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光划过雨幕,落在青檀山脚小酒肆。
仙姿道骨、身穿白袍的男子向柜台走去,身后背着一把黑色古剑。
白袍破损,衣摆被大片血迹染红,脸上还有一道血痕,银发披散,发尾沾着雨珠,神情淡漠的将一块上品灵石放在柜台,“一坛听雪。”
“好嘞!一坛听雪!”掌柜从账本上抬起头,麻利的在后面酒柜拿了一坛玉壶装的酒,转身看到顾知洲的模样时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扬起笑容,恭敬的将酒递给顾知洲,“仙君,您的听雪,收您一颗上品灵石,找您二十中品灵石和十块下品灵石......”
掌柜算盘打得啪啪响,要将剩余灵石递给顾知洲时,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顾知洲拎着酒走进青檀山,抬手施下一道法术修复护宗大阵,踏上长生阶。
青石长生阶久无人洒扫,落满枯叶,青苔斑驳。而顾知洲身后走过的长生阶隐消在山林中。
青檀宗残垣断壁,早已窥探不到往日风华。
顾知洲走进偏殿,用光最后一丝灵力给偏殿里的牌位去尘,吐了口血,他不在意的擦掉嘴角的血迹,掀袍坐在破旧的团蒲上,打开酒壶在牌位前倒了半壶酒。
“师尊、各位师兄、师姐,今日师弟总算报了灭宗之仇,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玄天宗。”
“咳...!”顾知洲仰头喝了口酒,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吞下去,“你们也别怪师弟我这么晚才来看你们,师弟我很快就下去和你们团聚了。”
将酒倒在牌位前,从洞府里拿出准备好的牌位放在空出的地方,牌位上赫然写着:青檀宗第七代掌门青苏仙尊之徒——顾知洲。
细雨从房顶的破洞飘进来,落在顾知洲脸上,他拿出脖子上戴的半块玉玦摸了摸,思绪飘远,轻声喃喃:“可惜,没来得及修补好青檀宗,委屈师尊和师兄师姐们了。”
“罢了,有机会在往生路上相见,你们训话我定然好好听着,只希望各位不要走太快,徒留我在路上冷清一人。”
顾知洲晃了晃空酒壶,血液涌上喉咙痒咳难耐,将酒壶放下时硬生生咽下反噬而上的血,风轻云淡得不像个将死之人的做派,依旧絮絮叨叨:“以后再不能给师尊你买酒喝了...青檀山也下春雨了师尊,我看见春笋冒芽了......”
艰难的取下剑放在供台上,身体靠在供台旁缓缓闭上眼睛。体内灵台碎裂,顾知洲的元神开始消散。
“顾知洲!”一抹金色光团从他体内洞府破出,稚嫩的童声带着急切的哭腔,“你死了就是没有金乌要的坏人!还说报完仇就带我游山玩水,骗子!大坏蛋!”
微弱的灵力注入顾知洲枯死的灵台无异于杯水车薪。
顾知洲轻叹一声,阻止他继续输送灵力,从元神里剥离出契约放到金乌面前,“抱歉,我食言了,毁了这契约你就是自由身,以后找个好主人带你游山玩水...是我不好。”
“哇——你不要死,我不想换主人!”光团里的金乌着急的绕着顾知洲飞,输入的灵力在顾知洲灵台像石沉大海,他绝望的发现真的已经无力回天了。
光团摇摇晃晃的落在顾知洲肩膀,不可置信的蹭蹭双眼紧闭的顾知洲,元神仍在消散,他什么都做不了,“呜...不是说报完仇会好起来的吗?不是说不会丢下我的吗...骗子...”
空中还漂浮着那道天鉴契约,只要毁掉他就自由了,可是...
光团一口将天鉴契约和古剑吞进肚子里,毫不犹豫地钻进顾知洲的洞府,“我们金乌可是很守信的!说了只认一个主人就只认一个!”
一切归于沉寂,为首的仙尊牌位上钻出一缕仙力注入顾知洲脖子上那半块玉玦,一个繁复的阵法浮现,缓缓将顾知洲的元神吸进阵法里,将顾知洲送走,玉玦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化成尘埃掉落在地。
顾知洲感觉在空中浮浮沉沉飘荡了很久,最后被推进一方小世界里。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隔着水幕与人对话。
“把他关在里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我给他喂了安眠药,不会有人发现的,走吧,我们去后厨凑凑热闹,今天宴会里有好多大人物,咱们去开开眼,说不定还能得些昂贵的大餐尝尝。”
“也是,要是一整天陪着这个傻子,那也太无聊了。”
“走!今早我看见搬食材的家伙搞了不少好东西,咱也去看看,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被那些家伙占了。”
下人将杂物房门关上,声音渐渐远去。
一个小时后,顾知洲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
这是何地?
顾知洲尝试控制身体,但四肢无法动弹。
被塞进一具暂时无法控制的身体吗?
