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的晨雾裹着江南特有的潮湿,像一匹浸了水的素绸,沉甸甸地压在深巷的青石板上。苏清辞被院外的脚步声惊醒时,窗棂刚透进一丝鱼肚白的微光。
她披衣起身,推窗望去,陆景渊正弯腰将昨晚换下的长衫搭在晾衣绳上,额间的纱布已换了新的,白得刺眼,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楼下传来轻微的翻书声,是陈望之。苏清辞洗漱完毕下楼时,八仙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餐——一笼热气腾腾的蒸饺,几碟腌制的咸菜,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陆景渊正坐在桌边擦拭一把短枪,枪身是哑光的黑,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光,与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形成诡异的反差。他的手指修长,擦拭枪身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醒了?先吃点东西。”陆景渊头也没抬,将擦得锃亮的短枪放进腰间的暗袋,“阿力已经出发去打探隐龙溪的路线,中午应该能回来。”
苏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蒸饺,温热的水汽氤氲了视线。陈望之放下手中的《长川志》,指尖在图谱上轻轻敲击:“我反复看了几遍,苏先生在隐龙溪标注的‘隐’字很不寻常。你看这里,”他指着东苕溪支流的位置,“线条突然变细,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段,这绝不是笔误,大概率和‘水尽之处’有关。”
苏清辞凑近细看,果然见那处线条若有若无,边缘被墨汁晕染得模糊,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痕迹。“父亲从未跟我提过这些,”她有些茫然,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但他曾说过,隐龙溪的源头藏在山腹之中,是个连猎户都很少涉足的地方。”
陆景渊端起茶杯,茶香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不管玄机在哪,我们必须尽快出发。”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昨晚我收到消息,卢司令已经派了一队亲信前往浙西,带队的是他手下最狠的角色——赵三刀。那人出身绿林,心狠手辣,而且对龙王山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苏清辞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蒸饺的热气烫得指尖发麻。“那我们今天就出发?”她急切地问道,父亲的安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灼烧着她的心。
“不行。”陆景渊摇了摇头,眼神沉稳如深潭,“山路艰险,需准备专业的登山装备和足够的干粮,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避开卢司令在沪西布下的眼线。盲目出发,无异于自投罗网。”他看向苏清辞,语气放缓了些许,“阿力回来确认路线后,我们连夜启程,趁夜色掩护进山,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开耳目。”
陈望之点头附和:“陆先生考虑周全。苏先生将手稿藏得如此隐秘,必然是怕落入恶人之手,我们不能因一时心急坏了大事。”
整个上午,三人都在各自忙碌。陆景渊出去采购物资,回来时不仅带回了登山绳、防滑鞋、开山刀等装备,还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套耐磨的粗布衣裳。“山路崎岖,旗袍和长衫都不便行动,换上这个。”他将其中一套递给苏清辞,布料粗糙却结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苏清辞走进房间换上,镜中的自己少了几分闺阁小姐的柔弱,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干练。她将那半部《长川志》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贴身藏在衣襟里,又把陆景渊给的匕首塞进靴筒,指尖触到冰冷的刀柄,心里才多了一丝踏实。
走出房间时,正撞见陆景渊在检查行囊。他将药品、干粮、武器一一分类摆放,动作有条不紊。急救包里的纱布、碘伏、止血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瓶吗啡,显然是为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陈望之则在一旁整理自己抄录的初稿,将其卷成细轴,藏进一根掏空的竹管里,再用蜡封口,做得极为隐蔽。
中午时分,阿力回来了。他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沾着泥点,额角还带着一道新的擦伤。“先生,隐龙溪的路线摸清了。”他递上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边缘被汗水浸透,有些发皱,“从沪西出发,走陆路到龙王山脚下的清溪村,再穿过一片密林,就能找到隐龙溪的入口。但卢司令的人已经在清溪村和龙王山外围布下了岗哨,想进山必须走那条废弃的猎户小路。”
陆景渊接过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这条小路还能走吗?我记得十年前就被山洪冲毁过一段。”
“能走,就是格外难走。”阿力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两处几乎是垂直的峭壁,需要借助绳索才能攀爬,而且山里有零星的土匪出没,虽然不成气候,但也得小心应对。”
“没关系,再难走也比被赵三刀堵在半路强。”陆景渊收起地图,眼神锐利如鹰,“今晚三更出发,阿力你留在上海,继续打探卢司令的动向,尤其是他关押苏先生的具体位置,有任何消息立刻用暗号联系。”
“是,先生。”阿力应声退下,临走前又叮嘱,“赵三刀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先生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傍晚时分,三人开始打包行囊。陆景渊将大部分物资都装进自己的背包,只给陈望之准备了一个轻便的挎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陈先生年纪大了,体力有限,轻便些的东西我来背。”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身又将登山绳、开山刀等重物一一塞进背包,那背包瞬间鼓胀起来,看起来足有几十斤重。
苏清辞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也能背一些东西。”
陆景渊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的任务是保护好《长川志》,这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补充道,“山路颠簸,你跟在我身后,尽量踩我的脚印走,能省些力气。”
