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登·索伦的旅程,就在卡托城渐渐远去的轮廓和车轮单调的辘辘声中,正式开始了。
他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堆叠着厚重布匹的货车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
目光最后一次流连于那熟悉的、低矮的城墙,直到它们彻底被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林木线吞没。
一种奇异的剥离感涌上心头。
仿佛一根系了九年的缆绳终于松开,他这艘小船,如今真正驶向了未知的、广阔而莫测的海洋。
商队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
由二十多辆各式货车组成,驮运着卡托城及周边地区的特产:
打磨好的石料、粗糙但耐用的陶器、鞣制好的皮革,以及他身下这些颜色黯淡但厚实的羊毛与亚麻布。
除了货物,还有十几名骑马的护卫,他们身着统一的皮甲,腰间佩着长剑或战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其余的则是像他一样的随行人员,有探亲的妇人,寻找机会的年轻学徒,以及几个沉默寡言、似乎是去王都办货的小商人。
正如弗朗索瓦子爵和城里流传的信息所言,这条连接卡托城与王都蔷薇城的主商道,在蔷薇公国这些年相对平稳的治理下,治安相当不错。
道路虽然仍是夯土路面,被经年累月的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但足够宽阔,也时有维护的痕迹。
护卫们虽然警惕,但神情并不紧张,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戒备。
商队首领,一个名叫巴尔顿的粗壮汉子,在收了阿尔登的30银币后,对他这个“要去王城碰巫师运气的少年”倒也还算照顾,将他安排在队伍中段、相对安全且不那么吃尘土的位置。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抑或是阿尔登那与普通行商或学徒截然不同的、带着书卷气的沉静气质引人注目,没过几天,整个商队几乎都知道这个不怎么爱说话的黑发少年,此行的目的是参加那传说中的巫师天赋检测。
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人们对他的态度,立刻变得复杂而微妙起来。
好奇、探究、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可能的大人物”提前释放的善意。
“嘿,小子,哦不,阿尔登小哥,”一个满脸络腮胡、负责照料驮马的车夫,在一次中途休息时,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咧着嘴笑道。
“喝点水吧,这日头毒。听说你要去当巫师老爷?”
阿尔登接过水囊,道了谢,抿了一口,只是含糊地应道:“只是去试试,弗朗索瓦子爵说过,那需要天赋。”
“那是,那是!”车夫连连点头,眼神里闪着光。
“那可是巫师啊!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大人物!你要是真成了,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趟同行之谊啊!哈哈!”
类似的情景时有发生。
用餐时,会有人多分给他一块肉干;
夜晚宿营时,会有人帮他占个靠近火堆、不那么潮湿的位置;
甚至有一次过一个因雨水而变得泥泞难行的陡坡时,旁边的护卫顺手拉了他一把。
这些善意并非毫无缘由,它们背后,是一种朴素而现实的观念:
投资一个渺茫但一旦成功便回报无限的可能性。
能与一位未来的巫师扯上一点关系,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同路之谊”,也足以成为他们日后酒桌上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是一份潜在的人情。
阿尔登对此心知肚明。
他既不卑不亢地接受这些便利,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依旧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观察,贪婪地吸收着沿途的一切信息。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卡托城,走出那由狭窄街道、低矮屋檐和高墙构筑的狭小世界。
窗外的风景,如同缓缓展开的卷轴,向他展示着蔷薇公国更真实的模样。
离开了卡托城所在的矿区丘陵地带,商队进入了更为平缓的农业区。
大片大片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波浪,零星分布的村庄,多是低矮的茅草屋舍,围绕着小小的、往往竖着简陋木质神像的广场。
田地里劳作的农夫,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皮肤被晒得黝黑,看到庞大的商队经过,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用混合着麻木、好奇与一丝敬畏的目光,目送他们远去。
阿尔登注意到,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确实与他认知中的欧洲中世纪颇为相似。
农耕是绝对的主体,工具简陋,依靠人力和畜力。
他在路上看到了几次由领主或其管家监督的劳役场景,农人们沉默地修缮着道路或是水利设施。
没有看到想象中皮鞭挥舞、肆意打骂的奴隶制景象,但那种基于土地和人身依附的封建关系,却无处不在。
