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命运已然改写的激荡心情,阿尔登回到了“沉睡巨人”旅店那间狭小却暂时属于他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王城永不停歇的喧嚣,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狂喜、茫然与一丝不安的情绪稍稍平复。
成功了。
巫师天赋。
艾瑞多恩学院。
这几个词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如同最悦耳的乐章。
但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他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钱袋,那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
检测费用花去了10枚银币,续住了10天的旅店又花去了10枚银币。如今还剩下3枚金币又99枚银币。
这是一笔对平民而言堪称巨额的财富,但若放在通往巫师的道路上,却又显得如此单薄。
仅仅一年的学费,就需要1枚金币。
然而,阿尔登眼中并未流露出慌张。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巷里穿梭的人流,目光沉静。
拥有天赋,便是拥有了最宝贵的资本。
至少一年的学费已经不用操心,这解决了最大的门槛。
至于后续的学费。
他相信,只要进入了那个超凡的世界,总会有办法赚取。
无论是利用前世的知识,还是依靠今生的努力,他绝不会被金钱拦在真理的大门之外。
当务之急,是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远在卡托城的母亲和哥哥。
他们是他奋斗的初衷,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牵挂。
他们此刻,一定在焦灼地等待着他的消息。
他坐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前,旅店提供的劣质羽毛笔和粗糙纸张虽然简陋,但他握笔的手却稳定而有力。
他仔细斟酌着措辞,既要传达出成功的喜悦,又要避免让家人过于担忧那未知的前路。
他写道:
母亲、哥哥:
展信佳。
我已安全抵达蔷薇王城,一路顺利,请勿挂念。
今日,我已前往巫师议会检测点进行了天赋测试。
幸不辱命,我已被确认拥有巫师天赋,灵魂强度与元素亲和均达到标准。
是的,我成功了。
这意味着,我将有机会踏入那个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世界。
通往艾瑞多恩巫师学院的凭证,此刻正与我的身份文书一同,妥善地贴身处收藏。
哥哥,或许你梦想中的附魔铁锤,在未来某一天,真的有可能由我亲手为你锻造。
母亲,您不必再为我的体弱和前途过度忧心,一条更广阔、充满未知的道路,已经在我脚下展开。
学院每年学费为一枚金币。
请放心,我此行所带积蓄,足以支付第一年的费用。
后续学费,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既已踏入此门,断无因钱财而退缩之理。
我将与一位同被录取的友人结伴,于八月十五日启程前往学院。
学院位于王城以东三百里外,九月一日开学。抵达学院安顿后,我会再设法写信回家。
请务必保重身体。
母亲切勿过度劳累,哥哥打铁时亦需注意安全。
家中一切,皆赖你们支撑。待我学有所成,定当回报这份深恩。
勿念。
阿尔登·索伦
于蔷薇王城旅店,新纪元12454年8月5日晚
写完信,仔细封好,阿尔登感到一阵轻松。
仿佛通过这封信,他将一部分喜悦和力量传递回了那个给予他温暖和支撑的小家。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前往商队聚集的广场,幸运地找到了正准备带队返回卡托城的巴尔顿大叔。
当阿尔登说明来意,并递上信件和5枚银币的酬劳时,这位粗犷的商队首领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敬畏的热情。
“啥?你小子……不,阿尔登小哥,你真的……成了?!”巴尔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引得周围几个商队成员纷纷侧目。
他接过那封信,感觉轻飘飘的羊皮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连连摆手,将那5枚银币推了回去,“使不得!使不得!这信我免费帮你带!能给你……给一位未来的巫师老爷带信,是我巴尔顿的荣幸!这钱我不能收!”
