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天光透进窗纸时,林晓就睁开了眼。
炕那头,母亲和妹妹还沉睡着,呼吸轻浅。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换上那身最破的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了补丁,但不妨碍活动。
堂屋里静悄悄的。父亲昨晚喝多了,这会儿还鼾声如雷。奶奶的房门关着。林晓像只猫一样溜出院子,踏进清冷的晨雾里。
溪边,苏洛已经到了。她今天换了身装束——深灰色短打,袖口束紧,裤腿扎进靴筒里,整个人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看见林晓,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脚下。
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圈,直径约莫三步。
“进去。”苏洛说。
林晓走进圈里。圈内的泥土被踩实了,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
“今天不翻墙,不跑步。”苏洛站在圈外,目光如炬,“今天练站。”
“站?”
“对。站着,不动。”苏洛从怀里掏出个沙漏,倒置在青石板上,“沙漏漏完之前,不能出圈,不能摇晃,不能闭眼。”
林晓看向沙漏。细沙从窄颈缓缓流下,速度慢得让人心焦。她估算了一下,漏完至少得一炷香时间。
“站着有什么用?”她忍不住问。
“有用。”苏洛背靠一块大石坐下,“逃命的时候,你需要体力。反抗的时候,你需要定力。被人辱骂、威胁、逼迫的时候,你需要……”她顿了顿,“站得住的力气。”
林晓懂了。这不是站,是熬。熬过恐惧,熬过疼痛,熬过想放弃的每一刻。
她挺直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晨雾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一开始还好,只是腿有点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酸痛从脚踝开始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进膝盖,最后钻进大腿里,扎了根似的疼。
她咬紧牙关。汗从额角渗出来,滑过太阳穴,痒痒的,但她不能擦。风从溪面吹来,带着水汽,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不能动。
沙漏里的沙才漏了三分之一。
苏洛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记录仪,指尖在光幕上滑动。偶尔抬眼看看林晓,眼神平静无波。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粒沙落下的间隙,都像被拉长了。林晓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腿上的疼痛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木。她看着溪水,看着水面上跳动的光斑,看着对岸随风摇曳的芦苇。
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她确诊胃癌后,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结果。也是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那时她想,如果死了,会不会有人为她哭?父亲大概不会,弟弟大概不会,母亲……母亲大概会,但不敢哭出声。
就像现在,如果她真的被卖给李老爷,会不会有人为她反抗?父亲不会,奶奶不会,母亲……母亲大概想,但不敢。
沙漏里的沙漏到一半时,林晓的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肌肉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又酸又胀。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四。这是苏洛教她的,说能缓解疼痛。
有点用,但不多。
“还有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洛看了眼沙漏:“三分之一。”
林晓闭上眼,又立刻睁开——不能闭眼。她看着前方,看着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村庄轮廓。那个地方,有要卖她的父亲,有不敢说话的母亲,有将来可能也被卖掉的妹妹。
还有春桃。
想起春桃红肿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爹说,再过两年我也能卖钱了”。
凭什么?
就因为是女孩?
沙漏里的沙越来越少了。林晓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根绷紧的弦,再紧一点就要断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两根木头柱子,硬邦邦地杵在地上。汗水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最后一粒沙落下的瞬间,苏洛开口:“时间到。”
林晓没动。她看着沙漏,看着那个空空的上半部分,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慢慢地屈膝,坐下。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她坐在圈里的泥地上,大口喘气。
苏洛走过来,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腿肌肉。“疼?”
