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老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林晚晴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推门而入。院子里，赵婆子正叉着腰骂王氏炒菜放多了油，林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各房的人围坐在堂屋里等着开饭。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了林晚晴的异常——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溜进棚屋，而是站在院子中央，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赵婆子先开了口，“病好了就赶紧干活！去，把猪喂了！”
林晚晴没动。
王氏也站了起来：“听见没？让你去喂猪！”
林晚轩从棚屋里跑出来，担心地看着姐姐。他按照姐姐的交代，天一黑就躲在屋里，听见动静才敢出来。
林晚晴摸了摸弟弟的头，示意他别怕。然后她看向堂屋里的众人，声音平静而清晰：“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四叔——我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她的称呼很正式，语气很严肃。众人都愣住了。
林老汉磕了磕烟袋锅：“什么事？”
“关于小叔的事。”林晚晴说，“也关于我爹娘的死。”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赵婆子的脸色变了，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林有财猛地站起来。只有四叔林有贵还在状况外，嘟囔着：“老五能有什么事……”
“晚晴，你胡说什么？”林有财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你爹娘是意外死的，大家都知道！老五在县学好好读书，能有什么事？”
“是吗？”林晚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这是什么？”
她将纸展开——是林有文签字画押的供词。虽然光线昏暗，但“林有文”三个字和鲜红的手印清晰可见。
“这是小叔的供词。”林晚晴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承认了四件事：第一，科举作弊，买考题；第二，挪用县学公款堵伯；第三，推我爹下山，致其死亡；第四，见我娘摔下山，见死不救，还偷了她的玉镯去当。”
每说一条，堂屋里的人脸色就白一分。等她说完了，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胡……胡说八道！”赵婆子第一个尖叫起来，“你小叔是秀才！是读书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是你伪造的！”
林老汉的手在抖，烟袋锅掉在地上：“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小叔亲口说的，我亲耳听的，亲手写的供词。”林晚晴平静地说，“现在，他已经被钱掌柜扣在县学后院，等着官府来抓人。科举作弊，按大周律，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故意杀人，罪加一等。”
“不……不可能！”林有财冲过来，要抢供词。
林晚晴后退一步，将供词收回怀里：“大伯要抢？抢了也没用。钱掌柜那里还有备份，县衙的人马上就到。”
林有财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王氏忽然扑过来，一巴掌扇向林晚晴：“你这个丧门星！竟敢诬陷你小叔！我打死你！”
林晚晴侧身躲开，王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伯娘，我说的是真是假，等官府来了就知道了。”林晚晴冷冷地说，“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爷爷奶奶。”
她转向林老汉和赵婆子：“爷爷奶奶，小叔做的这些事，你们知道多少？”
赵婆子眼神闪烁：“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林晚晴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那这张当票呢？三个月前，小叔当了我娘的玉镯，换了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是不是交给家里了？或者说，是不是用来填补小叔的亏空了？”
林老汉的嘴唇在哆嗦：“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去当铺查的。”林晚晴说，“掌柜的还记得，当镯子的人叫林有文，说是急着用钱打点关系，参加考试。”
她又看向林有财：“大伯，小叔要十两银子买考题，家里凑了七两，还差三两。这差的三两，是不是打算卖了我来凑？”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林有财脸色大变，赵婆子更是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林有财脱口而出，又赶紧闭嘴。
但已经晚了。林晚轩听懂了，小脸气得通红：“你们要卖我姐姐？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六岁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林晚晴将弟弟拉到身后，眼神更冷了。
“看来是真的。”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供小叔读书，你们榨干了我爹娘的血汗钱。我爹娘死了，你们还想卖了我。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娘，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堂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林秀缩在角落里，林虎林豹吓得不敢动，林有富和周氏低着头，林有贵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发白。
许久，林老汉才颤抖着开口：“晚晴……这件事……能不能……能不能私了？”
“私了？”林晚晴笑了，笑容很冷，“爷爷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告官，保住小叔的功名，保住全家人的脸面？”
“是……是……”林老汉老泪纵横，“晚晴，爷爷求你了。你小叔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啊！他要是完了，咱们家就完了！”
“那谁为我爹娘讨公道？”林晚晴的声音陡然提高，“我爹被亲弟弟推下山摔死，我娘见死不救还丢了玉镯！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她很少这样激动。前世作为特工，她早就习惯了控制情绪。但这一刻，原主残留的情感和她自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像火山一样爆发。
