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见面后席骋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白天上课,晚上兼职。席海洋又来找过他两次,在他答应每月给一笔钱之后,才终于不再出现。
他依然会抓住一切能看见张九聿的机会,习惯性地绕到商学院门口徘徊,也加入了张九聿曾短暂露面的社团,哪怕那根本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这周攀岩社发了群通知,组织成员一起去校内体育场新翻修的攀岩馆。之前因为装修,社团一直没办过活动。席骋只是听说张九聿大一参加过,脑子一热就报了名。他想,他应该是会攀岩的,毕竟他的人生就是一座悬崖。
周六下午三点,成员陆续到齐。席骋本来不打算来。连日不规律的饮食让他的胃疼了好几天,疼起来就吞两片药,忍一忍就过去。可今天起床,不仅发着低烧,胃也比平时更难受。但毕竟是第一次线下活动,犹豫再三,他还是来了。
他没抱希望会遇见张九聿。
他穿了件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身形挺拔,气质温润,独自站在角落,引来几个女生的低语。
“看那边,灰衣服那个,席骋,江浙的状元……听说私生活挺乱的。”
“我要有他那张脸,我也乱。”
……
席骋只当没听见。
人声窸窣中,忽然一阵低呼。他一抬眼,竟真的看见了张九聿,意料之外的惊喜。
张九聿一出现,便是全场的焦点。不少人想上前搭话,他却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如墨,身姿如松,偶尔回应,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点头。
成员们陆续上墙,大多都是老手,熟练地扣好安全绳。席骋没有参与,默默在下方当起安全员。他胃里一阵阵钝痛,额角渗着细汗,却仍紧紧攥着手中的保护绳。
岩壁被顶灯照得发亮,镁粉在空气中浮出一层细碎的光晕。
张九聿扣着岩点的手指微微用力,视线却落在下方保护垫旁的那个人身上。
他一来就注意到了席骋。一开始他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见到他之后,却主动提出当安全员。明明攀岩的人是他,可席骋却出了更多汗。
“张大少,再不快点,后面的人可要追上来了。”席骋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握着绳的手很稳,目光直直迎上张九聿沉静的双眼,没有移开。
既然在张九聿眼里他早已不是好人,不如就破罐子破摔。
张九聿只轻声道了句“不会”,转身继续向上。
不出所料,他以绝对优势拿到第一。顺着安全绳滑下,他利落地解下锁扣,对席骋说:“换你来。”
席骋本想拒绝。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足以完成攀爬,也没有人会为他拉绳。
可张九聿已经亲手为他穿戴装备,自然地接过他刚才紧握的绳。
在为他系腰带时,张九聿发现他的腰很细,肤色也白,不由让人心念微动。
还没等席骋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攀上岩壁。
“重心往左移,腰别僵着。”张九聿的声音清冷,目光却落在席骋绷紧的腰线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绳结,力道透过尼龙绳隐隐传来。
席骋脸颊更红了。本就低烧未退,此刻整个人都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低头时,碎发扫过眉眼,汗珠滴在岩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张九聿察觉他体力不支,放下绳索走近。席骋只爬了三米多高,他在下方站定,仰头能看清对方被汗水濡湿的睫毛,和泛红的脸颊。
“累了就下来吧。”他伸出手。
席骋向下退了几步,伸手递向张九聿。指尖擦过他干燥温热的掌心,张九聿呼吸微微一滞。
“谢谢。”席骋低头,正撞进张九聿柔和的眼眸里。那双眼映着岩壁的光,和他清晰的影子。
他脱力地松开一只手,身体骤然下坠,绳索猛地绷紧,带起一阵急促风声,下一秒,他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张九聿稳稳托住他的腰,力道恰好,掌心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
“席骋,”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温热的呼吸,“你没事吧。”
张九聿没想到他这么轻,抱着丝毫不费力气,明明他只比自己矮一点。
席骋立即站直,鼻尖不经意擦过张九聿的颈侧,镁粉的气味里混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莫名令人安心。
“没事,”他轻笑,指尖无意掠过对方的腰际,“多谢张大少接住我。”
保护绳松松垂落一旁,像被遗忘的配角。光影之间,两人借着岩壁的遮掩,无声贴近彼此发烫的温度。
张九聿觉得席骋身上的温度有些不自然的高。
远处传来贺羽的喊声,接着是他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张九聿注视着眼前汗湿额发的席骋,开口问:“席骋,你是不是发烧了?”
贺羽已到身边,听见这话,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席骋的额头,一番剧烈运动让席骋已经从低烧转为高烧,可贺羽只说:“没有啊,温度正常。”
席骋别开脸,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没发烧,就是运动后有点热。”
贺羽拉着张九聿要去和校长打招呼,体育场的翻修是张家出资的。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席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胃,好像更疼了。
张九聿随着贺羽走向场馆另一侧,与校长等人的寒暄应酬如同隔着一层薄膜,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眼角的余光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瘦削身影独自一人,略显踉跄地离开了攀岩馆。
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席骋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指尖冰凉的触感,以及贺羽伸手探额时他下意识躲闪的动作。
“温度正常”这几个字,此刻回想起来显得格外可疑。
“聿哥,”贺羽碰了碰他的胳膊,“校长在问你接下来的计划呢。”
张九聿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应付了几句。好不容易脱开身,他立刻找了个借口:“抱歉,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不等贺羽反应,他便转身,朝着席骋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穿过体育场边的小路,远远地,他果然看见席骋正弯着腰,一手死死按着胃部,步伐缓慢而艰难地朝着校医院的方向。那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和孤独。
张九聿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走停停,几次因为疼痛而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缓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终于到了校医院,席骋几乎是撑着门框走进去的。张九聿停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他挂号的侧影,然后虚弱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蜷缩着身体,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护士叫到他的名字。张九聿看着席骋跟着护士走进诊室,门轻轻关上。
诊室里,校医看着席骋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虚汗,眉头紧锁。“同学,哪里不舒服?”
“胃疼。”席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详细的问诊和触诊后,医生的表情更加严肃。“你这是急性胃炎发作,而且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疼了就自己吃药硬扛?”
席骋无力地点点头。
“胡闹!”医生语气严厉,“你这胃黏膜损伤已经很严重了,再这样下去,胃穿孔,胃出血,甚至更严重的问题都有可能!年轻也不是这么挥霍的!”
医生一边开着处方,一边不容置疑地吩咐:“必须先打一针止痛,把急性症状控制住。然后你必须严格注意饮食,按时三餐,清淡为主,生冷辛辣刺激的一律不能碰!我给你开些保护胃黏膜的药,一定要按时吃。如果之后还出现剧烈疼痛或者黑便,必须立刻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听到没有?”
席骋低垂着眼睑,轻声回答:“听到了,谢谢医生。”
护士准备好针剂,示意他露出臀部肌肉。冰凉的酒精棉球擦拭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当针尖刺入时,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但他只是咬紧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药液推入体内,带着些许胀痛,随后一股暖流缓缓在体内扩散开来,胃部那搅动般的剧痛终于开始一点点平息。
他整理好衣物,拿着药单,脚步虚浮地走出诊室。止痛针的效果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感。不过他现在心里想的却是,今天真是幸运,不仅看见了张九聿,还和他说了话,有了肢体接触。张九聿比他想象中的更平易近人。他真的特别好。
张九聿在那里站了一会。他静静地看着席骋,目光深邃,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心里盘算。这个人为什么不舒服也不说出来,一直在硬撑。他看到席骋已经取了药,转身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