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灰衣人便准时出现在巷口。我和豆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将工具和少量干粮塞进包袱,跟着他踏上前往赈灾粮仓的路。
粮仓位于县城郊外的临河地带,远远望去,高大的土墙围出一片开阔场地,几座尚未完工的粮仓主体矗立在晨光中,看似规整,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仓促感。灰衣人将我们领到粮仓侧门,对守门的兵卒递了个暗号,兵卒立刻放行,眼神里满是敬畏。
“苏姑娘,这里的主事是户部派来的周主事,他表面负责粮仓修建,实则与地方官员勾结,克扣了大半建材款项。”灰衣人压低声音道,“殿下已暗中安排了人手接应,你们只需专注核查质量,若有危险,举这面玉佩便可。”他递来一块刻着“靖”字的玉佩,质感冰凉,一看便非寻常之物。
我接过玉佩收好,转头对豆包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从包袱里掏出折叠的皮尺和炭笔,装作帮工的模样,跟着我混进施工的工匠队伍中。
刚走到一座半成品粮仓前,就听见一阵呵斥声。一个穿着锦袍、体态肥硕的中年男子正指着工匠骂:“磨蹭什么!三日后必须完工,要是误了朝廷的赈灾期限,仔细你们的皮!”这便是周主事,他眼神浑浊,嘴角挂着油腻的笑,看向工匠的目光像在打量货物。
我蹲下身,假装整理工具,用皮尺悄悄量了量粮仓的墙基——按朝廷规制,赈灾粮仓墙基需宽三尺、深两尺,可眼前这墙基,实际宽度不足两尺,深度更是只有一尺半,明显偷工减料。“豆包,记下来,墙基尺寸不达标,承载力不足,遇暴雨易坍塌。”我压低声音道。
豆包飞快地在布帛上记录,指尖划过布料的动作轻盈而隐蔽:“姐姐,青砖质量也有问题——你看这砖,表面粗糙,敲起来声音发闷,是没烧透的劣等砖,根本经不起风吹日晒。”
我们顺着粮仓外围慢慢核查,越查心越沉。木梁是拼接的朽木,表面刷了层漆掩盖裂痕;屋顶的防水层只用了一层薄薄的油毡,连最基本的青瓦铺盖都偷工减料;甚至连粮仓的立柱,都用的是未经干燥处理的湿木,长期受潮必然会变形腐朽。
“这些人简直丧心病狂!”我暗自咬牙,前世见过不少偷工减料的工程,却从未见过如此漠视人命的——这粮仓装的是赈灾粮,关系着万千百姓的生计,一旦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正核查到粮仓内侧,一个瘦高的工匠忽然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示意我看向墙角。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墙角的立柱上,赫然刻着一个和布庄库房里一模一样的三角记号!
“这记号是什么意思?”我趁着周主事转身的间隙,小声问那工匠。
工匠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周主事一伙人的标记,刻了记号的地方,都是偷工减料最严重的。我们想反抗,可家里人都被他们控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胡来。”
豆包悄悄掏出一小块甘草粉,撒在记号旁的湿木上:“姐姐,这木头上有残留的桐油,他们想用桐油掩盖湿木的潮气,可根本没用,不出半年,这柱子就得烂。”
就在这时,周主事忽然朝我们走来,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帮工?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镇定:“回主事,我们是李师傅介绍来的,听说这里缺人手,想来赚点工钱。”
周主事眯起眼睛,伸手就要夺我手里的皮尺:“赚工钱?我看你们是来捣乱的!”
豆包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主事老爷,我们只是想好好干活,你看我姐姐还会修工具呢,刚才还帮王师傅修好了锯子。”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正在锯木的工匠,正是刚才给我们递眼色的瘦高个。
周主事半信半疑,可周围的工匠都纷纷帮腔,说我们确实是来帮忙的,手艺还不错。他见状,也不好再深究,只是恶狠狠地警告:“好好干活,少管闲事,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说完,便甩着袖子离开了。
等周主事走远,瘦高个工匠凑过来,小声道:“姑娘,你们是不是靖王殿下派来的?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我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我们是来核查工程质量的,一定会揭穿周主事的阴谋。你们可有证据?”
