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御书房挪回宫女值房时,天色已是大亮。
值房里空无一人,其他宫女早已去各宫当值。唯独她那张靠墙的通铺边上,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粳米粥,碗底压着一张粗糙的黄纸,纸上只有两个用炭笔写就的、力透纸背的字——
“慎言。”
字迹苍劲嶙峋,是陈嬷嬷。
沈念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她端起粗瓷碗,也不管粥已冷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粥水滑入空荡荡的胃袋,那股源于后怕和体力透支的虚脱感,才稍稍被压下去些许。
她瘫倒在坚硬的铺板上,盯着头顶那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大脑一片混沌。
手腕上那五道深紫色的淤痕还在隐隐作痛,萧执最后那句“你怎么知道赵莽”的诘问,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在她的神经末梢,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刺痛。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
一个刚调来乾元殿伺候不过三天的低等宫女,籍籍无名,从未踏出宫门,怎么可能精准地说出北境边关、黑水河守将的名讳?
“漏洞……太明显了。”她闭上眼,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沈念初啊沈念初,你历史系真是白读了?这种关乎性命的低级错误都能犯?”
几行金色弹幕幽幽飘过视野,带着安慰的性质:
【别慌,暴君当场没杀你,就是转机】
【他看你的眼神,探究多于杀意】
【但丽妃那边……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提到丽妃,沈念初倏然睁开眼。昨夜那场栽赃陷害虽被她用小路子的腰牌暂时化解,但以丽妃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口气绝不可能轻易咽下。
正思忖间,值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了。
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太监,声音尖细得不带丝毫人气:“沈姑娘,丽妃娘娘传您去御花园,采集今晨荷露,娘娘要沏茶。”
来了。
沈念初撑起身子,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宫装。采集晨露是宫中宫女分内的寻常差事,没有任何理由推拒。
她跟在小太监身后往外走,大脑飞速运转:御花园,清晨,各宫妃嫔宫女往来频繁——丽妃若要动手,多半会选择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制造一场无从对证的“意外”。
弹幕开始提供辅助分析:
【御花园西侧荷花池,水深过胸,前朝曾有宫女“失足”溺毙】
【东侧假山群陡峭,摔落非死即残】
【建议坚持走中间主甬道,避开所有偏僻岔路】
沈念初在心底默默记下。
然而,就在她一脚踏入御花园月亮门的刹那——
眼前那片半透明的金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闪烁、扭曲!
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原本流畅滚动的文字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警告……未知信号干扰……连接……不稳定……】
【历史变动率检测……超过阈值……5%……重新计算……】
【系统强制……校准……】
紧接着——
“啪!”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轻响,视野中的光幕彻底熄灭,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念初的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御花园入口的青石板上,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
没了?
弹幕……消失了?
她尝试在脑海中急切呼唤:“喂?有人在吗?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大哥大姐们?!”
没有回应。
眼前只有真实无比的御花园景象:晨雾如轻纱般在花木间流淌,花瓣与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远处观景亭中隐约传来妃嫔们娇柔的说笑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唯独,少了那层始终悬浮在她视野前方、给予她预警和指引的半透明光幕,少了那些实时刷新、剧透未来的金色文字。
这是穿越以来,沈念初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彻骨冰凉、无所依凭的恐慌。
过去三天,她之所以能在暴君萧执喜怒无常的杀意下侥幸存活,能在丽妃环环相扣的陷害中惊险脱身,仰仗的正是这弹幕系统近乎作弊的预警和支招。此刻弹幕骤然消失,她就像被突然剥去甲壳的软体动物,赤裸裸、血淋淋地暴露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巨兽面前。
“沈姑娘?”领路的小太监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娘娘还在等着呢。”
沈念初狠狠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清冷气息的晨间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挂掉了,她还有脑子。
好歹是受过二十多年现代教育、啃过无数史书典籍的研究生,好歹——
她迅速环视御花园布局,脑中一张清晰的地形图铺展开来。
荷花池在西,假山石林在东,而丽妃的仪仗……此刻就在正中的观景亭。
中间主甬道确实最安全,但也最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如果丽妃真要制造“意外”,一个既能达成目的、又不易被立刻看穿的场所……
她的目光,落在了荷花池畔那片生长得极其茂密、几乎遮蔽了半边池岸的湘妃竹林。
那里视野受阻,距离主道不远不近,正是发生“意外”的绝佳地点。
“走吧。”她垂下眼帘,跟上了小太监的步伐。
·
竹林深处,幽静得近乎诡异。
晨雾在修长的竹竿与细密的竹叶间缠绵不去,露水打湿了蜿蜒其间的青石板小径,踩上去有些湿滑。沈念初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蹲在荷花池边缘,用一把银质长柄匙,小心翼翼地收集宽大荷叶中心积聚的清澈露珠。
她的动作很慢,眼角的余光却如雷达般扫视着四周。
她听见竹林更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吹竹叶的窸窣声响——是人的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但不止一个。
来了。
沈念初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提着半满的竹篮,转向主甬道的方向。刚走出不到三步,前方一丛格外茂密的湘妃竹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丽妃身边的另一个贴身大宫女,秋月。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步履匆匆,低着头似乎心事重重,直直朝着沈念初撞来!
两人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哎呀——!”
