀一上去,就被黏住,根本使不上力。
而且,网上还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铁刺。
他们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扎得越深。
“点火!”
老马和我,同时将手里的火把,扔了过去。
火把一沾到桐油,瞬间“轰”的一声,燃起熊熊大火。
“啊——!”
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被网住的黑狼骑,瞬间变成了几个火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山谷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中,多了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8.交易与情报
火光,映着我们每个人的脸。
那几个愣头青,看着在火里挣扎的身影,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连身经百战的老马,都忍不住别过了头。
只有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救……救我……”
一个还没被完全烧死的黑狼骑,伸出一只焦黑的手,向我们求饶。
我走过去,蹲下身。
“想活命?”
“想……想……”他艰难地点头。
“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你问……”
“你们有多少人?头领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黑狼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噗”的一声,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眼睛瞪得滚圆,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有弓箭手!”老马大喊一声,把我扑倒在地。
又是几支箭,射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深深地钉进了土里。
箭是从对面山坡上射来的。
距离至少有一百五十步。
好强的臂力。
“都别动!隐蔽!”我压低声音命令道。
所有人都躲在马车后面,不敢露头。
山坡上,沉默了。
对方似乎在等我们自己乱了阵脚。
我从马车缝隙里,悄悄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山坡的最高处。
他手里拿着一张比人还高的黑色长弓。
像一尊雕塑,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他就是这群黑狼骑的头领。
我们僵持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利。
我们的弩箭,射不了那么远。
而对方,却可以居高临下,一个个把我们当成靶子点掉。
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我看到了被我们烧毁的那几个黑狼骑。
他们身上,背着一种特制的皮囊。
是引火用的油囊。
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老马,”我小声说,“把你的外衣脱下来,绑在刀上,举起来,慢慢晃。”
老马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把衣服挑在刀尖上,缓缓伸出马车。
“嗖!”
又是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那件衣服。
“继续晃。”
老马咽了口唾沫,继续晃动着刀。
对方似乎被这个举动迷惑了,没有再放箭。
“账房先生,把我们的酒都拿出来,淋在布条上。”
账房先生立刻行动。
“愣头青,把所有能射的弩箭,都给我。”
三个小子把剩下的七八支弩箭,都递给了我。
我把浸了酒的布条,一圈圈地缠在箭头上。
做成了几支简易的火箭。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黑色的粉末。
我把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箭头的布条上。
这是我用硫磺、木炭和硝石,按比例混合制成的。
是威力最强的“发火药”。
“大小姐,你这是……”老马看明白了我的意图。
“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对老马说:“等一下,我数到三,你把那件衣服,用尽全力扔出去。扔得越高越好。”
老马重重地点头。
我架起手弩,瞄准了对面山坡下的一片枯草丛。
那里,是唯一的易燃点。
也是他们下山的必经之路。
“一。”
“二。”
“三!”
老马大吼一声,将挑着衣服的刀,奋力扔向空中。
几乎是同时,山坡上的黑影,再次拉开了弓。
他的目标,是那件被抛起的衣服。
就是现在!
我扣动了扳机。
三支火箭,呈一个品字形,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那片枯草。
“轰!”
火药被点燃,在半空中爆开一团绚烂的火花。
火星溅落,瞬间点燃了干燥的草丛。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大火,像一条凶猛的火龙,迅速朝着山坡上蔓延开去。
“撤!”
山坡上,传来一声不甘的怒吼。
那个高大的身影,和几个埋伏的弓箭手,在火光中,狼狈地向山后退去。
我们,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放松。
我走到那个被射死的黑狼骑尸体旁,拔出了那支箭。
箭杆是黑色的,用一种特殊的硬木制成。
箭羽,是鹰的羽毛。
最关键的,是箭簇。
三棱形的,带倒钩。
这是……军用破甲箭。
我的心,沉了下去。
普通的匪帮,根本不可能搞到这种制式的军械。
这些黑狼骑的背后,一定有人。
而且,这个人的势力,恐怕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恩怨了。
它牵扯到了,更深的东西。
9.一条意外的财路
大火,烧了半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才渐渐熄灭。
对面的山坡,被烧得一片焦黑。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我们一夜没睡,所有人都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萎靡。
吴七叔回来了。
他是在黎明时分,一瘸一拐地走回来的。
浑身是伤,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挂着彩。
马也跑丢了。
他一看到我,就“扑通”一声跪下,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嚎。
“大小姐,你可真是神了!我按你说的,往东边跑,那帮孙子就在后面追。我把能扔的都扔了,最后连裤子都差点扔了,才把他们甩掉!”
虽然狼狈,但他眼里,却闪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那是劫后余生,混合着一点点……崇拜?