“有!”工匠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我们偷偷记下的建材用量,和周主事上报的数量差了足足一半!还有,他把克扣的好料都运去了城郊的私宅,那里藏着不少赃物。”
豆包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姐姐,这上面的数量和我们刚才核查的一致,是铁证!”
我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灰衣人快步走来,脸色凝重:“苏姑娘,不好了,周主事的同伙来了,是户部的李侍郎,你们快随我从后门走!”
我心里一惊——李侍郎是周主事的靠山,他一来,事情就更棘手了。“不行,我们不能走!”我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拿到证据,要是现在走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豆包拉了拉我的袖子,眼神坚定:“姐姐,我有办法。李侍郎最看重名声,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暂时不会对我们下手。”她附在我耳边,快速说了个计划。
我听完,立刻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很快,李侍郎带着一众随从走进粮仓,周主事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李大人,您怎么来了?粮仓很快就能完工,您放心!”
李侍郎背着手,一脸倨傲:“我来看看进度,朝廷催得紧,可不能出任何纰漏。”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和豆包身上,“这两个是什么人?”
没等周主事开口,我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民女苏晚,是这粮仓的监工。听闻大人一向公正廉明,特意来向大人禀报——这粮仓工程存在严重偷工减料,若不整改,恐会酿成大祸!”
周主事脸色瞬间大变,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大人,这丫头是来历不明的疯子,您别信她的话!”
“我是不是胡说,大人一看便知。”我镇定地说,“民女有专业的核算本事,可当场为大人核查墙基、木梁的质量,若有半句虚言,甘受责罚!”
李侍郎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一个普通女子竟敢说出这样的话。他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哦?你倒说说,这墙基有什么问题?”
我指着粮仓的墙基,条理清晰地说道:“按朝廷规制,墙基需宽三尺、深两尺,可这墙基实际宽度仅一尺八寸,深度一尺三寸,承载力严重不足;还有这木梁,是拼接的朽木,根本无法支撑屋顶重量……”
我一边说,一边让豆包用皮尺测量,将数据一一报给李侍郎。周围的工匠也纷纷作证,说我说的都是实情。李侍郎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知道,若是粮仓出了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
“周主事!”李侍郎厉声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主事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我……我也是被奸人所骗,买了劣质建材,我这就整改,一定整改!”
李侍郎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周主事一眼,又看向我:“苏姑娘,既然你懂核算监工,那这粮仓的整改工作,就交给你了。三日内,必须达到朝廷标准,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我心里一喜——没想到李侍郎为了自保,竟然真的让我负责整改。“民女遵令!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等李侍郎带着随从离开,周主事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我毫不畏惧地回视他:“周主事,识相的就乖乖配合整改,否则,等待你的就是朝廷的律法!”
周主事咬了咬牙,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不甘心地吩咐工匠们按我说的标准整改。
灰衣人走到我身边,低声赞道:“苏姑娘,你真厉害,竟然能让李侍郎改变主意。”
我笑了笑,看向身边的豆包:“这都是豆包的功劳。”
豆包眨了眨眼,小声说:“姐姐,我们现在虽然暂时安全了,可周主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要多加小心。而且,那城郊的私宅里藏着赃物,我们得想办法取出来,作为他克扣建材的铁证。”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这粮仓整改,既是机会也是挑战,只要我们能顺利完成,不仅能揭穿周主事的阴谋,还能得到靖王殿下的信任,在这大华王朝真正站稳脚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粮仓的土墙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正在忙碌的工匠们,心里充满了坚定——这一次,我不仅要靠专业本事赚钱,还要做一件真正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