阿尔登看着巴尔顿脸上那混合着真诚与讨好的神色,心中明了,这5枚银币代表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劳务费,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提前的投资。
但他并不想占这个便宜,或者说,他不想如此轻易地欠下人情。
他坚持将银币塞回巴尔顿手中,语气平和却坚定:“巴尔顿大叔,您一路照顾,我已十分感激。带信是约定好的酬劳,请您务必收下。这与我的天赋无关,只是我,阿尔登·索伦,请您帮的忙。”
巴尔顿愣了一下,看着阿尔登那双沉静而坚持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推辞,嘿嘿一笑,珍而重之地将信件和银币一起收起,用力拍了拍胸脯:“好!阿尔登小哥是个讲究人!你放心,这信,我一定亲手交到卡托城东区索伦家!保证万无一失!”
处理完家书的事宜,阿尔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距离八月十五日还有整整九天,他并不打算一直蜷缩在旅店房间里,对着那几枚金币空耗时光。
这座蔷薇王城,是公国的心脏,汇聚了无数的信息、资源和可能性。
既然有幸至此,岂能空手而入宝山?
他开始了对王城有限度的、有目的的探索。
他不再仅仅是一名过客,而是带着未来巫师学徒的身份,重新审视这座城市。
他再次漫步于洛林大街,远远眺望那座风格迥异的巫师议会建筑,感受着它散发出的冰冷与神秘。
他在售卖书籍和地图的店铺前驻足,花费了一个银币,购买了一份较为详细的蔷薇王城地图和一本薄薄的《大陆风物志初探》。
他流连于那些售卖奇怪材料的店铺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药草、奇异香料和某些不知名生物标本的味道。
他看到橱窗里陈列着闪烁着微光的水晶、色泽诡异的矿石、浸泡在透明液体中的植物根茎……
许多东西他都叫不出名字,但《巫师年刊》上的一些模糊描述,似乎在此找到了对应的实物。
他只是默默观察,记下那些名称和大概价格,并未贸然购买。
他既缺乏相关知识,资金也有限。
他也去了更为平民化的市集,观察着普通人的交易,听着他们的闲聊,试图从底层视角理解这座城市的运转。
他注意到王城的物价确实比卡托城高出不少,尤其是食物和住宿。
这让他更加庆幸自己接受了宁希的同行邀请,否则仅仅是前往学院的路上的花费,恐怕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就在这种有计划的探索进行到第三天时,一位穿着体面、举止得体的仆人找到了“沉睡巨人”旅店,在店主诧异的目光中,恭敬地将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交到了阿尔登手中。
请柬是用厚实的、带有暗纹的乳白色纸张制成,边缘烫着金色的蔷薇花纹。
打开后,里面是用优雅花体字书写的邀请:
谨以诚挚之谊,邀请
阿尔登·索伦先生
光临于新纪元12454年8月10日晚
在蔷薇王宫侧厅花园举行的“庆祝宁希·蔷薇获得巫师天赋暨践行晚宴”
落款是“宁希·蔷薇”。
阿尔登拿着这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请柬,愣住了。
王宫?
