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那个传闻中最可怕的校霸。 我给他写情书,送早餐,在他打架受伤后细心照料。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可我清楚看见——他耳后藏着和我失踪哥哥一样的胎记。 生日那晚,他醉醺醺吻我,我颤抖着手摸向他后颈。 灯光下,他忽然清醒,抓住我的手腕冷笑:“这么久了,你终于发现了?” “但你真觉得,我会原谅害死我的人吗?”
南城的九月,暑气顽固地黏在空气里,连傍晚的风都带着濡湿的闷。林薇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旧期刊,急匆匆穿过操场边那条枝叶疯长的林荫道。明天要交的社会实践选题报告还差关键数据,她得赶在宿舍关门前再翻一翻。
几个男生拍打着篮球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汗味的风。她侧身避了避,脚步没停。
“听说了吗?三班那谁,上周五放学,巷子里,被沈倦‘教育’了。”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飘过来。
“哪个沈倦?就那个……转学来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啧,骨头断了两根,现在还在家躺着呢。离远点,那可是个煞星。”
声音随着跑远的人影模糊下去。林薇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沈倦。这个名字,连同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飙车、打架、行事乖张、背景成谜——早已是南大附中无人不知的暗色传说。她没见过他几次,印象里只有一个高瘦冷硬的侧影,永远独来独往,眼神扫过人群时像淬了冰的刀锋。
和她,和她的世界,隔着看不见的厚壁。
走到通往旧教学楼的岔路口,她犹豫了一下。穿过旧教学楼旁边那条窄巷,能省七八分钟。只是那巷子路灯坏了大半,听说也是“某些事件”的高发地。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墨蓝浸染了西天最后一缕橘红。
她抿了抿唇,抱紧怀里的书,拐进了巷子。
黑暗和潮湿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墙角堆积着腐烂的落叶,混杂着说不清的异味。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她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巷子深处,阴影憧憧的地方,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林薇猛地刹住脚,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借着远处居民楼漏过来的一点微光,她看见几个人影在扭打。不,不是扭打,是单方面的围殴。三四个人,对着地上蜷缩的人影踢踹,动作狠厉,骂骂咧咧,声音浑浊不清。
“妈的,让你多管闲事……”
“沈倦的人了不起?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地上的那人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承受重击时,身体会痉挛一下。
沈倦的人?
林薇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应该立刻转身,跑,头也不回地跑。理智尖叫着发出警报。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团黑影上。
一个施暴者弯下腰,揪着地上那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似乎想再扇一巴掌。就是那一瞬间,远处车灯一晃而过,短暂地照亮了那片角落。
林薇看见了地上那个人的脸。额角破了,血蜿蜒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嘴角也裂开,惨不忍睹。但那双眼睛,在极致的痛苦和涣散中,依然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像荒野里濒死的狼。
是沈倦。
她认得那眼神。虽然只远远见过一两次。
施暴者似乎打累了,或者觉得差不多了,又狠狠踹了一脚,朝地上啐了一口:“走!”
几个人影骂骂咧咧地勾肩搭背,朝着巷子另一端晃去,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粗重艰难、拉风箱似的喘息声,从地上那团黑影里传来,证明那里还有一个活物。
林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跑。快跑。现在跑还来得及。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月光艰难地挤过巷子上方交错纠缠的电线,吝啬地洒下几缕。那喘息声越来越弱,断断续续。
她想起哥哥林澈。如果哥哥倒在某个黑暗的巷子里,是不是也希望有个人,哪怕只是停下来,看一眼?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她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沈倦仰面躺着,胸口微弱起伏,脸上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在她靠近的阴影落下的刹那,骤然睁开,凌厉地刺向她,带着全然的戒备和冰冷的警告。
林薇吓得倒退半步,嗓子发干:“你……你没事吧?”
