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风岭,官道的痕迹逐渐清晰。夯实的土路蜿蜒向前,两侧是略显稀疏的林地,视野开阔了许多。空气中那股原始荒莽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人烟活动的、混杂的气息。
王猛跟在强哥身后,依旧难掩激动,不时看向强哥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他身上的伤势经过简单处理,已无大碍,此刻只觉得能跟随这样的强者,实在是天大的运气。
而强哥,表面平静,内心却远非如此。
自那一式“寂灭斩”灭杀血手,又被那神秘女子大漂亮点破眉心之后,他体内便隐隐有些不对劲。
并非是真气或肉身的损耗,那些经过调息已然恢复,甚至因实战的磨砺而更显精进。问题出在更深层的地方——灵魂,以及那与灵魂紧密相连的魔主印记。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灼热感,如同火星溅入油锅,源自眉心印记深处。随后,这灼热感开始蔓延,并非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种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灼烧”。
无数杂乱、扭曲、充满痛苦与怨毒的意念,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伴随着那灼热感,开始在他意识深处尖啸、冲撞!
那是血手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与不甘!是被他斩灭的流寇们残留的凶戾与绝望!甚至……还包括了以往死在他手中那些黑蛇帮众,以及更早之前,被“戮魂”剑所斩杀、其残留煞气被魔主印记吸收的无数亡魂的碎片!
这些负面意念,原本被魔主印记强行吞噬、镇压,作为滋养其本身的资粮。但强哥动用“寂灭斩”,引动了印记更深层的力量,大漂亮那看似安抚实则可能蕴含某种试探的一指,更是仿佛松动了对这些被吞噬意念的束缚。此刻,它们如同业火反噬,集体爆发开来!
“杀!杀!杀!”
“我好恨啊!”
“一起死吧!”
“痛苦……无尽的痛苦……”
疯狂的嘶吼、绝望的诅咒、临死的惨嚎……种种负面情绪汇聚成一股污浊的洪流,冲击着强哥的灵台。《引灵淬魂诀》形成的灵魂壁垒在这股内外交攻的业火冲击下,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
强哥的脸色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必须分出大部分心神,全力运转《引灵淬魂诀》,才能勉强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不被那业火吞噬,堕入疯狂。
“恩人,您……您没事吧?”王猛察觉到强哥的异常,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见强哥气息起伏不定,脸色难看,不由得担心起来。
“无妨。”强哥声音有些沙哑,强行压下喉头涌起的一股腥甜。他不能在此刻倒下。官道之上,人来人往,比山林更加危险。若被人看出虚弱,后果不堪设想。
他尝试引导体内的寂灭之力去扑灭那灵魂业火,却发现寂灭之力虽能湮灭生机,对这种纯粹由负面意念汇聚的业火效果甚微,甚至隐隐有助燃的趋势。魔主印记本身更是传来一种冰冷的“注视”,仿佛在观察他如何应对这场由它引来的劫难。
这是考验?还是印记反噬的必然过程?
强哥心中凛然。他意识到,修炼《寂灭魔体》,承载魔主印记,并非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一场与无尽业力、与自身心魔的残酷战争。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引动煞气,都是在刀尖跳舞,积累着反噬的隐患。
他必须找到方法,化解这些业力,否则迟早会被其吞噬。
“需要……至阳至刚,或者清净宁神的法门或宝物来中和……”强哥脑海中闪过念头。云薇给的流云佩触手温润,带着一丝清灵之气,佩戴在身,能让他灵台的灼痛感稍减几分,但杯水车薪。大漂亮那看似随意的一指,似乎暂时稳定了印记,却并未解决业火本身。
他强忍着灵魂层面的煎熬,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王猛一同沿着官道前行。
官道上逐渐有了行人商队。看到强哥和王猛(尤其是王猛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大多投来警惕或好奇的目光,但也无人敢上前招惹。强哥那即便刻意收敛,依旧若有若无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足以让寻常旅人望而却步。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个前往自由之城的小型商队。商队管事见强哥气度不凡(尽管脸色苍白),王猛又带着佣兵式的彪悍,便主动邀请他们同行,也算是多了份安全保障。强哥没有拒绝,混在商队中,能更好地掩饰自己的状态。
数日时间,在强哥与体内业火的艰难对抗中缓缓流逝。
他白天随着商队赶路,大部分心神都用于镇压业火,锤炼《引灵淬魂诀》。夜晚则寻僻静处打坐,尝试以灵魂之力一点点磨灭、净化那些狂暴的负面意念。过程极其痛苦,如同用钝刀刮骨,进展缓慢,但每磨灭一丝,他对自身灵魂的掌控便精进一分,眉心的魔主印记似乎也变得更加“温顺”一丝。
这业火焚心之劫,竟也成了淬炼他灵魂的磨刀石。
这一日,黄昏时分,商队在一处靠近河流的平坦地带扎营。
强哥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经过数日的煎熬,那灵魂业火的冲击终于渐渐平复下去,虽未彻底根除,但已在他可控范围内。他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引灵淬魂诀》的境界似乎也因此稳固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官道前方传来。
只见一队约莫十余匹的人马,风尘仆仆而来。这些人衣着统一,腰间佩刀,神情精悍,修为大多在肉身境四五重天左右,为首一名中年汉子,更是有着六重天的修为。他们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
这队人马在经过商队营地时,速度稍稍放缓。那为首的中年汉子目光锐利地扫过营地,尤其在闭目打坐的强哥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强哥虽闭着眼,但灵魂感知早已将这一切纳入心中。他感觉到那中年汉子的目光,也感应到那辆马车之中,隐隐透出一股不弱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与云薇的流云佩相似的清灵之气,但更加深厚悠远。
“修仙者?”强哥心中微动。这队人马,似乎来历不凡。
那队人马并未停留,很快便加速离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那是……‘天机阁’的护卫吧?”商队中一个见多识广的老镖师低声对同伴道,“看方向,也是去自由之城的。马车里坐的,恐怕是天机阁的重要人物。”
天机阁?
强哥睁开眼,看向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影给他的观星令,似乎就与天机阁有关。
自由之城,果然藏龙卧虎。他还未至,便已接连遇到云家小姐、神秘的大漂亮,以及天机阁的人。
他摸了摸怀中的观星令和流云佩,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初步平复的业火和更加凝实的灵魂之力。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体内隐患未除,魔主印记如同悬顶之剑。但经历了黑风岭的厮杀与业火的煎熬,他的心志愈发坚韧。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天际。落日的余晖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已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墙高百丈,蜿蜒如龙,气势恢宏,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
自由之城,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