晚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虽然干净却难掩粗陋的麻布衣服,眉头微微蹙起。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属于贵族、属于王权的世界。
与他格格不入,甚至潜藏着未知的麻烦。
他几乎可以想象,在那样的场合,他这身打扮和平民身份会引来多少或明或暗的注视、打量,甚至可能是轻蔑。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近距离观察这个王国权力核心阶层的机会,一个了解宁希,这位未来同学兼临时同伴及其背后世界的机会。
正如他探索王城一样,了解这个世界的上层结构,同样是他认知这个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何况,这或许是宁希释放的进一步善意。
犹豫只在片刻。
阿尔登很快做出了决定,去。
他并非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获取信息,为了拓展认知的边界。
他将以一名“具备巫师天赋者”的身份前往,这个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超越他此刻外在的贫寒。
接下来的几天,阿尔登并未试图去购置什么华服。
那超出了他的财力,也毫无必要。
他只是将自己收拾得更加整洁。
他用旅店提供的热水彻底沐浴,将头发梳理整齐,衣服被他小心地抚平每一道褶皱。
他反复检查了自己的举止礼仪,回忆着在艾略特先生那里学到的、以及观察到的贵族们的姿态,力求在那种场合下不至于失礼。
八月十日的傍晚,夕阳给王城宏伟的建筑镀上一层瑰丽的玫瑰金色。
阿尔登怀揣着那份请柬,按照上面标明的位置,走向那座位于城市中心、守卫森严的蔷薇王宫。
越是靠近王宫区域,街道越发宽阔整洁,巡逻的卫兵也越发精锐和频繁。
高耸的宫墙、华丽的浮雕、紧闭的镶金大门,无不昭示着此地的威严与不容侵犯。
在指定的侧门,经过卫兵严格核查请柬后,他被一名沉默的侍从引领着,穿过迂回的长廊和修剪整齐的庭院,最终来到了一处灯火辉煌的侧厅花园。
踏入花园的瞬间,阿尔登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柔和的魔法光辉取代了常见的火把与油灯,将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更添几分梦幻。
空气中弥漫着鲜花与美食的混合香气,悠扬的宫廷乐曲由看不见的乐师演奏着,流淌在每一个角落。
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们,手持晶莹的水晶杯,三五成群地低声谈笑。
男士们身着剪裁合体的丝绒或缎面礼服,佩戴着象征家族身份的纹章;
女士们则穿着繁复精致的裙装,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彩。
阿尔登的出现,如同在一幅华丽的油画中滴入了一滴原始的墨点,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惊讶,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能感觉到自己粗布衣服与周围环境的强烈反差,但他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寻找着邀请他的主人。
宁希·蔷薇很快发现了他。
她今晚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及地长裙,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珍珠,金色的长发挽成了更正式的发髻,戴着一顶小巧的钻石王冠,显得比检测那天更加光彩照人。
她摆脱了身边几位围绕着的贵族青年,提着裙摆,快步向阿尔登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喜悦。
“阿尔登!你真的来了!太好了!”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在这片浮华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感谢您的邀请,宁希小姐。”阿尔登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措辞谨慎。
在公共场合,他意识到需要更加注意称呼。
“不用这么拘谨啦。”宁希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周围的视线。
“来,我带你认识几位朋友,虽然他们没能通过检测,但人都很好的。”
她热情地引着阿尔登,走向一旁几个看起来年纪相仿、衣着同样不凡的少年少女。
阿尔登能感觉到,随着宁希的举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其中一些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晚会对于阿尔登而言,更像是一场安静的观察课。
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宁希身旁,或者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听着那些贵族青年们谈论着马术、歌剧、王都最新的时尚,或者带着羡慕的语气讨论着巫师世界的种种传闻。
他们偶尔也会试图与阿尔登交谈,问题大多围绕着他的出身和检测时的感受,语气或好奇,或试探。
阿尔登的回答总是简洁而得体,不卑不亢,既不刻意隐瞒自己的平民背景,也不过多透露关于自身的细节。
他注意到,当宁希宣布将与阿尔登结伴前往学院时,几位明显对宁希有爱慕之情的年轻贵族,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但他并未在意这些。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观察这些未来可能以另一种形式产生交集的人物,以及感受这个阶层特有的氛围上。
晚宴的食物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但他只是浅尝辄止。
他更留意的是那些侍从的举止,贵族间的寒暄方式,以及他们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王国政局、家族关系的零星信息。
晚会临近结束时,宁希在侍女的陪同下再次找到阿尔登。
“怎么样?还习惯吗?”她关切地问,眼神清澈,似乎真的担心他会感到不适。
“很新奇的体验,谢谢您,宁希小姐。”阿尔登真诚地道谢,“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那就好!”宁希松了口气,再次确认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八月十五日,东城门,一早出发!”
“我一定准时到。”
离开王宫,重新踏入王城夜晚相对“真实”的街道,阿尔登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身后的灯火辉煌与笑语笙歌,仿佛一场短暂而疏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