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收拾好东西，将篮球随意夹在身侧，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
许是方才运动带来的酣畅淋漓感尚未完全消退，他少见地带了点少年人的跳脱，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篮球轻轻抛起、接住。
然而，一次抛接时，指尖力道稍稍一偏，篮球脱手，划出一道不算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路边一棵大树的枝桠间，在茂密的树叶中若隐若现。
顾言深脚步一顿，抬头望着那卡得颇有些刁钻的篮球，眉头微蹙。
他试着跳了几下，奈何树枝颇高，徒劳无功。他又环顾四周，想找些石子或长棍之类的工具，但这偏僻角落实在空旷。
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他似乎放弃了，准备转身离开，不过是一个篮球而已。
就在这时，旁边灌木丛后传来一个略显清冷，却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声音：“用这个试试。”
是林砚。
话音未落，一颗早已泄气、表皮磨损严重的破旧篮球从树丛后滚了出来，精准地停在顾言深脚边。
顾言深没有看来的人，只是沉默地弯腰捡起了那颗破球，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后目光锁定树杈间的目标，手腕发力，将破球掷了出去。
“砰！” 破旧篮球撞在树枝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但卡住的球只是晃了晃，并未落下。反倒是那颗报废的球因为反作用力，朝着顾言深的面门弹了回来。
顾言深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准头还行，力道差了点。”林砚点评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迈步走了过来，自然地捡起滚落一旁的破球，“再来。”
这一次，林砚率先出手，破旧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砸中了目标篮球的另一侧。
顾言深没说话，但动作未停，几乎是在林砚捡回破球的瞬间，他也再次出手。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你来我往，默契地将那颗破旧的篮球一次次掷向树梢。
没有交流，只有篮球撞击树枝的“砰砰”声，以及偶尔树叶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终于，在又一次合力撞击下，那颗顽皮的篮球脱离了树枝的束缚，“啪”地一声掉落在水泥地上，弹跳了几下。
顾言深走过去，弯腰将属于自己的篮球捡起，指尖拂去上面沾着的少许灰尘和碎叶。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几步之外的林砚。
林砚也正看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没有言语，一丝心照不宣的、极淡的笑意同时在两人眼中一闪而过，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也冲散了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剧本里设定好的宿敌，倒像是偶然合作解决了一个小麻烦的、普通的同龄人。
“好巧啊，顾～言～深～同学。”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和意外，仿佛真是偶遇，“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打球。”
顾言深转过身，看到林砚，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惯有的冷静覆盖。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一种冷然的审视。
他当然认出了林砚——并非因为图书馆那短暂的对视，也并非因为论坛上那些关于他和青黛的无聊绯闻，而是因为林砚这个名字，在顶尖的圈子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麻烦”。
行事乖张，性情难测，是林家那位被宠得有些过火的继承人，是连他父亲都曾随口提过一句“林家那小子，离他远点”的存在。
典型的纨绔子弟，或许有点小聪明，但绝不属于他顾言深会愿意浪费时间结交的类型。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偌大的家业的林家主会放任林砚如此行事。若是重视继承人，更该严加管教才是。
顾言深不懂，也不想懂。他自己家的事都不少。
“林砚。”顾言深点了点头，语气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掂了掂手中的篮球，无意寒暄，准备离开。
“偶尔活动一下？”林砚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冷淡，目光扫过对方额角未干的汗迹，语气随意。
顾言深没有回答，林砚也不觉得尴尬，接着话锋却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令人反感的探究。
“说起来，顾同学，我家最近让我开始接触些家里的事务，但我对此实在有些无从下手。我注意到你处理类似事情似乎很有章法，思路清晰。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我见识一下？”
他眼眸微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期待，"顺便……带带我？"
他提出要求的方式很直接，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坦率的期待，与他平日给人的纨绔印象有些出入。
顾言深准备迈开的脚步停住了。
若是平时，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尤其是来自林砚的请求，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带一个背景复杂、风评不佳的“麻烦”了解自己的处事领域？这绝非他的风格。
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刚才篮球掉落的地方，脑海中闪过片刻前两人默契地将破旧篮球一次次掷向树梢的画面，以及球落下时，对方眼中那抹同样心照不宣的极淡笑意。
那短暂的合作，确实驱散了他独自打球时积郁的些许沉闷，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无需言语的轻松。
这份因巧合而产生、转瞬即逝的“愉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重新看向林砚，审视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冰冷，多了些权衡。
林家近来势大，林砚此人虽传闻不堪，但今日短暂的接触，感觉似乎比传闻中……稍好些？
至少刚才，他没有趁机做任何小动作，只是安静地合作，解决了那个小麻烦。
一个可用但不受控的变量，放在远处，不如放在眼前稍微能瞥见的地方，或许风险更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最终，顾言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颌，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说出口的话却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松动：“我平时很忙。”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这句近乎废话的陈述，相较于直接的拒绝，已然是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林砚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丝松动。他见好就收，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点了点头：“明白。不会过多打扰。”
他没有说道谢的话，此刻的道谢反而显得虚伪和生分。
顾言深不再多言，收回目光，夹着篮球，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眼底掠过一丝计划已通的微光。
虽然只是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但比起预想中的铜墙铁壁，已经是意外的进展了。
他弯腰，捡起那颗完成了“使命”的破旧篮球，随手抛了抛，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