沈倦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冰天雪地里。他试图动一下,立刻扯到了伤口,闷哼一声,眉心拧紧。
“我……我去叫人?或者报警?”林薇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滚。”
一个字,嘶哑,冰冷,不容置疑。
林薇的脸白了白。看,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她应该听他的话,“滚”得远远的。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他的黑色T恤被扯破了,露出的手臂和小腹上有大片瘀紫和擦伤,最严重的是额头和嘴角,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掠过他汗湿的脖颈,凌乱的黑发……忽然,定住了。
沈倦因为试图撑起身体而偏过了头,左侧耳后,发根下方一寸的位置,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类似火焰形状的胎记,在苍白的皮肤和深色发丝的映衬下,突兀地撞进她的眼帘。
时间在那一刻骤然静止。
周围的黑暗、血腥味、沈倦冰冷的视线、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切都在飞速褪色、拉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胎记。
火焰的形状。边缘有一点不规则的凸起。
和她记忆里,哥哥林澈耳后那块胎记,一模一样。
哥哥比她大四岁,阳光,开朗,爱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五年前,一个毫无征兆的周末,他说去图书馆,就再也没回来。报警,登报,寻人启事贴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像石沉大海。家里从此塌了一半。妈妈的眼睛哭坏了,爸爸的背一夜佝偻。只有她,还固执地保留着哥哥留下的所有东西,记得他耳后那块特别的胎记,记得他笑着叫她“薇薇”时,眼角弯起的弧度。
五年了。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童年记忆里一个虚幻的烙印。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南大附中最声名狼藉的校霸身上。
“哥……”
一个颤抖的、微不可闻的音节,逸出她的唇缝。
沈倦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
林薇猛地回过神,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不是……这不可能是哥哥。哥哥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躺在血污里、眼神阴鸷的沈倦?
可那胎记……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你的……伤,”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需要处理。”
沈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然后,他嗤笑一声,满是嘲弄,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随便你。”
他放弃了挣扎似的,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并非全然无所谓。
林薇像做梦一样,翻出包里常备的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和创可贴——这是自从哥哥失踪后她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或许哪天能用上,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对着这样一个人。
她蹲下来,手抖得厉害,撕包装袋撕了好几次才成功。湿巾冰凉,触碰到他额角伤口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睁眼,也没动。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边的血污,动作生涩笨拙。靠得这么近,他身上的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冷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闻气息,混杂着钻入她的鼻腔。他的皮肤很白,此刻却泛着失血的青,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
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湿巾擦拭时极轻微的窸窣响动。
“为什么?”他突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林薇手一抖,棉签差点戳到他伤口。“什……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管我?”他睁开眼,侧过头,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巷子深处的黑暗凝在他眸底,深不见底。“不认识我?没听过那些话?”
林薇的心脏又被攥紧了。她垂下眼,盯着手里染红的湿巾,声音低得像蚊蚋:“听……听过。”
“那还过来?”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因为她看到了胎记。这个答案堵在喉咙口,烫得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理智死死压住了它。不能说。在没弄清楚之前,绝对不能。
“……总不能,看着你死在这里。”她最终干巴巴地说,换了一张干净的湿巾,去擦他嘴角。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重新闭上了眼睛。
简单清理完脸上的伤口,贴好几处创可贴,林薇看着他的手臂和身上那些瘀伤,无能为力。她想了想,脱下自己那件薄薄的浅蓝色开衫外套。
沈倦立刻又睁开了眼,眼神锐利。
“地上凉,你……垫一下吧。或者,盖着。”她把外套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倦的目光在那件洗得有些发旧、但很干净的外套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她只穿着白色短袖T恤、微微瑟缩了一下的肩膀上。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接了过来,没有垫,也没有盖,只是随意地搭在了自己腰腹间。
“能起来吗?”林薇问,“要去医院吗?”