赵婆子扑通一声跪下了：“晚晴，奶奶错了！奶奶不该苛待你！你饶了你小叔吧！只要你饶了他，以后家里的活都不用你干，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奶奶把你当亲孙女疼！”
王氏也跪下了，林有财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接着是林有富、周氏、林有贵……除了林秀和两个孩子，所有人都跪下了。
堂屋里，一群人跪在一个十岁的女孩面前，场面诡异而悲哀。
林晚晴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悲哀。这些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低头。而他们的低头，不是真心悔过，只是为了自保。
“如果我爹娘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没人回答。
林晚晴转身，拉着弟弟的手：“轩儿，我们走。”
“去哪？”林晚轩问。
“离开这里。”林晚晴说，“这个家，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他们刚要走，赵婆子忽然爬起来，一把抓住林晚晴的胳膊：“不行！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谁去撤诉？谁去救你小叔？！”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林晚晴的肉里。林晚晴皱眉，正要挣脱，林有财也站了起来，堵在门口。
“晚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有财的眼神变得凶狠，“你是林家的人，就得为林家着想。今天，你不答应撤诉，就别想出这个门！”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林晚轩吓得往姐姐身后躲。林晚晴将弟弟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围上来的人：“怎么？软的不行，要来硬的？”
“是你逼我们的！”林有财咬牙，“老五要是完了，咱们全家都完了！晚晴，你别怪大伯心狠，要怪就怪你不懂事！”
他使了个眼色，林有富和林有贵也围了上来。三个成年男人，对付一个十岁的女孩和一个六岁的孩子，绰绰有余。
但他们都低估了林晚晴。
在第一个家丁扑上来时，林晚晴动了。她没有硬拼——这具身体太弱，硬拼肯定吃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猛地一扬。
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像一团烟雾。
“咳咳！什么鬼东西！”林有财捂住口鼻。
但已经晚了。粉末被吸入，三个人几乎同时感到一阵眩晕，腿脚发软，扑通扑通摔倒在地。
这是林晚晴特制的迷药，见效快，持续时间短，但足够她脱身。
赵婆子和王氏吓得尖叫起来。林秀想跑，林晚晴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堂姐，你想去哪？”
“放……放开我！”林秀挣扎。
林晚晴凑到她耳边，声音冰冷：“堂姐，推我下水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也告到官府，会怎么样？”
林秀浑身一僵，不敢动了。
林晚晴松开她，转身看向倒地的三个男人。迷药的效果正在减退，他们已经开始挣扎着要爬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这是她在镇上买的，很普通，但足够锋利。她走到林有财面前，蹲下身，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林有财吓得脸色惨白：“晚……晚晴，你要干什么？我是你大伯！”
“我知道。”林晚晴平静地说，“但你要杀我，我只能自卫。大伯，你说是不是？”
刀尖微微用力，皮肤上出现一道血痕。林有财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晚晴！别冲动！”林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一家人？”林晚晴笑了，“爷爷，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我爹娘死了，你们把我当奴隶。小叔要杀我，你们要卖我。现在，你们要囚禁我。这就是一家人？”
她站起身，收起刀：“我今天不杀你们，不是我不敢，是不想脏了我的手。但是——”
她环视众人，眼神如刀：“从今天起，我和林晚轩，与老宅再无瓜葛。小叔的罪，我会如实报官。至于你们……”她顿了顿，“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着弟弟的手，大步走出堂屋。
没有人敢拦。
走到院子里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破旧的房屋，杂乱的环境，冷漠的“亲人”。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色中，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堂屋里，一片死寂。许久，赵婆子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造孽啊！造孽啊！”
林老汉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林有财爬起来，脸色铁青。王氏抱着吓傻的林秀，也在哭。
只有林有贵，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晚晴说的也没错。三哥三嫂死得确实蹊跷，老五他……”
“闭嘴！”林有财厉声打断，“这事谁都不许往外说！老五……老五一定有办法！他是秀才，认识县衙的人！”
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狗吠声，隐隐约约，还有马蹄声——是县衙的人来了吗？
老宅里，每个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而此刻，林晚晴带着弟弟，已经走到了村外的土地庙。庙很破，但能遮风挡雨。她找了个干净的角落，铺上干草，让弟弟坐下。
“姐姐，我们以后怎么办？”林晚轩小声问。
“姐姐有办法。”林晚晴摸摸他的头，“明天，姐姐带你去找里正，正式分家。然后，咱们自己过日子。”
“自己过日子？”林晚轩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林晚晴点头，“姐姐会种地，会采药，会看病。咱们饿不着。”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是白天在镇上买的，一直藏着。姐弟俩分着吃了，又喝了点灵泉水。
夜深了，土地庙里很冷。林晚晴将弟弟搂在怀里，用体温温暖他。
“姐姐，我不怕。”林晚轩说，“只要跟姐姐在一起，住哪里都不怕。”
林晚晴鼻子一酸，抱紧了弟弟。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而老宅的噩梦，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