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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5-12-09 08:40:47

院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并非完全紧闭,依旧留着那道象征性的缝隙,仿佛在绝望中仍保留着一丝对外界的微弱联系,又或是随时准备着……逃亡。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同样用木板稀疏钉着的窗户透进些许惨淡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灰尘、草药苦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血般锈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桌,几张歪斜的凳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什,唯一的床铺上,被褥颜色黯淡,叠得还算整齐。

在钰鄢的【洞察之眼】中,这间屋子内部的“色彩”更加清晰。那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悲伤(靛蓝) 如同浓雾般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源头正是那位默默走到桌边、示意钰鄢坐下的老头。而那一丝微弱的希冀(淡金),则如同穿透浓雾的最后一缕夕阳,顽强地萦绕在他心口的位置,微弱,却未曾熄灭。除此之外,屋内再没有其他活物的色彩,死寂得令人心慌。

老头没有立刻说话,他佝偻着背,双手紧紧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睛低垂着,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钰鄢能“听”到,外界那些细微的疯狂低语,在进入这间屋子后,确实被削弱了许多,仿佛被那门楣上染血的草环过滤了大半,这让他过度使用的精神得到了一丝难得的喘息之机,但脑海中依旧残留着阵阵隐痛与嗡鸣。

钰鄢也没有催促,他将带来的野果和清水瓦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个动作让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些来自村子外围、代表着“外界”与“生机”的物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外乡人……白色的……”良久,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巨大的重量,“你不该来……更不该……被祂注意到……”

这个开头在钰鄢的预料之中。他平静地回应:“我们并非自愿而来。我们想离开,需要知道离开的方法。”

“离开?”老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近乎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悲凉,“进了狐眠村,就是狐娘娘的人了……魂儿都打上了烙印,还能往哪儿去?外面……早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个可怕的信息——这个村子,似乎与外界存在着某种隔绝,或者,村民的灵魂已被标记,无法回归正常世界。

“那个‘狐娘娘’,到底是什么?祠堂里那个红头发的人,又是谁?”钰鄢直接切入核心。

听到“红头发的人”,老头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担心隔墙有耳,尽管这屋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那……那是狐娘娘的使者……是行走在地上的神影……是掌管祭祀的‘司仪大人’……”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祂……祂能看透人心,能操控血肉,能……能决定所有人的生死形态……”他的话语证实了钰鄢的猜测,那个“晏”,果然与邪神本体关系极其密切,甚至可能就是其一个化身。

“献祭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新娘是谁?”钰鄢追问,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关乎他自己的命运。

老头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内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似乎供奉着什么,但被一块黑布遮盖着。他的悲伤色彩在这一刻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新娘……是娘娘的新娘……也是村子的……祭品……”他声音颤抖,“每十年……必须献上一位纯洁的少女……送入血狐祠堂……以平息娘娘的欲望,换取村子……十年的安宁……”

“用一个人的命,换十年安宁?”钰鄢捕捉到其中的矛盾,“如果只是这样,为何村子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些晚上出来的东西又是什么?”

老头的脸上露出了更深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一开始……或许是的……但娘娘的‘恩赐’……是诅咒……祂赐予的‘安宁’,需要更多的‘养料’来维持……”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门外,指向整个村子,“土地需要鲜血浇灌才能长出庄稼……河水需要绝望浸染才能永不枯竭……而我们……我们的恐惧,我们的痛苦,我们被扭曲的欲望……都是祂的食粮!那些夜晚出来的‘东西’……有些是仪式失败的产物……有些……是触怒了司仪大人或娘娘,被‘重组’的村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控诉,但依旧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冥冥中的存在听见。钰鄢的【洞察之眼】能清晰地“看”到,在老头说出这些话时,他心底那丝金色的希望之火如同被狂风吹拂,剧烈地摇曳起来,而那浓郁的悲伤色彩中,更浮现出大量痛苦的鲜红与恐惧的深紫。

“十年一次的献祭,根本不够……远远不够!”老头的声音越发激动,干枯的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平日里,稍有行差踏错,或者……或者仅仅是因为被司仪大人觉得‘有趣’,就可能被抓走,再也回不来……或者回来时,已经变成了……变成了你们晚上见到的那种怪物!”

所以,这个村子早已成了一个巨大的、持续运行的献祭场。十年一次的新娘献祭只是最盛大的“庆典”,而日常的恐惧、扭曲和失踪,才是维持这个邪恶循环的常态。那些夜晚的怪物,很多就是曾经的村民!

