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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5-12-08 10:14:11

林晓是惊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一种感觉——像有根针扎在后颈上,寒毛倒竖。她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

炕那头,母亲和妹妹沉沉睡着。院子里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张牙舞爪的鬼。院门关着,门闩好好插着。

一切如常。

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她想起苏洛的话——赌坊的人要来了。三天期限,今天就是第三天。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轻,但很快。赵娘子给的衣裳穿在身上,鞋也换上。碎银子分开放——鞋底塞一点,衣襟缝一点,发髻里藏一点。地图贴身带着,信号弹揣进怀里最深处。

刚收拾好,窗子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

林晓心里一紧。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是我。”是赵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开门,快!”

林晓赶紧打开房门。赵娘子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她披着件深色斗篷,头发凌乱,脸上有汗。

“赌坊的人来了,”她喘着气,“现在就在村口,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你爹……你爹给他们开了门。”

林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料到父亲会妥协,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他们说什么?”

“要你还债。”赵娘子抓住她的手,“你爹说,你在家。那些人正要过来。快,跟我走!”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母亲和妹妹。母亲还睡着,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我娘……”

“顾不上了!”赵娘子急道,“你先走,活着才能回来救她们!”

她说得对。林晓咬咬牙,跟着赵娘子往外走。两人像猫一样溜出屋子,穿过院子,翻过矮墙——这几天训练的结果,翻墙已经轻车熟路。

落地时,林晓听见堂屋传来开门声,还有父亲的喊声:“招弟!招弟你给我出来!”

声音很近。她们躲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堂屋的灯亮了。父亲举着油灯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往林晓屋里走。推开门,里面传来他的怒吼:“人呢?!人哪儿去了?!”

机会来了。

赵娘子一拉林晓:“走!”

两人顺着墙根,往村外跑。夜很黑,路不平,林晓跑得跌跌撞撞。背上的伤还没好透,每跑一步都疼,但她不敢停。

跑到村口时,她看见了那些人——七八个汉子,围着一辆马车,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个个横眉竖目,最前面那个,脸上有道疤。

是昨天巷子里那个汉子。

林晓心里一沉。赵娘子也看见了,她拉住林晓,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是他……”林晓低声说。

“你认识?”

“昨天在镇上,他抢我,我扎了他。”

赵娘子倒吸一口凉气:“麻烦了。这种人记仇。”

正说着,疤脸汉子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林大山,你女儿呢?”

父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大人,她……她可能在屋里……”

“屋里没人!”疤脸冷笑,“耍老子?”

“不敢不敢!她……她可能跑了……”

“跑了?”疤脸转身,对其他人说,“搜!村子就这么大,跑不远!”

灯笼散开,汉子们往村里各处去。疤脸站在原地,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赵娘子拉着林晓,悄悄往后退。退到一片菜地边,她停下来,指着一条小路:“沿着这条路往南走,一直走,别回头。天亮前能到土地庙,那儿有苏洛留的东西。”

林晓看着她:“你呢?”

“我回去。”赵娘子说,“我得稳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不行!”林晓抓住她,“他们发现你帮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有办法。”赵娘子笑了,笑容很淡,“别忘了,我刚跟彩云阁签了长契。赌坊再横,也得给绣庄几分面子。”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林晓手里:“这里面是干粮,够吃两天。还有这个——”她拿出一把剪刀,很旧,但刀口磨得锃亮,“必要的时候,用这个。”

林晓接过,手在抖。

“快走。”赵娘子推了她一把,“记住,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林晓看着她,看着这个救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女人。月光下,赵娘子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赵娘子,”她说,“等我回来。”

“好。”赵娘子点头,“我等你。”

林晓转身,跑进黑暗里。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小路很窄,两边是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她跑得很快,鞋子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在耳边呼啸,背上的伤疼得厉害,但她没停。

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

跑出村子二里地,林晓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路没了——前面是一片树林,黑黢黢的,像张着大口的怪兽。苏洛的地图上标了这片林子,说穿过去,就能到土地庙。

但夜里进林子,太危险。

她站在林边,犹豫着。身后,村子的方向隐隐传来狗叫声,还有灯笼的光在晃动——那些人还在找她。

没时间犹豫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林子。

一进去,世界就变了。月光被树冠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漏下来。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但也容易滑倒。树根盘根错节,时不时绊她一下。

她凭着感觉往前走。方向感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她只能靠树干的朝向判断——南边的树皮更光滑,北边的更粗糙,这是苏洛教她的。

走了一段,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还有灯笼的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

“那小丫头跑不远!”是疤脸的声音,很近,“分头找!”