像他母亲那样的仆役,已经算是脱离了最底层的土地束缚,拥有相对“自由”身份的平民了。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骑士队伍。
他们通常由一名穿着闪亮锁子甲、甚至部分板甲的骑士带领,后面跟着数名穿着统一号衣、手持长矛或剑盾的步兵。
这些队伍纪律严明,行动迅捷,与商队交错而过时,往往只是与护卫首领巴尔顿点头致意,并不多做停留。
他们的存在,如同流动的界碑,无声地宣示着公国统治力量的触角所能及的范围,也是这条商路安全的重要保障。
阿尔登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骑士,尤其是为首的正式骑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迥异于常人的精悍气息,那是长期锻炼、可能还孕育着“生命能量”的体现。
这让他再次想起了数年前那次失败的骑士天赋测试,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但随即被对巫师之路更坚定的向往所取代。
旅途并非总是沉闷。
商队就像一个流动的小社会。
夜晚,在篝火旁,车夫和护卫们会聚在一起,用粗犷的嗓音唱着调子简单的乡野小曲,讲述着各地听来的奇闻异事,或是带着荤腥味的笑话。
阿尔登通常只是安静的听众,但从这些零碎的闲聊中,他也能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碎片:
某个伯爵领地上的丰收庆典;
西境山脉中偶尔出现的凶猛魔兽袭击事件;
关于南方邻国商人的精明与狡黠;
乃至王都蔷薇城里某位著名吟游诗人的最新韵事……
他也尝试与同行的其他旅客交流。
那个去王都探亲的妇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旅途的艰辛和家乡收成的不好;
那个年轻的学徒,则对王都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梦想着加入某个大匠师的工作坊,一鸣惊人。
从他们口中,阿尔登了解到,普通平民对于“巫师”的认知,更多停留在传说和恐惧的层面,视他们为能施展神奇法术、但性格古怪、远离尘世的“另一类人”。
像他这样主动去追寻巫师之路的,在普通人看来,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事情。
这两个月的旅程,在身体上,阿尔登并未吃太多苦。
商队行进有其固定的节奏,日出后不久启程,日落前寻找合适的驻扎点或抵达预定的旅店。
正如他后来发现的那样,这条主干道上,每隔一段距离,确实存在着一些专为商旅服务的、条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的旅店或营地,提供热食、干净的饮水和安全的休息场所。
这让他最初对于需要完全野外求生、餐风露宿的担忧消散了不少。
当然,粗糙的食物、坚硬的铺位、无法经常洗澡的不适,以及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都是不可避免的。
但对于心智坚韧、且早有心理准备的阿尔登而言,这些都可以忍受。
更多的“苦”,来自于精神上的孤寂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每当夜幕降临,喧嚣的商队渐渐沉寂下来,他躺在简陋的铺位上,听着陌生的虫鸣或他人的鼾声,对家人、对卡托城、对艾略特老师和弗朗索瓦子爵图书馆的思念便会悄然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温暖而酸楚的牵绊。
他会下意识地伸手触摸贴身收藏的金币。
金币代表着现实的可能性与家人的期望。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不容退缩。
时间,就在车轮不休的转动中,在日升月落的交替间,在风景的渐变和人事的琐碎中,悄然流逝。
沿途的城镇和村庄,风格与卡托城大同小异,只是规模大小和繁荣程度的区别。
阿尔登最初希望通过这些地方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期望,在一定程度上落空了。
这些位于商路节点上的定居点,更多地呈现出一种功能性的面貌,为往来的商旅提供补给和休息,其本身的文化和特质,在频繁的流动中似乎也变得模糊而趋同。
他意识到,想要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核心与多样,或许只有抵达王都蔷薇城那样汇聚了各方资源的中心,才有可能。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商队首领巴尔顿在一次清晨集结时,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再往前三十里,就是蔷薇城的地界了!”时,整个队伍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阿尔登抬起头,望向道路延伸的远方,在地平线的尽头,似乎已经能够看到一抹不同于乡村和荒野的、更为恢弘庞大的轮廓。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旅途的终点即将到达,而他人生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行囊中那份证明他年龄和身份的、由弗朗索瓦子爵开具的文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蔷薇王城,就在前方。
巫师的奥秘,命运的答案,似乎也隔得更近,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