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奶奶的脚踹在了林晓腰眼上。
“死丫头,还睡!”
林晓从炕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这具九岁的身体记住了某种本能——慢一点会挨打,再慢一点会没饭吃。
天还没亮透,灰蓝的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炕那头,母亲搂着新生的婴儿侧躺着,背脊瘦削得像刀脊。婴儿不哭,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晓轻手轻脚爬下炕,光脚踩地时倒吸一口凉气——昨夜的洗脚水洒了,泥地结了一层薄冰。她踮脚绕过,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门。
灶房冷得像冰窖。她蹲在灶前生火,手抖得厉害。昨天的记忆还在脑子里打架——天台的风,父亲的咒骂,还有那个非男非女的系统声音。可手里这捆茅草是真实的,灶膛里昨晚的余烬也是真实的。
火终于燃起来时,她盯着跳跃的火苗,恍惚间觉得那像自己昨天坠落的城市灯火。
“磨蹭啥!”奶奶系着围裙进来,把一瓢玉米碴子“哗”地倒进锅里,“烧大火!”
林晓添柴,火光把她的脸烤得发烫。锅里水开了,玉米碴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成一锅黄澄澄的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那种稀。
堂屋里传来动静。父亲林老大趿拉着鞋出来,弟弟林家宝揉着眼睛跟在后头。八岁的男孩,比林晓矮半个头,但脸圆润,衣裳虽然旧却厚实。
“爹,今天集上卖柴吗?”林家宝问。
“卖,”林老大坐在桌前,“卖了给你买饴糖。”
林家宝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粥端上桌了。林晓盛了四碗——父亲那碗最稠,弟弟的次之,奶奶和母亲的差不多,她自己那碗在最边上,稀得能当镜子用。
但弟弟碗里埋着东西。
一颗水煮蛋,完整的,白生生的壳。
林晓盯着那颗蛋,手攥紧了筷子。怀里的鸡蛋还贴着胸口,那是母亲偷偷给的。而桌上这颗,是光明正大的,全家人都看得见的。
“看啥看?”奶奶瞪她,“你弟长身体,不吃蛋咋行?你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
林老大闷头喝粥,没说话。他默认了这种分配,就像默认太阳从东边升起。
林晓低下头,舀一勺粥送进嘴里。玉米碴子粗糙,刮着喉咙咽下去。她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这样就能吃出更多滋味。
弟弟剥蛋壳的声音很清脆。“啪”,蛋壳裂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蛋白。他咬了一大口,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
林晓移开视线。
她想起来,在原来的世界,她也有过这样一颗蛋。小学春游,母亲偷偷在她书包里塞了个茶叶蛋。她舍不得吃,揣了一整天,回家时蛋都凉了。弟弟看见了,闹着要,父亲二话不说把蛋给了弟弟。
那天她哭了,不是因为蛋,而是因为母亲那句:“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让。这个字她让了二十八年。让出上学的机会,让出工资,让出治病的钱,最后让出了命。
凭什么?
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桌上三个人都看她。奶奶皱眉,父亲抬头,弟弟嘴里塞着蛋,腮帮子鼓鼓的。
“咋了?”林老大问。
林晓喉咙发紧。她想说,我也想吃蛋。想说,我也是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烫着了。”
她重新低头喝粥,喝得很快,稀粥灌进胃里,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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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林晓背起比她还高的竹筐出了门。
奶奶给的任务:打满一筐猪草,不然别想吃饭。
清晨的林家村刚苏醒。土路上有牛车碾过的痕迹,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村口的槐树下,几个妇人蹲着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很有节奏。
“哟,招弟这么早啊?”一个圆脸妇人抬头,笑容里有种林晓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某种……惯例的招呼。
林晓点头,没说话。她还不清楚“招弟”该怎么说话。
沿着土路往村外走,田里的麦苗才露头,绿茸茸的一片。远处是山,青灰色,山顶还有未化的雪。
她找了片野地,放下竹筐。这里长满了灰灰菜、马齿苋,还有她叫不出名的野菜。她蹲下,用一把生锈的镰刀割草。
动作一开始很笨拙,但割了几把后,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手指知道怎么握镰刀,手腕知道怎么发力,这具身体记得这些活计。
她一边割草,一边整理记忆。
这个世界叫大周,她现在九岁,父亲林老大,母亲王氏,弟弟林家宝,奶奶林田氏。家里有三亩旱地,一头猪,五只鸡。父亲农闲时去镇上打短工,母亲操持家务,奶奶……奶奶的主要工作是骂人。
而她是“招弟”,这个名字承载着全家对男孩的渴望,也昭示着她存在的全部意义——招来弟弟,然后作为“赔钱货”被养大,将来换一笔彩礼。
镰刀割到手指。
她嘶了一声,缩回手。食指指腹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不深,但疼。她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真实的疼痛。这不是梦,也不是游戏。她会饿,会冷,会受伤,如果任务失败……会死。
系统说“生存三十日”,今天第二天。
她吐掉血水,继续割草。动作更快了,镰刀划过草茎的“唰唰”声连成一片。很快,筐底铺满了一层青绿。
直起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光照在田野上,草叶上的露珠闪着光。她看见远处河边有人洗衣,更远处有孩童追着一条狗跑。
这个世界有它的美。只是这美和她无关。
“招弟!招弟!”