林晓点头,说不出话。
“疼就对了。”苏洛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林晓腿上,“疼,说明你在长力气。”
药油带着辛辣的草木味,按在皮肤上火辣辣的。但很快,一股暖意渗透进去,酸痛缓解了些。
“明天继续,”苏洛说,“每天加一炷香时间。”
林晓苦笑:“我会死。”
“不会。”苏洛收回手,“人的潜力,比你自己想象的大得多。”
她站起来,看向村子方向。晨雾正在散去,屋舍的轮廓渐渐清晰。“你只有三天了。三天后,要么你够强,能反抗;要么你认命,被卖掉。没有第三条路。”
林晓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我不认命。”她说。
苏洛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那就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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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林晓走得很慢。腿像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不得不扶着路边的土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村口时,她看见一辆马车。
不是村里常见的牛车,是真正的马车——黑漆车厢,窗上挂着青布帘子,两匹枣红马拉车,毛色油亮。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打盹。
林晓没见过这样的马车。村里最阔气的林三叔家,也不过是头青骡拉板车。这马车,像是从镇上,甚至县里来的。
她正想着,车厢的帘子掀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接着,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探出来——大约二十出头,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显得有点严肃。他穿着青色长衫,料子看起来不便宜,但款式简洁,没什么花纹。
男人也看见了林晓。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早会有个小姑娘在路上。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晓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腿疼得厉害,她走得一瘸一拐的。
“小姑娘,”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润,“你的腿受伤了?”
林晓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男人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她几步外。他个子挺高,林晓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没有。”林晓说,“就是……累了。”
男人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又看看她蹒跚的步子,眉头微皱。“你家在村里?”
“嗯。”
“需要帮忙吗?”男人指了指马车,“我可以送你一程。”
林晓摇头:“不用了,谢谢。”她不想跟陌生人扯上关系,尤其这种看起来就有身份的人。
男人也没坚持,只是又问:“村里有个叫林大山的人,你知道住哪儿吗?”
林大山。林晓的父亲。
她心里一紧:“你找他做什么?”
“有点事。”男人说得含糊,“我是新来的……嗯,县衙的书吏,来了解些情况。”
书吏?林晓打量着男人。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像衙门里那些老油条。而且书吏怎么会坐这么好的马车?
“往西走,”林晓指了个方向,“第三户,土墙院,门口有棵枣树。”
“多谢。”男人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这个给你,买糖吃。”
林晓没接。“不用。”她转身就走,腿还是疼,但她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车夫凑过来,低声说:“大人,那就是林大山家的大丫头,叫招弟。听说……快被卖掉了。”
男人——沈清辞——眉头皱得更紧了。“卖?”
“是啊,”车夫压着声音,“先是许给王老爷家的病儿子,结果那孩子死了。现在听说要卖给镇上的李老爷续弦,才九岁呢,造孽。”
沈清辞没说话。他看着林晓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来之前,他翻阅过清河县的卷宗,知道童养媳、买卖婚姻在这地方很普遍。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个小姑娘,手上有伤,腿脚不便,眼神却清亮得像山泉。她不接他的铜板,不卑不亢,不像个普通的农家女。
“走吧,”他对车夫说,“去林大山家。”
马车缓缓驶进村子。沈清辞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但脑子里,那个小姑娘一瘸一拐的背影,怎么也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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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晓去了赵娘子家。
腿还是疼,但她忍着。赵娘子看见她走路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端了碗热水给她。“喝点,暖暖身子。”
林晓接过,小口喝着。热水下肚,舒服了些。
“今天来了个生人,”赵娘子一边绣花一边说,“坐马车来的,去了你家。”
林晓手一顿:“嗯,我遇见了。他说是县衙的书吏。”
“书吏?”赵娘子放下针线,“书吏来找你爹干什么?”
“不知道。”林晓想了想,“可能是王家的事?毕竟定过亲,现在人死了,怕有纠纷?”
赵娘子摇头:“王家那种人家,死了儿子,哪有心思管这个。”她顿了顿,“不过,新来的知县听说是个年轻人,刚中进士不久,被派到咱们这穷地方来。说不定……是想做点政绩。”
林晓心里一动。新来的知县?如果真是个想做事的,那……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官场上的事,她不懂。就算知县真想禁绝童养媳买卖,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说这个了,”赵娘子从屋里拿出算盘和那本旧账册,“来,今天教你打‘九归’。”
林晓坐到她对面。算盘珠子乌黑发亮,赵娘子手把手教她:“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这是口诀,背熟了,手上自然就会了。”
林晓认真学。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噼啪作响,一开始生涩,慢慢就熟练起来。她发现算账其实很有意思,数字和数字之间的关系,像某种隐秘的规律,掌握了,就能看清很多事。
“赵娘子,”她忽然问,“你当初学算盘,学了多久?”