“门上的草环,是怎么回事?”钰鄢将话题引向这唯一的希望象征。

提到草环,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淹没。“那是……是‘净心草’和‘黑鸦羽’……是很多年前,一位试图反抗娘娘的‘行者’留下的……他说,心怀善念与勇气者,编织此环,悬挂于门楣,可稍微抵御邪祟的窥视,守护心灵的片刻安宁……”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痛苦,“但是……这被视为对娘娘的背叛……一旦被发现……全家都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钰鄢已经明白了。他想起门楣上那几点暗褐色的血迹。“那血迹……”

老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老泪纵横,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哽咽。“我的……我的小女儿……小荷……她……她去年……只是不小心打翻了司仪大人赐下的‘圣水’……就被……就被抓走了……她娘去求情……再也没有回来……那血……是她娘被拖走时……溅上去的……”

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冲击,透过【洞察之眼】狠狠撞在钰鄢的心神上。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感知,那浓郁到极致的、混合着丧亲之痛与无力回天之恨的绝望靛蓝与心碎鲜红,就几乎要将他淹没。脑海中那些疯狂的低语似乎也受到了刺激,变得尖锐起来,试图放大这份悲伤,将他拖入共感的深渊。

“……看啊……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痛苦吗?加入我们……就能忘记……”

“……你的白色……也会被染红……就像那样……”

钰鄢猛地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强行拉回即将失守的理智堤坝。他理解了这间屋子里为何会有如此深沉的悲伤,也明白了那染血的草环,不仅仅是一个护身符,更是一座无声的墓碑,一份血淋淋的控诉。

“那位‘行者’呢?他现在在哪里?”钰鄢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追问这可能的反抗火种。

老头绝望地摇了摇头,“死了……或者说……消失了……在他试图闯入祠堂,毁掉娘娘的‘神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司仪大人说,他已被娘娘‘接纳’,成为了永恒的一部分……”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反抗的火种似乎早已被掐灭。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唯一的反抗者已经失败,村子依旧在邪神的统治下沉沦。那么,他们这些玩家,又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老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钰鄢,尤其是他那头白发和红瞳,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恳求:“外乡人……白色的……我听说过一个传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预言……”

钰鄢心神一凛,集中精神。

“传说……当狐娘娘的统治达到极致,当绝望笼罩一切之时……会有一位‘纯白之子’自外界而来……他背负着不祥,却拥有窥见真实之眼……他将……他将直面司仪的诱惑,闯入血狐禁地……最终……”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仿佛接下来的话语蕴含着巨大的禁忌,“……他将……弑神……或者……成为新的神……”

弑神?或者成为新的神?

这石破天惊的预言,如同惊雷般在钰鄢脑海中炸响!不仅仅是因为其内容本身的震撼,更因为在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食指根部的狐狸纹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滚烫!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疯狂低语也达到了一个顶峰,无数声音在尖叫、在狂笑、在嘶吼,仿佛这个预言触动了某个最核心的禁忌!

“……弑神?!狂妄!!”

“……成为神!拥抱力量!!”

“……你是我们的!白色的祭品!!”

“……预言……终于……开始了……”

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涌来,钰鄢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猛地扶住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洞察之眼】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视野中色彩乱窜,几乎要彻底失控!

老头被钰鄢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他,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不敢再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钰鄢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撕裂他意识的混乱与痛苦,喘息着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淡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血丝。他看着眼前惊恐万状的老头,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预言……是针对他的?是因为他的白化症和【洞察之眼】?还是……这一切,从他收到那个快递开始,甚至更早,从他出生开始,就是一个早已安排好的、引向这个预言的局?斐勒克斯·阿哈维亚……祂到底想做什么?是期待着一个能杀死祂的对手,还是……在培养一个能承载祂力量、成为祂一部分的……“新神”?

无数的疑问和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带来的不是明晰,而是更深的混乱与危机感。

“这话……你还对谁说过?”钰鄢声音沙哑地问。

老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谁也不敢说……这是最大的禁忌……说出来……会立刻被‘标记’……”他恐惧地指了指上方,意指那无处不在的窥视。

钰鄢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桌上自己带来的野果和清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悲伤和恐惧彻底压垮的老人。他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但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负担和更恐怖的谜团。

“谢谢。”钰鄢站起身,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这些东西,留给你。我们……会想办法。”

老头没有推辞,只是用那双浑浊的、饱含泪水与一丝微弱期望的眼睛,默默地看着钰鄢,仿佛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钰鄢不再停留,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消化这些惊人的信息,并且……他感觉到,随着预言的被提及,某种“关注”似乎变得更加集中了。他必须尽快返回据点。

当他拉开院门,重新踏入外面那灰蒙蒙的、充满恶意的雾气中时,他下意识地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个染血的草环。

它依旧在那里,在风中微微晃动,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又像是一道流血的伤疤。

而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洞察之眼】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在远处雾气缭绕的河对岸,一棵枯树的枝桠上,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身影。

那身影仿佛融于雾气之中,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眸,清晰地穿透空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期待、玩味与冰冷残酷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是晏。

祂果然……一直都在看着。

钰鄢的心,沉入了更深的冰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位“司仪大人”,与那位“狐娘娘”之间的博弈,已经正式开始了。而赌注,是他的灵魂,是他的存在,是弑神……还是成神这截然相反、却同样恐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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