喊声从路上传来。林晓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跑过来,大约十岁模样,衣裳补丁摞补丁,但眼睛很亮。
“你在这儿啊!”女孩喘着气,“你奶奶让我喊你回去,说家里来客了,要你回去烧水。”
林晓不认识她,但点了点头:“好。”
女孩没走,反而蹲下来帮她装草:“我帮你,快些。”
两人一起,很快把剩下的草割完。林晓背起筐,沉甸甸的压得她弯了腰。
“我叫春桃,”女孩边走边说,“住村西头。你昨天……没事吧?”
林晓侧头看她。
“我听见你奶奶骂你了,”春桃压低声音,“说你娘又生个丫头,你爹气得摔碗。”
林晓没说话。
“其实……”春桃踢了下路上的石子,“我娘也生了四个丫头。我是老三,前头两个姐姐……卖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林晓听清了。她脚步一顿。
春桃低着头:“去年卖的,说去镇上大户人家当丫鬟。走的时候大姐一直哭,二姐没哭,但眼睛空空的。”她顿了顿,“我娘哭了三天,后来不哭了。我爹说,再哭就把我也卖了。”
风吹过田野,麦苗泛起涟漪。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两声。
林晓喉咙发干:“你多大了?”
“十岁。”春桃抬头,笑了笑,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没了,“我爹说,再过两年我也能卖钱了。彩礼能给我弟娶媳妇。”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晴”一样自然。
林晓却觉得背上那筐猪草忽然重了千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别认命”?说“反抗”?她自己都还泥菩萨过河。
两人沉默着走回村。在岔路口,春桃停下:“我往这边了。你……小心些。”
她跑开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墙后。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整个村庄亮堂堂的。可她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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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是邻村的表叔,来商量清明祭祖的事。林晓烧了三大锅开水,泡了粗茶端上去。表叔看了她一眼,对林老大说:“招弟长高了。”
“光长个,不长心眼。”林老大说。
表叔笑了笑,没接话。
林晓退到灶房,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豆荚很硬,指甲抠得生疼。堂屋里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偶尔有笑声。他们在商量买多少纸钱,请哪个道士,哪房该出多少钱。
没人提起刚出生的女婴,也没人提起躺在炕上流血不止的母亲。
剥完豆子,她又去喂鸡。五只母鸡咯咯叫着围上来,啄着她撒的谷糠。其中一只羽毛特别亮,她蹲下摸了摸,鸡温顺地蹭她手心。
“招弟!鸡喂完去挑水!”奶奶在屋里喊。
水井在村中央。林晓挑着两个空木桶出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井边排着队,大多是妇人和女孩。她们低声交谈,看见林晓来,声音停了停,又继续。
“听说了吗?赵娘子又跟税吏吵起来了。”
“啧啧,一个寡妇,整天抛头露面……”
“但她绣活好啊,镇上铺子都收她的货。”
“再好也是寡妇,克夫的命。”
林晓默默排队。轮到她了,她摇动轱辘,井绳吱呀呀响,木桶沉下去,打满水后拽上来。很沉,她得用全身力气才提得动。
第一桶倒进自己桶里时,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
这日子,你得过三十天。
三十天。每天挑水,打草,喂鸡,挨骂。吃最稀的粥,干最累的活,听最伤人的话。
她把第二桶水提上来,倒进另一个桶里。扁担压在肩上,站起身时晃了晃。水很沉,压得她直不起腰。她一步步往家走,扁担硌着肩膀,每一步都艰难。
但走着走着,她忽然挺直了背。
三十天又怎样?她连死都死过了,还怕活三十天吗?
晚饭还是稀粥。但今晚,弟弟碗里除了蛋,还有一小块腊肉。林晓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人说话。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男孩吃肉,女孩喝粥。
林晓低头喝自己的粥,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
饭后,奶奶和父亲在堂屋继续陪表叔说话。林晓收拾碗筷,擦桌子,扫了地。忙完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回到和母亲同住的屋子。油灯没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母亲睡着了,呼吸很轻。新生的婴儿睡在她旁边,小小的一团。
林晓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
一天了,鸡蛋已经凉了。但在月光下,蛋壳泛着温润的光。她小心地剥开,蛋白露出来,嫩嫩的。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香。简单的、纯粹的香。
她又掰一块,这次小口小口地嚼。鸡蛋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点咸——是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她就着眼泪把整个鸡蛋吃完,连掉在手心的渣都舔干净。
然后她躺下,躺在母亲身边。母亲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混着汗味和奶味。婴儿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哼声。
林晓侧过身,看着母亲沉睡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苍白,疲惫,但有种奇怪的安宁。这个一生都在生女儿、被骂“没用”的女人,在睡梦中终于可以不用听那些话了。
林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背。很凉。
她在心里说:我会活下去。
不止是活过三十天。我要活得好,活得让那些叫我“赔钱货”的人看看,女儿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桠。远处传来狗叫声,很快又停了。村庄沉入睡眠,像千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林晓闭上眼。
在她意识模糊前,眼前忽然浮现一行字:
【生存第二日完成】
【隐藏条件进度:火种未点燃,但燃料已备】
字迹闪烁两下,消失了。
林晓猛地睁开眼。
燃料?什么燃料?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月光下的村庄静悄悄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潜伏着,等待着。她知道,明天醒来,她依然是“招弟”,依然要喝稀粥,依然要挨骂。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她刚才吃掉的那个鸡蛋。
比如春桃说的“我爹说,再过两年我也能卖钱了”。
比如系统说的“燃料已备”。
她躺回去,这次真的困了。在沉入睡眠前,她最后想的是——
火种需要燃料。
而在这个村庄里,最不缺的,就是像她这样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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