有意思。
不管怎么说,师尊给他的,这具身体就是他的了。
顾知洲食中二指并拢往眼睛一抹,看清了元神与身体的情况,并且发现自己破损的灵台已被修复,只是境界大跌,要从头开始修炼了。
元神与这具身体融合极慢,没彻底融合前无法控制,只能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感知外物。
当然,要想强行控制也不是不行。
只是他灵力亏空得厉害,强行控制消耗的是元神。
他刚才看了一下,这方世界是没有任何仙灵之气的普通小世界。
怎么说呢,他不是愿意吃亏的人啊。
突然,门吱呀一声打开,打断顾知洲的沉思。
通过这具身体的眼睛,顾知洲看见一个穿着精致白西装、圆润白皙的小男孩走进来,年龄看起来十来岁。
视线接触到男孩的脸,那些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瞬间复苏。
顾知洲看完所有记忆挑了下眉。
根据记忆显示,而原身也叫顾知洲,是顾家的大少爷,一出生就智力不全,笨滞呆傻、语无章序。
他的母亲在他年幼时因病去世,同年他父亲再娶,而眼前这个小孩,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专门欺负原身为乐。
拜这个弟弟所赐,顾家的下人私底下也看不起傻子大少爷,平时没少忽视,要不是傻子的父亲看重脸面,傻子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傻子?我?
“哈哈。”顾知洲唇角一勾,检查这具身体有无暗伤,却发现了更好玩的事情。
顾泽宇整理了下袖子,居高临下的俯视躺在杂物房的顾知洲,“傻子,今天我过生日,爸爸给我请了好多大人物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有很多精致的蛋糕甜点和好吃的,羡慕吧?”
“哼,不过,你不能出去捣乱,爸爸说你是傻子不许出去丢人!”
“外面都没人提起过你,都默认只有我一个少爷呢。谁让你是让爸爸丢脸的傻子呢。”
“等我长大接管了公司就把你赶出去当流浪狗,哈哈哈!”
“没想到吧,爸爸说了,以后所有东西都给我留着,什么都不给你!”顾泽宇神气的正正领结,眼里的得意纤毫毕现。
杂物房一片安静。
刻意装出的优越感没人奉承,顾泽宇觉得无趣了,冲他做鬼脸,嫌弃的踹了脚矮床,“臭傻子!”
这傻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呆笨,现在话都不会说了,跟他炫耀真没意思,顾泽宇用力掐了掐顾知洲的胳膊,“竟敢无视我,听到我的话没有?!”
手臂传来疼痛,顾知洲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泽宇,当对方还想嚣张的拽顾知洲头发时,一个霉咒已经弹进他身体。
顾泽宇的手还未触摸到顾知洲的头发,旁边堆放的小箱子正正砸在他脚背——
“啊!!”脚背的剧痛令他跌坐在床上,手扶在矮床时木刺恰巧扎进他掌心。
“好痛!”顾泽宇从小被宠到大,娇生惯养,平时茶水稍微烫一点都受不了,什么时候受过这些委屈,涕泗横流还不忘骂骂咧咧:“果然是扫把星!死了算了,碍事的家伙!”
身体里的顾知洲换了个姿势躺着,看戏子一般看顾泽宇,“这小子跟戏楼里的丑角比好玩多了,真是有趣,师尊这是把他送哪里了...”
等脚背缓过来,顾泽宇愤恨的踹了脚地上的箱子,“晦气!”
“果然是扫把星,跟你待在一起都能倒霉,没一件事顺心的...”顾泽宇扬手要打,结果手莫名一偏重重打在木架上,手立刻青了,“呜...!”
顾泽宇瞪了眼他,一瘸一拐的走出去,看见放在杂物房的一箱蜡烛,玩心大起。
架子上放了一盒香薰蜡烛,各种香味都有。顾泽宇左右看了看,找到了点火器,将一盒蜡烛都点燃,随意的放在架子上。
“嘿,好好享受吧,这可是我妈买的,便宜你了!”害我受伤,熏死这个臭傻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和我争!
妈妈也是杞人忧天,这个傻子怎么可能抢的过他,家里的钱以后都是他的!
这么一想心情好多了,顾泽宇哼了声甩上杂物房的门。
香薰蜡烛各种味道都有,合起来香味复杂浓郁,极其难闻,熏得顾知洲所在的身体都快流眼泪了。
“呵,这小子真毒啊。”没了好戏看,顾知洲盘腿打坐,刚才仅仅施了个霉咒就灵力枯竭,不妙啊。
这样下去不行,身与元神不融合他没办法正式修炼,也无法控制身体。
顾知洲蹙眉,他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无力感。
在去找身躯与元神融合的方法之前,顾知洲还发现了一件事。
有意思的是,这具身体原本在婴儿时期就是死身之相,被外来之魂占据成长至今。
外来之魂在顾知洲进入时受到仙力的眷顾,已经回归他原来的身体了。
只要顾知洲能好好融合这具身体,他就能在此方世界以原貌立足,这也许就是师尊为何将他元神送进这具身体的原因?
嗯?
顾知洲看见自己体内的洞府纹灵时挑眉,自己的洞府也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