沈倦试了试,额上立刻渗出冷汗。肋骨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我扶你?”林薇伸出手,又有些犹豫。
沈倦看了她的手一眼,那手很小,很白,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着。他没拒绝,也没接受,只是咬着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试图坐起来。林薇见状,连忙上前,也顾不得那么多,用自己单薄的肩膀顶住他一边胳膊,用力往上搀。
少年的身体沉重得超乎想象,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灼人的体温,还有那股更加清晰的血腥与冷冽混合的气息。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帮他坐直。
他靠在她身上喘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疼得脸色发白。林薇也累得够呛,心跳如雷,一半是用力,一半是难以言喻的近距离接触带来的慌乱。
“不用……去医院。”他喘匀了一口气,声音虚弱但坚决,“送我……去后门。”
南大附中旧教学楼的后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路,几乎没什么人走。
林薇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她捡起地上散落的书,重新抱好,然后再次架起他的胳膊。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紧密的姿势,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巷子另一头挪去。
这段路不长,却仿佛走了有一个世纪。他的重量大半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支撑,额角也冒了汗。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和摩擦地面的脚步声。
终于看到了旧教学楼黑黢黢的轮廓,和后门那盏昏黄、接触不良、不时闪烁一下的路灯。
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线条冷硬,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泛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质感。
沈倦从裤袋里摸出钥匙,递给林薇,示意她去开车。
林薇不会骑摩托车,但基本的操作还是懂的。她费力地将他搀到车边,让他靠在车身上,然后自己跨坐上去,插入钥匙,拧动。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倦扶着车身,一点点挪到她身后,坐了上去。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腰,保持了微妙的、不至于贴紧但又能稳住身体的间隙。
“往前,第一个路口右转。”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带着热气。
林薇身体僵硬,手心里全是汗。她定了定神,松开离合,轻轻给油。摩托车缓缓驶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风吹起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一些血腥味,也吹乱了她的头发。身后的躯体温热,存在感强烈。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那股冷冽气息。而那块火焰形状的胎记,如同一个烧红的烙印,清晰地刻在她脑海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按照沈倦含糊的指示,摩托车最终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某栋楼的楼下。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
“就这。”沈倦说,声音疲惫到极点。
他动作迟缓地下车,脚步踉跄了一下。林薇下意识想去扶,他抬手挡开了。
“今晚,”他站在黑暗的楼道口,背对着她,声音融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听不出情绪,“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身体,消失在楼道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林薇站在原地,望着那吞噬了他的黑暗,久久没有动。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鼻腔里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而那块胎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哥哥……
沈倦……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脑中疯狂碰撞、交织。
她失魂落魄地推着摩托车,把它停在了路灯照得到的路边。然后抱着自己那沾了血污和尘土的书,一步一步往回走。夜风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颤栗,她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还在他那里。
那件浅蓝色的,洗得发旧的开衫。
回到宿舍,已经过了门禁时间。她低声下气跟宿管阿姨解释了半天,才被放进去,少不了挨一顿训斥。同寝室的苏晓还没睡,戴着耳机在追剧,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薇薇?你怎么搞的?这么晚才回来?呀!你身上怎么有血?”
“没事,”林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脏了的书放在桌上,“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已经处理过了。”
“吓死我了!快去洗洗!”苏晓松了口气,又缩回自己的帘子里。
林薇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自己。她用冷水狠狠地拍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点。
不是哥哥。那只是一个巧合。沈倦是沈倦,哥哥是哥哥。
可如果……万一呢?
哥哥失踪那年十七岁,现在五年过去,二十二岁。沈倦转学来的资料一片模糊,但看模样,年纪似乎也对得上。哥哥阳光开朗,沈倦阴郁乖张,性格天差地别……但五年,足够改变一个人很多很多,尤其是经历了不明变故之后。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过得魂不守舍。上课走神,吃饭没滋味,连最爱的图书馆也静不下心去。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高瘦冷硬的身影。
她看到沈倦来上课了。额角和嘴角贴着创可贴,手臂上也有瘀伤未褪,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独来独往,眼神淡漠。没人敢问他伤怎么来的,甚至没人敢多看他几眼。那些关于他的可怕传闻,似乎因为这次受伤,又增添了新的佐证。
他也看到了她。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在拥挤的食堂里,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意味,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件浅蓝色的开衫,他没有还,她也默契地没有去要。
胎记的巧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去碰就隐隐作痛,一碰就鲜血淋漓。
她需要确认。无论如何,她需要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而出,迅速滋生蔓延。
周五放学,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看着沈倦挎着空荡荡的书包,单手插兜,旁若无人地走出校门,走向那条他常走的、偏僻的街道。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在擂鼓。她看着他走进一家便利店,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瓶冰水和一包烟。他靠在便利店外的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也模糊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
就是现在。
林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信封是新的,带着淡淡的香气。里面是她昨晚辗转反侧、写废了十几张信纸后才勉强成文的一封“情书”。言辞笨拙,语气生硬,充满了少女心事的矫揉造作,她自己看了都脸红。但没关系,这只是一块敲门砖,一个荒谬的、接近他的借口。
她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在他面前停下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
沈倦抬起眼,看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漠然。
林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将那个浅蓝色的信封递到他面前,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细若游丝:“沈……沈倦同学,这个……给你。”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他指间香烟的雾气在缓缓上升。
他既没有接,也没有问是什么,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林薇的脸颊滚烫,手臂举得发酸,羞耻感和某种更深的期待在她心里疯狂拉锯。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缩回手转身逃跑的时候,沈倦动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巧巧地,拈走了那个信封。动作随意得就像拂开一片落在肩上的树叶。
他甚至没看那信封一眼,只是依旧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硬,没有丝毫暖意。
“哦?”一个单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叫林薇……高二七班的……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用逃的速度,转身跑开,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颊烧得能煎鸡蛋。她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出那条街,混入熙攘的人群,才敢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收了。
他收了那封可笑的“情书”。
这意味着什么?默许?嘲讽?还是根本不屑一顾,随手处理?
