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的慈善晚宴,照旧在“大上海”举办,社会名流、达官显贵们汇聚一堂。何书桓、杜飞和陆尔豪作为申报的记者,定是要来扒新闻的。他们将如萍一并带来,只为让如萍见见世面。此刻,尔豪兄妹还不知道依萍在“大上海”里唱歌,还是这里的台柱子。
水晶吊灯将流转的金粉洒满整个舞池,陆依萍就在这片光晕中心独自旋转。她香槟色的裙摆漾开一圈圈涟漪,而最刺目的,是她髻间那支东珠簪——温润硕大的珍珠静卧于乌发之间,其光华竟压过了满堂水晶。去年拍卖行的压轴珍品,王雪琴豪掷数次都未能得手,此刻,却成了陆依萍发间最随意的点缀。
陆尔豪手中的香槟杯猛地一斜,金黄色的酒液险些泼洒在一旁的绅士礼服上。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个旋转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烧穿。
“尔、尔豪……”如萍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袖,缎面手套在杯沿留下细微的褶皱,她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与惊疑,“你看那边……那,那是不是依萍?”她随即又自我否定地摇头,“可……依萍她怎么会……”
怎么会穿着量身定制的苏绣旗袍,银线绣出的缠枝莲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仿佛将整个夜上海的繁华都穿在了身上;怎么会戴着这支让她们母亲念叨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东珠簪;又怎么会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睥睨地,在这汇聚了全城名流的舞池中央,跳着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舞步。那份从容,让周围所有的珠光宝气都沦为了背景。
“就是她!”尔豪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恰在此时,舞池中的依萍扬起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们惊愕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新月般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好啊!”尔豪像是被这抹笑意彻底点燃,将酒杯重重砸在侍应生端过的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倒是有骨气!口口声声不要陆家的一分钱,转过身就在这种地方,扭着腰肢卖笑……”
“砰!”
话音未落,何书桓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脸颊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尔豪踉跄着向后撞去,脊背重重磕在冰冷的罗马柱上,头顶水晶吊灯碎裂的光影在他瞬间空白的瞳孔里疯狂摇曳。
“尔豪!你不能这样侮辱你的妹妹!”何书桓的声音比他的拳头更冷,他收回的手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尔豪用手背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低哑地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我说错了吗?何书桓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她那一身!光是那支簪子,就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她不当婊子,不去卖,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这身行头?!”
“砰!”
又是一拳,更重,更狠地砸在他的颧骨上。力道之大,让尔豪崩开的衣襟上,一枚珍珠母贝纽扣应声脱落,“嗒…嗒…”地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上清脆地弹跳着,消失在人群脚下。周围女宾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舞池边缘,依萍终于停下了舞步。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冷冽的植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鬓边的东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曳,流转着黄浦江月夜般幽冷的光华。
何书桓喘着粗气,身体依然维持着护卫的姿态挡在混乱中央,但他的目光却穿透了纷乱的人影,精准地撞上了依萍的视线。
隔着一片狼藉与喧嚣,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感激,也无半分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她对着何书桓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身上那件旗袍的开衩处,银丝绣线在灯光下一闪,仿佛一把出鞘的软刃,瞬间变成了插进所有旁观者眼中的一根刺。
“如果,”陆依萍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骚动,她缓步上前,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划过尔豪涨红的脸,最终落在何书桓身上,“你们是来‘大上海’消费的客人,那,欢迎之至。”
她话音微微一顿,周遭空气随之凝滞。
“但如果,”声线骤降,寒意凛然,“你们是存心来捣乱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让你们‘好看’。”
“好你个陆依萍!”尔豪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穿,猛地挣脱如萍的拉扯,指着依萍狂吼,“口口声声清高,不要陆家的一分钱!转过头就在这种地方卖弄风骚!你的骄傲呢?你的骨气呢?都被这身绸缎和珍珠给吃了吗?!”