林晓心里一紧。她加快脚步,但林子太密,跑不快。一根树枝划过她的脸,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只是拼命往前。

跑到一个小坡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背上的伤撞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能照到她身后的树干了。

“在那儿!”有人喊。

林晓拼命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前面出现一条小溪,不宽,但水流很急。她想起苏洛的话——涉水能掩盖气味,也能冲掉脚印。

她毫不犹豫地跳进溪水。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顺着水流往下游走,走了一段,才爬上岸,钻进一片灌木丛。

刚藏好,追兵就到了溪边。

“脚印到这儿没了!”有人说。

“分两头找!”疤脸的声音很恼火,“妈的,一个小丫头,还能飞了不成?”

灯笼的光在溪边晃了一会儿,分两个方向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晓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了,她才慢慢爬出来。

身上湿透了,冷得直哆嗦。背上的伤被水一浸,疼得更厉害。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南走。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林子里渐渐有了光亮。鸟开始叫,清脆的,一声一声。

林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只是走。走一步,就离那个村子远一步。走一步,就离自由近一步。

太阳完全升起时,她走出了林子。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有座小庙的轮廓——土地庙。庙很破,瓦都掉了大半,但还在那儿,像在等她。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去。庙后有三块大石头,垒成三角形。她跪在地上,开始挖。

土很松,很快挖到了东西——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打开,里面是干粮,水囊,还有一张更详细的地图。

苏洛都替她想到了。

她靠着石头坐下,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很甜,甜得她想哭。

但她没哭。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远方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头。

但她要走下去。

---

休息了一刻钟,林晓重新上路。

按照地图,从土地庙往南再走十里,有个小驿站,可以在那儿歇脚,搭车去府城。十里地,对她现在的体力来说,是个挑战。

但她没得选。

走了一段,她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很急,越来越近。

她心里一惊,赶紧躲到路边的草丛里。刚藏好,几匹马就从路上疾驰而过。马上的人她认识——是疤脸,还有另外两个汉子。

他们追来了。

林晓屏住呼吸,等马跑远了才出来。她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心里一沉——骑马比她走路快多了,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她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驿站,直接插到官道。路不好走,但隐蔽。

她咬了咬牙,拐上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她走得艰难,草叶划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但至少安全,骑马的人进不来。

走了大概三里地,她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那小丫头能跑哪儿去?”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

“管她跑哪儿,抓到了,有她好看!”是疤脸。

林晓心里一紧。他们怎么跑到前面来了?难道这小路有岔道?

她赶紧躲进草丛深处,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透过草叶缝隙看见,疤脸和另外两个人正沿着小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骂。

“妈的,白跑一趟!”

“那丫头鬼精,肯定走大路去了!”

“追!驾马去驿站堵她!”

他们从林晓藏身的草丛边走过去,没发现她。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晓等了好一会儿,才从草丛里爬出来。背上全是冷汗,手还在抖。

好险。

她继续往前走,但这次更小心了。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确认没人才继续。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终于走出了小路,上了官道。官道很宽,铺着碎石,偶尔有马车经过。路边有个茶棚,挑着个破旗子。

她不敢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茶棚里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背影很眼熟——是父亲。

他怎么会在这儿?

