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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5-12-10 16:45:13

席骋嘴角那抹用以维持体面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消散,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只余下余烬。从心脏深处向外蔓延,比这寒风更刺骨。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脖颈上那道细长的伤口。触感湿黏,血珠仍在缓慢地往外渗,没有丝毫要凝结的迹象。他的身体自从九岁那年脾被切除后,就像一台失去了重要防御部件的机器,抵抗力差得可怕。

小时候三天两头的高烧几乎是家常便饭,而伴随终身的,是远低于常人的血小板计数和糟糕的凝血功能。一点儿小伤,对别人而言或许片刻即愈,于他可能需要耗费数倍时间,稍有不慎,就感冒发烧。有时候他自己都感慨:“能长这么大真是个奇迹,果然啊,祸害遗千年。”克星的名号背太久连自己都信了。

如今长大了,体质虽比小时候那风雨飘摇的状况好多了,却也无法与健康人相比。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街道恢复冷清,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动起他单薄的卫衣,衣料紧贴着他清瘦的骨骼,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脖颈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胃部也因为方才情绪波动和长期饮食不规律而开始抽搐抗议,而最难以忽视的,是心口那一点细密而真切的酸胀。

他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真是没出息,不过是被他看见了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传言纷纷扰扰,不知道张九聿听见了没。他会怎么想?厌恶是必然的吧?或许那双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已经写满了鄙夷。“没关系” 他低声自语,试图劝服自己,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我本来也不想干什么,能看见他顺遂就好了。”

席骋早已参透一个事实:人必须靠疯狂爱着什么来维持生命力。

在他还不懂爱的时候张九聿就已经成了他的执念。只要他愿意,这世间大多事都能运筹帷幄,唯独面对张九聿时,所有的掌控都失了力度。这个人是他生命里的唯一变数。

他既渴望靠近这颗明亮的月亮,又惧怕自己的靠近会改变对方原本顺遂的人生轨迹,那个本该平安喜乐但与他无关的轨迹。

这种矛盾在他灵魂深处挣扎,既怕不甚刑克的宿命影响他,又怕擦肩而过的永别错过他。于是张九聿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爱好,是他在遍体鳞伤时依然要紧握的生存意志。

即便奄奄一息,他也要从深渊里爬回来,不为别的,只为继续这场虔诚的朝圣。因为活着,才能继续爱,因为要爱,必须得活着。

可这自我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身体的疼痛与心底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他独自站在风中,像一棵根系残破的竹。

手机突然震动,席骋从兜里摸出手机,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道带着慵懒魅惑的声线:“七点的拍摄,现在都五点半了,我来接你,你在哪?”

他指尖捏着手机边缘,语气恢复平静:“祁钰,有点事耽搁了,在东门。”

“等我两分钟。”电话挂断的瞬间,席骋下意识把卫衣帽子往上扯了扯,帽檐压得更低,试图遮住颈侧还在渗血的伤口。

一道刺眼的红光掠来,红色法拉利稳稳停在面前。祁钰推开车门下来,粉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骚气又张扬,目光扫到席骋颈侧的伤时,眉梢瞬间挑高:“又打架了?你这身子骨是纸糊的?三天两头带伤,要是伤着脸,我可算你违约。”

席骋拉开车门坐进去,随手摘了帽子,柔软的黑发下,左耳那枚黑色耳钉闪了闪,那是他特意打的耳洞,只打了一只,刚好遮住那只听不见声音的耳朵,佩戴耳饰显的耳朵还是有功能的。“没打架,不小心划的。”他声音淡淡的,没提伤口背后的隐情。关于他父母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嫌那些同情的眼神碍眼,虽然祁钰这性子,听完只会笑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搞不定家里事,怂得一批”,换作是祁钰,怕是早跟家里闹得鱼死网破。

两人能认识,全靠一个叫“黑土”的网友。那是席骋在论坛里偶然加上的,对方从不在网上露脸,却像有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去年祁钰找平面模特,翻遍了模特公司都没找到合心意的,直到“黑土”发给他一张席骋的照片,是他靠在围栏边,指尖夹烟,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祁钰一眼就定了人。