夜色渐深,英租界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零星的商铺还亮着灯。三更时分,三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石库门房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像敲在紧绷的弦上,每一声都让人心头发紧。
走到巷口时,陆景渊突然停下脚步,手猛地按住腰间的暗袋,眼神警惕地扫向黑暗处。“有人跟着我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清辞,你扶着陈先生躲到墙角,不要出声。”
苏清辞立刻照做,扶着陈望之缩到墙角的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重。陆景渊缓缓抽出短枪,枪口对准巷口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屏息凝神。
片刻后,两个黑影从巷口的槐树后走了出来,穿着黑色短褂,腰间别着长刀,正是卢司令手下的打扮。他们的脚步很轻,却因鞋底沾了泥,在青石板上留下模糊的印记。“看来卢司令的眼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陈望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手心沁出了冷汗。
陆景渊眼神一凛,突然朝着斜前方的巷子跑去,故意踢到脚边的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边!”他低喝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两个黑衣人果然被吸引,对视一眼,立刻拔腿追了上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快走!”陈望之拉着苏清辞,趁着这个间隙,快步走出巷口,朝着约定好的集合点跑去。
陆景渊一路狂奔,穿过三条小巷,眼看就要甩掉追兵,却不料前方突然出现三个黑影,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把鬼头刀,刀身泛着寒光。“陆先生,别跑了,我们赵队长有请。”壮汉冷笑一声,声音粗哑如破锣。
陆景渊停下脚步,缓缓举起短枪,枪口对准壮汉:“想要带我走,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枪声在寂静的夜色中骤然响起,打破了英租界的宁静。苏清辞和陈望之在集合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始终不见陆景渊的身影,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蔓延开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苏清辞攥紧了手心,指尖冰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景渊受伤的模样。
陈望之眉头紧锁,不停地踱步:“陆先生身手不凡,应该不会有事,或许是被缠住了。我们再等半个时辰,若是他还没来,我们就先出发,在清溪村外的破庙里汇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苏清辞抬头望去,只见陆景渊的身影从黑暗中跑了出来,月白色的长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额间的纱布也浸满了血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
“陆先生!”苏清辞连忙迎上去,想要扶他,却被他避开。
“快走……”陆景渊喘息着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后面还有追兵,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上海。”他的视线扫过两人,见他们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险些摔倒。
三人不再多言,朝着沪西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枪声也隐约传来,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他们一路狂奔,穿过寂静的街道,越过沉睡的田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甩掉了身后的追兵,抵达了沪西的清溪村。
找了一家偏僻的农家客栈安顿下来,陆景渊才顾得上处理伤口。他将左臂的长衫撕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还在不停地渗血。苏清辞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里一阵愧疚:“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
“无妨,小伤。”陆景渊摆了摆手,从急救包里拿出碘伏和纱布,想要自己处理,可左臂根本用不上力,刚一抬手就疼得额头冒汗。
陈望之叹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纱布:“我来帮你吧。”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柔,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清洗伤口,再撒上止血粉,最后用纱布层层缠绕。
苏清辞站在一旁,默默递过干净的布条和温水。看着陆景渊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哼一声,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带着神秘的疏离感,却一次次为了保护她和陈望之置身险境。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与父亲的渊源究竟有多深,可此刻,她却无比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将他仅仅当作一个“报恩者”。
客栈的房间狭小而昏暗,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血迹上,形成斑驳的红点。陆景渊靠在墙上休息,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休息两个时辰,我们就进山。赵三刀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清溪村不能久留。”
苏清辞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伤口还需要静养。”
陆景渊接过干粮,慢慢咀嚼着,目光看向窗外。清溪村笼罩在晨雾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可谁也不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正潜藏着怎样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