林晓心里一沉。她躲到一棵树后面,仔细看。父亲对面坐着疤脸,两人正在说什么。父亲点头哈腰的,疤脸一脸不耐烦。

他们在等她。

她明白了。父亲知道她要往南走,所以提前到驿站来堵。他和赌坊的人联手,要抓她回去。

心像被冰水浇过,凉透了。

她悄悄退回去,重新钻进小路。现在不能去驿站了,得绕更远的路。

地图上,往西五里有个渡口,可以坐船过河,过了河就是另一个县的地界。赌坊的手伸不到那儿。

但五里地,以她现在的体力,不知道能不能撑到。

她咬咬牙,还是决定去。

走一步,算一步。

能活一天,算一天。

---

走到渡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晓几乎是用爬的——背上的伤裂开了,血浸透了衣裳,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腿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往前挪。

渡口很简陋,一条木栈道伸进河里,停着几条小船。船夫是个老头,正坐在船头抽烟。看见林晓,他愣了愣。

“小姑娘,你这是……”

“我要过河。”林晓哑着嗓子说,“去对岸。”

老头打量她:“你这伤……怎么回事?”

“摔的。”林晓说,“老伯,能渡我吗?我有钱。”

她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老头接过,掂了掂:“行吧。上船。”

林晓爬上船,差点摔进河里。老头扶了她一把,让她在船头坐下。

船离岸了。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对岸的灯火渐渐近了,温暖的光,像在招手。

林晓看着那些光,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静静看着。

快到对岸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很急,很多。她回头,看见岸上来了几匹马,马上的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出疤脸狰狞的脸。

“老头!把船划回来!”疤脸吼道,“把那丫头交出来!”

船夫吓了一跳,手一抖,桨差点掉水里。

林晓心里一紧。她看着对岸——只有不到十丈了。又看看身后——疤脸已经下了马,正往栈道上走。

“老伯,”她说,“别停。划过去,这些钱都给你。”

她把怀里所有的铜钱都掏出来,塞给船夫。

船夫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疤脸,咬了咬牙:“坐稳了!”

他用力划桨。船像箭一样往前冲。

疤脸急了,跳上一艘停在栈道边的小船,也划起来追。但他不擅划船,船在水里打转。

林晓的船先靠岸。她跳下船,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撑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疤脸的船离岸还有三丈远。

“谢谢老伯!”她喊了一声,转身往岸上跑。

岸上是个小镇,灯火通明。她跑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

躲在一个柴垛后面,她喘得厉害。背上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靠着柴垛滑坐下去,从怀里掏出赵娘子给的干粮,咬了一口。

很硬,很难咽。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活着。要活着。

她想起怀里的信号弹。要不要用?苏洛说,三十里内能看见。她现在离村子肯定超过三十里了,但苏洛也许在附近。

正想着,她看见巷口有火光晃动——是疤脸,他追来了。

林晓心里一紧。她站起来,想继续跑,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完了。

疤脸举着火把走进巷子,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像条扭曲的虫子。他看见林晓,咧嘴笑了:“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晓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怀里的信号弹。

疤脸一步步走近:“小丫头,挺能跑啊?昨天扎我一针,今天又让我追这么远。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

他伸手来抓她。

林晓猛地拉开信号弹底下的环。

“咻——!”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亮得刺眼。疤脸被晃得睁不开眼,后退了几步。

白光持续了十息,渐渐暗下去。

巷子里又恢复黑暗。

疤脸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林晓已经不见了——她趁他闭眼的时候,滚进了旁边的水沟里,躲在一堆烂木板后面。

“妈的!”疤脸骂了一句,举着火把在巷子里找。

林晓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水沟很臭,污水浸透了她的衣裳,背上的伤口像被盐水泡着,疼得她直哆嗦。

但她忍着。

疤脸找了一会儿,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晓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又脏又臭,但她活着。

她看着夜空,那里已经没有白光的痕迹了。

苏洛看见了吗?

她会来吗?

不知道。

但她得继续走。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往镇子深处走去。那里灯火更多,人更多,也许更安全。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别动。左转,进那个门。”

是苏洛的声音。

林晓心里一喜,赶紧左转。那里有个小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是个废弃的院子,堆满了杂物。

“关上门。”苏洛的声音说。

林晓关上门,靠在门上,终于松了口气。

安全了。

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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