依萍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她甚至没有看尔豪,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宾客,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我在这里,唱歌跳舞,堂堂正正地挣钱,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干你什么事?倒是你,陆尔豪,不在陆家安安分分做你的啃老儿子,跑到我的地盘上撒什么野?”
“你……!”尔豪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七叔,”依萍却已懒得再看他,微微侧头,对着后台方向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声,“清场。把这几位‘闹事’的先生小姐,‘请’出去。”
话音刚落,只见后台帘幕一动,十来个身着统一黑色短褂、身形魁梧的壮汉迅速围拢上来,如同沉默的城墙,瞬间将陆尔豪、何书桓他们围在中心,堵死了所有去路。强大的压迫感让如萍吓得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尔豪的手臂。
“依萍!等等!”何书桓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尔豪和那些壮汉之间。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动手的痕迹,眼神却急切地望向依萍,试图解释。
“依萍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今晚是代表《申报》而来,是工作需要,来采访晚宴,绝不是有意闹事!”他语速很快,带着安抚的意味,“尔豪他……他只是一时冲动,言语冒犯,我代他向你道歉!请看在我们……看在工作份上,高抬贵手,我保证!我何书桓用职业声誉担保,今晚我们绝不会再打扰你分毫,一定安安生生完成采访就走!请你通融一下!”
他紧紧盯着依萍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过往的情分或此刻的松动。
何书桓那句急切的“依萍小姐”和流畅自然的解释,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陆如萍的耳膜。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目光在何书桓与陆依萍之间迅速逡巡。
他们认识?
而且,听这对话的熟稔程度,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一股冰冷的警觉瞬间沿着如萍的脊背爬升,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看到何书桓望向依萍的眼神——那里面的焦急、解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完全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有礼却带着距离感的模样。那种专注,那种即便在冲突中也无法完全掩藏的关注……是一种男人对女人才会有的,带着欣赏与在意的眼神。
他平日里沉稳、不张扬,不会乱发脾气,可是刚刚为了袒护依萍,打了尔豪…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如萍的心口:书桓他……会不会喜欢上依萍了?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如坠冰窟。眼前的依萍那么漂亮,那么耀眼,即使在这种被指责的境地,也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凌厉又夺目。如果书桓真的……那她怎么办?她小心翼翼珍藏着的、不敢轻易表露的心意,岂不是要彻底落空?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尔豪的手臂,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另一边,依萍将何书桓的保证,尔豪那混合着气愤与难堪的表情,以及如萍脸上那份无法掩饰的惊慌与猜疑,尽收眼底。她冰雪聪明,岂会看不出如萍那点小心思?心底一声冷笑。
她原本可以坚持让七叔将他们轰出去,彻底撕破脸,那样固然痛快。但此刻,她改变了主意。
何书桓的保证?她不在乎。她倒是想看看,在她允许他们留下之后,这几个陆家的人,在这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大上海”晚宴上,要如何自处?看着她陆依萍如何光芒四射?看着周围的名流如何对她趋之若鹜?
她说过,她要笑着看他们每一个人哭。
报复,有时候并不需要疾风骤雨。钝刀子割肉,才更痛。看着他们如坐针毡,看着他们内心煎熬,看着他们那可怜又可悲的骄傲一点点被碾碎……这岂不是比单纯地将他们赶出去,更有趣?
于是,依萍脸上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她抬手,轻轻挥了挥。七叔和那群壮汉如同出现时一样,沉默而迅速地退回了阴影里,但无形的压力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她没有再看何书桓,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如萍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最终落在尔豪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慵懒:“好啊。既然何大记者用职业声誉担保了……那我就拭目以待,希望你们‘安安生生’的。”
她特意加重了那几个字,随即优雅地转身,香槟色的裙摆划出一道绝绝的弧线,像一只高傲的凤凰,重新没入那片流光溢彩之中,留下心神不宁的几人,在原地品尝着各自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戏,才刚刚开始。而她,很有耐心等着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