我把他扶起来。
“行了,别嚎了。活着回来就好。”
经此一役,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终于有了一点凝聚力。
至少,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怀疑和轻视。
而是敬畏。
“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往前走吗?”账房先生问。
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遇到了黑狼骑,这条路,已经不是什么捷径了。
是催命符。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做决定。
如果我说现在回头,估计没人会反对。
我摇了摇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回头,官道上,说不定有更凶险的埋伏等着我们。”
我的话,让大家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那怎么办?”
“继续走。”我指着舆图,“穿过这片被烧毁的山坡,前面有一个叫‘一线天’的峡谷。只要过了那里,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舆图上,一线天是这条矿道的终点。
也是通往朔州平原的最后一道关隘。
“可是……黑狼骑会不会在那里设埋伏?”老马问。
“会。”我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就这么过去。”
我走到那些被我们杀死的黑狼骑尸体旁。
开始在他们身上摸索。
“大小姐,您这是……”
“找点有用的东西。”
很快,我就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不少好东西。
除了干粮和水,还有一些金疮药,几把锋利的匕首。
最重要的是,我从那个小头目身上,找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铜板,也不是碎银子。
是十几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而且,是产自南海的上等黑珍珠。
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这绝不是黑林商队能有的货物。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黑狼骑抢的,根本不是药材。
是这袋珍珠!
而那支商队,只是一个幌子。
有人,在利用商队,走私这些违禁品。
而黑狼骑,是来黑吃黑的。
“发财了!我们发财了!”吴七叔看着那些珍珠,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财,”我把钱袋收起来,“是烫手的山芋。”
能动用黑狼骑,走私南海黑珍珠……
这背后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可能是某个封疆大吏,甚至是……皇亲国戚。
我们,无意中,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大小姐,那……那这些珠子……”账房先生紧张地问。
“带着。”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带着。”
“啊?”
“黑狼骑的头领,知道东西在我们手上。他现在,肯定比我们还急。”
“他急,就会出错。”
我看着远方的一线天峡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我们去会会他。”
“顺便,再干一票大的。”
10.一线天里的请君入瓮
一线天。
名副其实。
两边是高耸入云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三尺宽的狭窄通道。
一次,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这里,是天然的伏击场。
只要在上面埋伏弓箭手,下面的人,就是活靶子。
黑狼骑的头领,只要不傻,就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们。
队伍,停在了峡谷口。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大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一个愣头青的声音,都在发抖。
“进,当然要进。”
我翻身下马,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面用十几块小铜镜,拼接而成的大镜子。
镜面被磨得锃亮。
“这是……”
“我的秘密武器。”
我又拿出几件黑狼骑的衣服,让老马和两个身手最好的愣头青换上。
然后,我从那个钱袋里,倒出几颗黑珍珠。
用一根细线,串了起来,挂在了其中一个愣头青的脖子上。
“等一下,你们三个,骑着马,从峡谷口冲过去。”
“记住,不要停,不要回头,用最快的速度冲。”
“我,会给你们创造机会。”
我把那面大镜子,调整好一个角度,对准了峡谷上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
正是正午。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
我用一块黑布,盖住了镜子。
“都准备好了吗?”
三个人,都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眼神里,虽然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和决绝。
“好。”
我深吸一口气。
“冲!”
三个人大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如同三支离弦的箭,冲进了狭窄的峡谷。
几乎是同时。
峡谷上方,出现了几十个黑狼骑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那个手持黑色长弓的高大男人。
他看到冲进来的三个人,特别是那个脖子上挂着黑珍珠的“自己人”,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以为,是自己人里出了叛徒,想私吞宝物,独自逃跑。
“放箭!杀了他们!”他怒吼道。
无数的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峡谷里的三人射去。
就在这一刻。
我掀开了盖在镜子上的黑布。
“嗡——”
刺目的阳光,被镜面汇聚成一道耀眼的光束,精准地,射在了那个首领的眼睛上。
那感觉,就像是直视正午的太阳。
他的眼睛,瞬间刺痛,泪流不止。
眼前,一片白茫茫。
“啊!我的眼睛!”
他痛苦地大叫起来。
他身边的弓箭手,也受到了光线的影响,阵脚大乱。
射出去的箭,顿时失去了准头。
老马他们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拼命催马,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箭雨。
成功地,冲出了峡谷。
“撤!”
