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活儿一天比一天重。
秦玉也得跟着下地挣工分，他顶着个大草帽，混在一群干得热火朝天的村民里，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傻乎乎的。
村里人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个傻子，干活不利索也正常。
但没人知道，原主这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被秦玉这些天偷偷摸摸地开了不少小灶，早就养得不一样了。
这天中午，太阳毒得能把地皮烤化。
秦玉蹲在田埂上啃窝窝头，两只眼睛却不怎么老实，余光一直没离开过不远处的陆景行。
男人刚割完一大片稻子，直起腰，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一转头，就看见了田垄那头的小傻子。
金黄的稻田里，少年戴着个不合身的草帽，白净的脸蛋被太阳晒得通红，正吭哧吭哧地往前挪，那慢吞吞的样子，活像只找不着方向的小乌龟。
陆景行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就先勾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秦玉跟前，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帮他割起了剩下的稻子。
秦玉维持着小傻子人设，见陆景行帮他，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看陆景行额头上全是汗，立马丢了手里的活儿，抓起搭在陆景行脖子上的毛巾，颠儿颠儿地就往河边跑。
来回跑了好几趟，献宝似的把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河水凉意的毛巾递过去。
“哥！擦汗！凉！”
他嚷嚷着，也没因为有人帮忙就偷懒，反而更起劲了，跟在陆景行屁股后面打下手，捡稻穗，捆稻草，那股子认真劲儿，显得格外懂事。
可能是因为陆景行从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捉弄他，也可能是因为那天那个热乎乎的馒头。
从这天起，秦玉就成了陆景行的小尾巴。
“哥！”
“哥，喝水！”
“哥，你歇会儿！”
知青点的人都看傻了眼。
这天歇晌，一群人瘫在大树底下乘凉，张建国用胳膊肘捅了捅陆景行，挤眉弄眼地朝秦玉那边抬了抬下巴。
“陆哥，行啊你。”
张建国那张嘴就没个把门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前脚秦家那朵村花追着你送鸡汤，后脚她这傻堂哥就成你跟屁虫了。”
“妹妹缠完哥哥缠，陆哥，你这魅力男女通吃啊？”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偷笑声。
陆景行的脸当场就冷了下来，一个眼风扫过去，张建国的笑立马僵在了脸上。
可他一回头，就看见秦玉正蹲在他脚边，仰着一张被晒得红扑扑的脸，满眼都是清澈的依赖，压根没听懂那些浑话是什么意思。
陆景行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拧着眉，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做了一件让大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事。
他把自己从不离身、也从不许任何人碰的水壶拧开，直接递到了秦玉嘴边。
“喝水。”
周围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知青点谁不知道，陆景行有洁癖，讲究得要命，自己的东西从不让别人沾。
可现在，他竟然把自己的水壶，就这么喂到了小傻子嘴边。
秦玉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凑上去,含住壶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滑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串晶莹的水珠。
陆景行看着他这副狼狈样,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抹掉了他下巴上的水。
触感温热。
陆景行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收回了手。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张建国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结结巴巴地开口:“陆、陆哥,你这……”
“闭嘴。”
陆景行冷冷地甩出两个字,拧上水壶盖,起身就走。
秦玉抹了把嘴,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一群知青面面相觑,半天没人敢吭声。
最后还是王强憋不住了,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陆哥对这小傻子……有点不一样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知青附和,“陆哥那脾气,谁敢碰他的东西?上回我不小心拿错了他的碗,他直接把碗给我了，自己又换了个。”
“现在倒好,水壶都能喂到人嘴边了。”
张建国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们说,陆哥不会是……”
“是什么?”
“没什么。”张建国讪讪地笑了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另一边,秦玉跟着陆景行走到了田埂尽头。
这里没什么人,四周都是金黄的稻田,风一吹,稻浪翻滚。
陆景行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秦玉。”
“嗯?”秦玉仰着脸,眨了眨眼。
“以后别老跟着我。”陆景行的声音很淡,“会被人说闲话。”
秦玉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
“哥……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景行的眉心跳了跳。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是。”他别开脸,声音有些僵硬,“就是……算了,你不懂。”
秦玉却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喜欢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陆景行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无奈,抬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我喜欢你。”
秦玉立刻眉开眼笑,抱着陆景行的胳膊就不撒手了。
陆景行任由他抱着,也没推开。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家里人……对你好吗?”
秦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奶奶……不喜欢我。”
陆景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听村里人说过,秦家老太太重男轻女,可秦玉明明是个男孩,怎么会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傻。”秦玉的声音更小了,“奶奶说,我是废物,丢人。”
陆景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那天秦玉把自己的午饭给他的场景,那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窝窝头。
“你每天都吃那种窝窝头?”
秦玉点点头。
“有时候……还吃不饱。”
陆景行的手攥紧了。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虽然因为家里成分问题被下放,但吃穿用度从来没短缺过。
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是秦家的孙子,却连饭都吃不饱。
“以后……”陆景行顿了顿,声音低沉,“以后你饿了,就来找我。”
秦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
秦玉立刻松开他胳膊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陆景行的腰。
“哥最好了!”
陆景行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松开,该回去干活了。”
秦玉却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不要,再抱一会儿。”
陆景行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再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