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的黑色汽车停在路边。
璞卿玉走上前,躬身对着摇下车窗的后座。
拘谨地问好:“伯父,伯母,晚上好。”
车窗内,王母看到璞卿玉。
脸上露出了心疼激动。
推开身旁的车门。
探出身子招呼道:“是平心啊,快,快上车来,外面凉,我们一起过去。”
王父也从前排转过头。
对着璞卿玉点点头。
“谢谢伯父伯母。”璞卿玉低声道谢。
弯腰坐进了后座。
王欣也笑嘻嘻地挤了进来。
紧挨着她坐下。
车子平稳离开。
王母转过身,拉着璞卿玉的手。
关切问道:“平心啊,你娘……”
“她最近身子怎么样,可还撑得住?”
她知道璞母身体不大好。
经历变化,更是雪上加霜。
璞卿玉小声回道:“劳伯母挂心了,我娘亲……
“她还撑得住,已经……”
“慢慢习惯了。”
习惯家破人亡,习惯担惊受怕。
王母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
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能喃喃道:“这真是……”
“哎……”
“造的什么孽啊……”
璞卿玉抬起头。
反过来安慰道:“伯母,您别太为我们担心了。”
“至少我和娘亲,弟弟还好好的,没有被抓走,这就已经很好了,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坐在一旁的王欣听着这番对话。
插嘴道:“娘,您说这大帅府到底讲不讲道理,他们到底调查清楚了没有,我们王家和璞家,世代在魄轴城做生意,安分守己,赚的都是辛苦钱,怎么可能会去通匪叛乱呢,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
璞卿玉拉了拉王欣的衣袖。
警惕的说:“欣儿,慎言。”
“隔墙有耳,现在这世道,一句话就能引来杀身之祸。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多抱怨也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一切都与你们王家无关,你们千万别再因为我们家的事,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知徐秋的狠辣和多疑。
不愿连累还愿意亲近他们的世交。
坐在前排沉默的王父。
此时也开口:“平心说得对,欣儿,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他转身看了璞卿玉一眼。
“平心,你父亲的事……”
“伯父我……”
“唉,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插不上手啊。”
“咱们这些经商的人家,看着风光,说到底不过是无根浮萍,在那些手握枪杆子的权贵眼里,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没权没势,都是自己一点点打拼下来的家业,人家想拿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璞卿玉理解地点点头。
“伯父,您快别这么说。”
“您和王家对我们璞家的恩情,我已经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如今这般境地,真的与您没有任何关系,您和伯母、欣儿能待我们如初,没有避之不及,已经让我和娘亲感激不尽了。”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在如今的世态炎凉下。
尤为珍贵。
车子在一家灯火通明的西餐厅门前停下。
玻璃窗内,穿着长衫旗袍,西装西洋裙,的男男女女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前。
使用着刀叉。
“平心,到了,我们下车吧。”王欣率先跳下车。
转身来拉璞卿玉。
几人走进餐厅,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将他们引到一处靠窗的安静位置。
柔软的座椅,摇曳的烛光。
悠扬的西洋乐曲。
服务生拿着皮质菜单过来递给他们。
璞卿玉接过那印制菜单,打开一看。
里面全是些陌生的洋文和看不懂的菜名。
她手足无措,手指在陌生的词汇间划过。
清朝覆灭,新潮的东西涌入。
但对于她这样刚刚经历巨变的旧家小姐来说。
这一切都难以适应。
她所熟悉的,还是那些酒楼里的招牌菜。
或是街边热气腾腾、充满烟火气的小吃。
她合上菜单。
委身旁正兴致勃勃研究菜单的王欣说:“欣儿,这些……”
“我也不太懂,你们来点就好,我都可以的。”
王欣看出她的不自在。
没有多问,熟练地对着服务生报了几个菜名。
又要了咖啡和甜点。
服务生记下后,躬身离去。
趁着等待上菜的间隙,了。
王欣凑近璞卿玉。
愤愤不平说道:“平心,我还是想不通,大帅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抄了你们的家,抓了伯父,现在又让你嫁给徐子澈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庶子?”
“这……”
“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还要踩着你的尊严!”
一旁的王母听到,掩住嘴看向璞卿玉:“什么,大帅要你嫁给徐家二少爷,就是那个……”
“那个不成器的徐子澈。”
王欣抢先替璞卿玉回答:“是啊,娘,就是那个整天游手好闲,还流连烟花之地的徐子澈。”
“大帅这个人,心思也太歹毒了,他这分明是不给平心留一点活路,不知道后面还要耍什么更阴狠的手段!”
璞卿玉的眉头皱起。
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些看用餐客人。
“欣儿,方才在车上不是才说过要慎言吗?”
“这里人多眼杂,谁知道旁边坐的是什么人?”
“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添油加醋传到大帅耳朵里,只怕我们都要大祸临头。”
“有些话,放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来!”
王欣被她说得一愣。
看着璞卿玉严肃的神色。
意识到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
连忙点头:“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今天咱们就是出来吃饭的,高兴最重要。”
王母也连忙打圆场。
笑着对璞卿玉说:“对对对,平心,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这西餐厅啊,我们也是头一回来,尝尝鲜,看看这洋人的吃食,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合不合咱们的胃口。”
一顿饭在压抑气氛中进行。
璞卿玉只吃了几口。
那带着血丝的牛排让她有些不适。
苦涩的咖啡也难以下咽。
甜腻的蛋糕更吃不完。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发呆。
饭后,王欣放下叉子。
擦了擦嘴角。
问璞卿玉:“平心,你觉得这西餐味道怎么样,还吃得惯吗?”
璞卿玉放下手中的餐巾。
语气平淡:“我还好,都可以。”
王欣却撇了撇嘴。
直言不讳地评价道:“我觉着不怎么样,这咖啡死苦死苦的,跟喝药似的,那小蛋糕甜得发腻,齁嗓子,这牛排也怪怪的……”
“反正这顿饭没吃舒坦,下次可不来了。”
王父听着女儿的抱怨。
不由得笑了笑。
“你呀,这就是吃不惯。”
“这是人家的西洋特色,就跟洋人他们也吃不惯咱们的馒头,炒菜是一个道理。总要尝试一下,才知道合不合适嘛。”
璞卿玉也随着王父的话笑了笑。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
站起身来说道:“伯父,伯母,欣儿,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娘和弟弟还在家等着,太晚他们会担心的。”
王欣立刻说道:“平心,让我们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璞卿玉婉拒道:“真的不用了,欣儿。”
“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路不远,很安全的。”
说着,她拿起自己的布包,对着王家三人再次躬身。
“伯父伯母,欣儿,你们慢慢聊,我先告辞了。”
王欣见她态度坚决。
知道拗不过她。
与父母对视了一眼,摆了摆手:“那……”
“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我会的。”璞卿玉点点头。
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她并没有直接离开。
而是走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
她从布包里,取出仅有的两块大洋。
递到服务生面前。
“请问一下,我们刚才那桌,一共多少钱,我来结账。”
服务生计算了一下,恭敬地回答:“小姐,一共是一块大洋。”
璞卿玉取出一块大洋放在服务生手中的托盘上。
嘱咐道:“这是我们的餐费。”
“等一下那桌的先生太太如果要结账,麻烦您告诉他们,账已经付过了。”
“谢谢。”
她指了指王欣一家所在的方向。
服务生点头应道:“好的,小姐,我明白了。”
璞卿玉收起另一块大洋,转身走出了西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