她不知道。但至少,那扇厚重冰冷的门,似乎被她用最笨拙的方式,撬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起了个大早,跑去学校门口那家据说味道很好的早餐店,排了半小时队,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招牌生煎包和一杯现磨豆浆。用干净的保温袋仔细装好。
她不知道沈倦住的确切地址,只知道昨晚那个老旧小区。她在楼下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像个小偷。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她看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几次鼓起勇气想上去,又几次退缩。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沈倦下来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脸上和手臂的伤看起来好了些,但神色依旧冷淡。看到拎着保温袋、像个桩子一样杵在楼下的林薇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薇的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她硬着头皮走上前,把保温袋递过去,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早……早上好。这个……给你。”
沈倦的目光落在保温袋上,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依旧没什么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拎着袋子,绕过她,朝着小区外走去。
“那个……”林薇忍不住在他身后开口,“趁热吃……比较好。”
沈倦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停顿,很快就走远了。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透着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松了口气的虚脱,有迈出一步的微末雀跃,但更多的,是一种前路茫茫的忐忑和深不见底的迷茫。
他真的……是哥哥吗?
如果他是,他为什么不认她?这五年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他不是呢?
她不敢想下去。
周一的早上,林薇又在同样的位置“偶遇”了沈倦。这次是一份煎饼果子和红枣豆浆。沈倦照例接过,照例沉默地走开。
但这一次,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倦看着她,晨光给他过于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寒意。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林薇。”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从那张薄唇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嗯?”林薇紧张地应了一声。
“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他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很烦。”
说完,他再次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林薇站在原地,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脸上火辣辣的,难堪,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怒汹涌而上。
没用的事?很烦?
是啊,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她这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大概就像苍蝇一样惹人厌烦吧。
可是……那胎记……
接下来的两天,林薇没有再出现。她把自己埋在题海里,试图用繁重的课业麻痹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可那个冷硬的身影,那块火焰形的胎记,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脑海。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林薇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发呆,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和惊呼。她抬起头,看见篮球场那边围了一圈人。
“是沈倦!和体育班的那几个!”
“又打起来了?”
“好像是为了抢场地?沈倦一个人对三个!”
林薇腾地站起来,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挤进人群,她看见沈倦被两个高大的体育生架着胳膊,第三个人正一拳狠狠砸在他腹部。沈倦闷哼一声,腰弯了下去,但眼神凶狠得像狼,猛地挣开一边的束缚,回手就是一肘,击中了身后那人的下巴。
场面一片混乱。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大声喝止。
体育生骂骂咧咧地松了手,沈倦脱力地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额发被汗湿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嘴角又见了红。
老师驱散了围观的学生,把几个当事人带去了办公室。
人群渐渐散去,林薇却挪不动脚步。她看着沈倦被带走的方向,看着他刚才跪倒的地方,那里有几滴新鲜的血迹,刺目地红。
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个老旧小区。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从药店买来的塑料袋,里面是碘伏、棉签、纱布和消炎药膏。
她在楼下等到天色擦黑,才看到沈倦回来。他走得很慢,手按着腹部,脸色比下午看起来更差。
看到等在那里的林薇,和她手里熟悉的药袋,沈倦的脚步停住了。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沉得惊人。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薇几乎要以为他会再次说出“很烦”,然后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了手。
不是接药袋。而是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不容挣脱。
“上来。”他说,声音沙哑。
林薇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拉着,走进了那栋漆黑的居民楼,一步一步,踏上狭窄、堆满杂物的楼梯。声控灯坏了,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血腥、汗水和那股特有的冷冽味道。
停在四楼一扇锈蚀的铁门前。沈倦松开她的手,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林薇站在门口,迟疑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极其简陋、空旷的客厅轮廓,家具很少,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怕了?”里面传来沈倦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怕就别做那些多余的事。”
林薇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楼道里最后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