我立刻下令。
带着剩下的人和马车,迅速后退,躲进了旁边的一片树林里。
“大小姐,你真是神了!”账房先生激动地拍着大腿。
吴七叔也看得目瞪口呆,嘴里不停地念叨:“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我没有得意。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那个首领,只是暂时失明。
等他恢复过来,会是更疯狂的报复。
我们必须,在他恢复之前,做完我们该做的事。
我从车上,拿出了最后几样“大家伙”。
几个黑乎乎的铁罐子,还有一捆长长的引线。
“把这些,都给我搬到峡谷顶上去。”
我指着峡谷的另一侧悬崖。
“从我们进矿道之前,我发现的那条小路绕过去。”
“记住,动静一定要小。”
这一次,没人再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一场更大的“烟火”,即将在一线天上演。
11.一场盛大的“烟火”
夜。
一线天的峡谷里,篝火烧得很旺。
几十个黑狼骑,围着篝火,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的首领,那个高大的男人,眼睛上蒙着布条。
显然,还没从强光的刺激中恢复过来。
“老大,那三个叛徒跑了,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问。
“跑?”男人冷笑一声,“他们跑不了。”
“我已经派人,去前面的路上堵他们了。”
“至于峡谷里的这群老鼠……哼。”
他摸着手里的黑弓。
“等天亮,我的眼睛好了,我要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都射成刺猬。”
他们以为,我们还躲在峡谷口的树林里,不敢出来。
他们不知道。
我们早就不在那里了。
此时,在他们头顶的悬崖上。
我和我的人,正悄无声息地,往下放着绳索。
绳索的另一头,吊着一个个装满了黑色粉末和碎铁片的铁罐子。
那是比“发火药”威力更大的“震天雷”。
也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我们把七八个震天雷,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悬崖的几个关键位置。
这些位置,都是我白天观察好的。
只要一爆炸,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足以,让半个悬崖都塌下来。
“大小姐,都准备好了。”老马对我比了个手势。
我点点头。
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长长的引线。
“嗤——”
引线冒着火花,迅速地,向着那些震天雷延伸过去。
“撤!”
我们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然后,趴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峡谷里。
那个黑狼骑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什么声音?”
他的手下,也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隆隆隆——”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悬崖上,无数的巨石,混合着泥土,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峡谷里的黑狼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就被瞬间淹没。
山崩地裂。
日月无光。
这场面,比最盛大的烟火,还要壮观。
我们趴在地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很久。
震动,才渐渐平息。
一线天峡谷。
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巨大的乱石。
彻底,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一线天。
也再无,黑狼骑。
12.总镖头的位置
我们回到朔州的时候。
赵山的队伍,三天前就到了。
他们正在城里最大的酒楼,摆庆功宴。
当我们这支“老弱病残”的队伍,出现在酒楼门口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山和钱四,更是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们怎么……还活着?”钱四指着我们,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们这支队伍,虽然有些狼狈,但一个人都没少。
甚至,连马车上的货物,都完好无损。
“钱叔这话说的,”我微微一笑,走了进去,“我们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
我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扔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们这一趟的‘油水’,还请赵叔过目。”
赵山狐疑地打开包裹。
当他看到里面那些硕大的黑珍珠时,手一抖,差点把桌子掀了。
“这……这是……”
“我们在黑风口捡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哦,对了,还顺手,剿了一窝叫‘黑狼骑’的山匪。以后,北境的商路,应该会太平很多。”
“什么?!黑狼骑?!”
赵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那些老镖头,也全都变了脸色。
黑狼骑的凶名,他们比谁都清楚。
“不可能!就凭你们?”赵山一脸不信。
“信不信,由不得你。”
我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和一张黑色的长弓。
扔在了他的脚下。
“这是他们的信物。我想,赵叔应该认得。”
赵山看着地上的东西,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轻蔑。
只剩下,死一般的灰白。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这时,酒楼的雅间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这次的货主,那个姓李的员外。
但他此刻,却换上了一身官服。
赫然是朔州的知府。
他走到我面前,对我深深一揖。
“裴小姐,智勇双全,下官佩服。”
“这次押镖,实则是朝廷的一次试探。一是为探明北境商路,二是为剿灭黑狼骑这颗毒瘤。没想到,小姐一人,就全办妥了。”
“下官,会立刻上报朝廷,为小姐请功。”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我爹,应该是知道的。
所以他才会那么放心地让我来。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赵山,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功劳,是大家一起的。”我说。
然后,我拿出那卷,我亲手绘制的,全新的舆图。
铺在了桌上。
“这,是我为镖局,找到的新路。”
“它比官道,近了至少三天路程。沿途有稳定的水源,还能和山里的部族做生意。”
“它的价值,我想,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满屋子的人,都凑了过来。
看着那张详细到每一处山丘,每一条溪流的地图,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这张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镇远镖局,将彻底掌控北境的商路命脉。
意味着,数不尽的财富。
赵山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他不仅输掉了和我的赌局。
他也输掉了,他在镖局里,最后的威望。
我走到他面前。
“赵叔,当初的字据,还算数吧?”
赵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替他说了出来。
“总镖头的位置,该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