席骋到现在都不知道“黑土”哪来的他的照片,后来偶然得知对方真名是秦时墨。祁钰显然是认识秦时墨的,甚至熟得很,席骋问过他,秦时墨是什么人,结果祁钰说他也不知道,也问过他们怎么认识的,结果祁钰淡淡来了一句,酒吧里的一夜情对象,席骋瞬间脸红,再也就不提了。

其实一开始,席骋是拒绝当模特的,后来知道祁钰跟张九聿是发小,他才改了主意。相处下来,两人性格意外合拍,倒真成了朋友。

祁钰张两家长辈是老相识,早年都从官场转去经商,按说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可祁钰小学毕业就被送出国,张九聿则留在国内按部就班读书,直到祁钰回国读大学才重新联系上。

祁钰在国外早就修完了管理学,回国心血来潮搞开始搞设计,没几天就成立了个小众服装品牌,张九聿九年义务教育,然后高中大学,考来了B大商管学院,经济学和管理学双修,不过好像在他大一时候就修完了全部课程和学分,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学校。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20岁就成为顶级家族的掌权人,在家族内斗与外界质疑的喧嚣中登顶。

每次谈起张九聿,祁钰都咬牙切齿,像是有说不完的怨念:“你可别被张九聿那副正经样子骗了,他就是个把尾巴藏得深的狐狸!小时候我俩一起闯祸,挨骂的永远是我,他倒好,装装乖就能被夸,把长辈哄得团团转。”

席骋秉持着怀疑的态度。

跑车驶离校门,祁钰瞥了眼副驾上沉默的席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在校门口看到张九聿的车了,车牌号一串儿九那个,你看见了没?”

席骋捏着安全带的指尖猛地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看见了。”他当然看见了,刚才那辆黑色轿车从身边驶过的时候,他甚至看清了后排座上张九聿的侧脸,一依旧是记忆里俊隽的模样,只是比小时候时多了点成熟的锐利。

“我说你也真是”祁钰啧了一声,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介绍你跟张九聿认识,你倒好,每次都找借口躲,要么说有事,要么说有课,秦时墨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你考B大,就是为了张九聿?”

之前席骋请秦时墨打听过他,顺便讲了原由,莫名其妙打听会很奇怪。没想到秦时墨直接联想到了这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说真的,张九聿也不是什么值得你惦记的人,尤其他身边还天天跟着贺羽那个矫情鬼。哥们儿以后给你介绍更好的,比张九聿强一百倍。”

席骋知道,没有人比他更好。

“贺羽”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席骋的眼神瞬间暗了暗。他见过贺羽,就在上个月商学院的交流会上,贺羽穿着件白色毛衣,站在人群里,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浅浅的梨涡,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有人说,贺羽是贺家的小少爷,贺家在京市也是有头有脸响当当的传承世家,一家子包揽政军警,从建国起就参与了,跟张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竹马竹马。

没有人知道张九聿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绯闻对象,一直以来身边出现最多的人就是贺羽。所以有人猜测,他们俩在一起了。

席骋的神色更黯了。

红色跑车的引擎声低哑地掠过路边的白杨,祁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敲了敲,目光又落回副驾的席骋身上。对方正偏着头看窗外,黑发软趴趴地垂在额前,只剩左耳的黑色耳钉在余晖下闪了闪。

“在想贺羽?”祁钰嗤笑一声,打了把方向盘转向。“放心吧,他俩没关系,他俩的妈是闺中密友,祖父也是过命的兄弟,所以他妈让张九聿多照顾贺家的人,怀孕的时间一前一后。据说还指腹为婚来着,结果生下两个儿子。”

“对了,”祁钰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点八卦的意味,“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见张九聿?秦时墨说你很小就……”

“祁总好好开车吧,一会儿撞树上了。这么好的车可就壮烈牺牲了。”席骋不露痕迹的扯开话题。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你怎么这么喜欢骚粉。”祁钰回怼:“你懂什么,这叫时尚。”

跑车很快驶进摄影棚所在的园区,祁钰踩下刹车,侧头看了眼沉默的席骋,最终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席骋的脾气,有些事,问再多也没用。

到达目的地,席骋推开车门,刚站直身体,就听见身后传来祁钰的声音:“你肯定没吃饭,拍摄结束我带你吃饭,顺便好好跟你说说张九聿小时候是怎么装模作样的。”

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车里的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转身走进了摄影棚。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更想知道的,不是张九聿小时候的事,而是刚才在学校门口发生的事,张九聿会怎么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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