“三个月。”赵娘子说,“我丈夫教的。他说,女人也得会算账,不然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可惜他走得早,没看到我现在……差点连算盘都保不住。”
林晓想起昨天那些地痞,想起王管事的打压。“你现在……绣庄还收你的货吗?”
“镇上是不收了,”赵娘子说,“但隔壁县有个绣庄,托人带话,说愿意收。价格还比锦云绣庄高一点。”
林晓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好什么?”赵娘子叹气,“路远,送货得雇车,成本高了。而且人生地不熟,谁知道去了会怎样。”她看着林晓,“这世道,女人想做点事,难啊。”
林晓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口诀在嘴里滚过,像在念某种咒语。
“但再难,也得做。”赵娘子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晓说,“不做,就永远没路。做了,哪怕碰得头破血流,至少试过了。”
窗外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小满在摇篮里咿咿呀呀,赵娘子起身去抱她。林晓继续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像心跳。
坚定,有力,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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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家时,堂屋里点着油灯。
父亲、奶奶,还有刘媒婆,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放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见林晓进来,刘媒婆眼睛一亮。
“招弟回来了?”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快来快来,看看李老爷送来的定礼!”
林晓站在门口,没动。
奶奶走过去,一把扯住她胳膊,拉到桌边。“死丫头,愣着干什么?看看,这都是好东西!”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匹红绸,两盒点心,还有个小木匣。奶奶打开木匣,黄澄澄的光溢出来——是五两银子,整整齐齐排着。
“看看,”奶奶拿起一锭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真金白银!李老爷大方吧?”
林晓看着那锭银子。在油灯下,它闪着诱人的光。五两,够普通农家半年的嚼用。为了这五两,父亲会卖掉她;为了这五两,李老爷会买个九岁的续弦。
“李老爷说了,”刘媒婆笑眯眯的,“先下五两定钱。等三天后接人,再给十两。一共十五两,一文不少!”
父亲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真切。但林晓听见他说:“收了定钱,这事就算定了。”
定了。像买卖牲口,交了定金,就不能反悔。
“我不嫁。”林晓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奶奶手里的银子“哐当”掉在桌上。父亲缓缓抬起头,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我不嫁。”林晓重复,“银子退回去,我不去李家。”
“反了!反了!”奶奶尖叫起来,伸手要打她。但林晓后退一步,躲开了。
“娘!”父亲喝止奶奶。他站起来,走到林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招弟,爹是为你好。李老爷家境好,你过去是享福。总比在这家里喝稀粥强,是不是?”
话说得好听,但林晓看见他眼里的不耐烦。他不是为她好,是为那十五两银子好。
“我不享这个福。”林晓说。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由不得你。”他说,“定钱已经收了,婚书已经写了。三天后,李家来抬人。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林晓看着父亲,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那个世界,他也是这样,逼她辍学,逼她打工,逼她拿钱给弟弟买房。最后逼她跳楼。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他都一样。
“如果我就是不去呢?”她问。
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那你就试试看。”
他说完,转身坐下,继续抽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刘媒婆赶紧打圆场:“哎哟,招弟啊,你可别犯傻。女人嘛,早晚要嫁人……”她说着,伸手来拉林晓。
林晓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出堂屋。
身后传来奶奶的骂声,刘媒婆的劝声,父亲的咳嗽声。但她都没听清。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站着,没动。
手心里的伤口还在疼,腿还在酸。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些都不算什么。
三天。
还有两天。
她在心里默数。
然后她想起苏洛的话:“你需要站得住的力气。”
她站住了。
在黑暗里,在寒风里,在所有人的反对里。
她站着。
像一棵石缝里长出来的树,虽然小,虽然瘦,但根已经扎进土里了。
想拔掉她,就得连根一起拔。
而她的根,已经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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