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香港。
吕燕妮坐在吕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株被炮火震断又重新发芽的桂花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姐,该出发了。"丫鬟阿秀小声提醒。
"知道了。"
燕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旗袍。这是她仅剩的几件体面衣服之一,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她依然穿得笔挺端庄。
日本人走了,香港光复了,可吕家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父亲在战乱中病逝,家产在日占时期被洗劫一空。如今的吕家,空有大宅子,却连下个月的米钱都快凑不出来。
母亲躺在床上说:"燕妮,咱们得找条活路了。"
所谓的活路,就是今天这场相亲。
媒婆王妈领着燕妮穿过几条小巷,停在一间破旧的茶楼前。
"就是这儿。"王妈压低声音,"燕妮啊,人家虽然穷点,但那老太太刘三在这一带还是有些面子的。你好好表现,别嫌弃。"
燕妮点点头,跟着王妈上了二楼。
茶楼的包间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精明。这就是霍家的当家人——刘三。
另一个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瘦削高挑,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他就是霍英东。
"来了,坐吧。"刘三打量着燕妮,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
燕妮不卑不亢地坐下,规规矩矩地倒茶。
王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这是吕家大小姐,书香门第出身,识字算账都会,模样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行了行了。"刘三打断她,直接问燕妮,"你识字?"
"识。"
"会算账?"
"会。"
"能吃苦吗?"
燕妮顿了顿,看了一眼刘三,又看了一眼霍英东。年轻人的衬衫袖口补了好几个补丁,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干重活的。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吃过苦,也能继续吃苦。"
刘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接下来的对话,都是刘三在问,燕妮在答。霍英东从头到尾只是低着头喝茶,一句话都没说。
燕妮却在暗中观察这对母子。
刘三问得仔细,问她会不会做针线,会不会打理家务,能不能伺候婆婆。每一个问题都很实际,没有半点客套。
霍英东虽然不说话,但燕妮注意到,当刘三问到"能不能吃苦"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这个男人,是有自尊心的。
穷,但不甘心穷一辈子。
半个时辰后,王妈找了个借口把燕妮和霍英东支到楼下。
"你们年轻人聊聊。"刘三摆摆手。
楼下的茶楼大堂里,霍英东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得很直接,"我家穷,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如果你嫁过来,日子会很苦。"
燕妮看着他,这个男人说话时眼神是真诚的,没有遮掩,也没有虚张声势。
"那你打算一辈子这么穷下去吗?"她问。
霍英东一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火光。
"不会。"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一定会出人头地。"
"靠什么?"
"靠我这双手。"霍英东摊开手掌,上面全是伤疤和老茧,"我不怕吃苦,不怕累,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能闯出来。"
燕妮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这是一双干过重活、流过血的手。
但也是一双年轻的、充满力量的手。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看人不能只看眼前,要看气数。有些人生来含着金汤匙,有些人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打下江山。"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燕妮突然问。
霍英东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但我娘不同意。"他苦笑,"她说那姑娘不适合过苦日子。"
燕妮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所以你是被逼来相亲的?"
"算是吧。"霍英东也不遮掩,"但我娘说得对,现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最重要。感情……以后再说。"
燕妮点点头。
至少,这个男人是诚实的。
回到二楼包间,刘三正在抽旱烟。
看到燕妮进来,她直截了当地问:"考虑得怎么样?"
王妈在旁边使眼色,示意燕妮快点答应。毕竟现在这个年头,吕家能找到愿意娶她的人家已经不容易了。
燕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刘三问:"伯母,您为什么选我?"
刘三一愣,随即笑了。
"你是第一个敢反问我的。"她重新打量起燕妮,"我选你,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傻。漂亮的姑娘多的是,但有脑子的不多。"
"我儿子以后要干大事,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媳妇,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花瓶。"
刘三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盯着燕妮的眼睛。
"我看你有这个本事。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儿子以后必成大器。"刘三的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是穷,但不会穷一辈子。你敢不敢跟着他赌这个未来?"
茶楼里一片安静。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街上是战后重建的嘈杂声,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未尽的味道。
燕妮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霍英东。
这对母子,一个精明果断,一个野心勃勃。
穷是穷了点,但都不是认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愿意。"
刘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好!这才是我要的儿媳妇!"
霍英东也松了口气,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燕妮注意到,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王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那咱们就定下了,选个日子……"
"不用选了。"刘三打断她,"下个月初八,把人娶进门。"
如此干脆利落。
燕妮走出茶楼时,回头看了一眼。
霍英东站在二楼窗口,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各自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她吕燕妮的命运,就和这个穷小子绑在一起了。
回到吕家,母亲急切地问:"怎么样?"
"定了。"燕妮脱下鞋,平静地说,"下个月初八成亲。"
"那家什么条件?"
"很穷。"燕妮倒了杯水,"穷得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母亲脸色一变:"那你还答应?"
燕妮喝了口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因为那个婆婆问我,敢不敢赌她儿子以后必成大器。"
"那你就信了?"
"不是信。"燕妮转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是我看得出来,他们不会穷一辈子。与其嫁个富家公子坐吃山空,不如嫁个潜力股,跟着一起打天下。"
母亲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比想象中要看得远得多。
窗外,秋风吹过,桂花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战火虽然过去了,但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新婚夜,燕妮发现丈夫枕头下藏着一张女子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