秋月惊呼一声,手中的托盘脱手飞出!茶壶、茶杯、茶碟哗啦啦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粉身碎骨,瓷片与茶水四溅!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念初身后不远处,“扑通”一声闷响,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尖叫划破竹林清晨的宁静: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沈念初猛地回头。
只见荷花池中央,一个人影正在拼命扑腾挣扎,水花四溅。看那身淡绿色的宫装,正是丽妃宫里的一个二等宫女,名叫小桃。
而池岸边,另一个原本在附近修剪花枝的宫女,此刻正指着沈念初,声音尖利得刺耳:“是她!奴婢亲眼看见了!沈念初和小桃不知为何争执起来,她一把就将小桃推下去了!”
瞬息之间,仿佛早有准备,七八个宫女太监从竹林各处涌出,将沈念初连同那片狼藉的碎瓷茶水,团团围在中间。
丽妃也恰到好处地自观景亭方向“闻讯赶来”,华美的裙裾拂过沾露的草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怒:“放肆!大清早的,在此喧哗什么?!”
“娘娘!”那指证的宫女噗通跪下,声泪俱下,“奴婢亲眼所见,沈念初偷窃娘娘御赐的羊脂白玉簪,被小桃姐姐发现,二人发生口角,沈念初恼羞成怒,便将小桃姐姐推入池中,意图杀人灭口啊娘娘!”
人证,有了。
物证…… 沈念初低头,看向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她那竹篮的旁边,赫然躺着一支通体莹润、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簪。
正是丽妃昨日声称“丢失”的那支御赐之物。
“好!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贱婢!”丽妃怒极反笑,纤指直指沈念初,“偷盗御赐之物在前,杀人灭口在后!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人证物证俱全,罪名更是从简单的“争执推搡”,直接升级为“偷窃御物”与“杀人未遂”的重罪!
沈念初站在原地,看了看池中“奋力挣扎”的小桃,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精心布置的碎瓷片,最后目光落在那支凭空出现的玉簪上,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剑拔弩张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诡异。
在场的宫女太监,连同丽妃,都怔了一瞬。
“娘娘,”沈念初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直视丽妃,“您说,是奴婢将小桃推下了水?”
“人证在此,物证在此,你还想狡辩?!”丽妃柳眉倒竖。
“那敢问这位姐姐,”沈念初转向那个指证的宫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说亲眼看见我推她,是在何时?具体哪个位置?”
“就、就是刚才!就在这池子边上!”宫女有些慌乱地指向沈念初刚才蹲着采集露水的那块青石板附近。
沈念初依言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潮湿的青石板,甚至伸手摸了摸石面的青苔。随后,她抬头,望了望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又看了看池水反射的天光。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娘娘,她说谎。”
“你血口喷人!奴婢明明亲眼——”
“就凭这块石头。”沈念初打断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块青石板,从昨夜子时那场雨停后,一直未曾被日光直射,表面青苔湿润,石板本身也吸水未干。如果我和小桃曾在此处发生激烈口角乃至推搡,石板上必然留下凌乱、重叠的脚印,至少,会留下小桃被推搡时脚底蹬踏、挣扎的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那个脸色开始发白的宫女:“但你们看,这石板上的青苔基本完整,只有几处新鲜的、完整的鞋印——那是方才你们围拢过来时踩踏留下的。没有推搡挣扎的痕迹。”
宫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丽妃眯起了眼睛,寒意更盛:“那也可能是你们在旁处争执,拉扯至此,你才在此处将她推下!”
“不可能。”沈念初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因为小桃此刻落水扑腾的位置,距离这块石板所在的岸边,至少有七尺(约两步)远。一个被突然推搡、重心不稳落水的人,其入水点理应紧贴岸边。但小桃却在池水中央挣扎——这只能说明,她是自己主动跳入池中较深区域,或者,是被人从远处抛掷入水的。”
她走到池边,指着小桃扑腾的水花:“再者,如今已是深秋,清晨池水冰凉刺骨。一个真正意外落水、不谙水性之人,在入水瞬间受到冷水强烈刺激,挣扎动作必定剧烈、慌乱、毫无章法。但诸位请看,小桃的扑腾,手臂划水的幅度、频率,甚至换气的间隔,都过于规律和刻意了,更像是在……演给岸上的人看。”
池水里的小桃,扑腾的动作明显僵硬、迟缓了一瞬。
“而最致命的一点,”沈念初转过身,目光扫过丽妃阴沉的脸,最终落在那支羊脂白玉簪上,“娘娘这支御赐玉簪,乃上等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质地细腻温润,但也相对娇贵。如果真是我盗窃后藏在身上,又在与小桃的争执推搡中不慎掉落,那么簪身表面,或多或少会留下与衣物摩擦的细微划痕,或是沾染我衣衫的织物纤维,甚至可能因撞击地面而出现崩口。”
她弯腰,用指尖小心翼翼拈起那支玉簪,将其举到从竹叶缝隙漏下的晨光中:“请娘娘,请诸位明鉴——这支玉簪通体光滑莹润,毫无佩戴或藏匿过的磨损痕迹,更无丝毫磕碰瑕疵,洁净如刚从妆匣中取出。这只能证明一件事:它是在方才,被有人特意取出,放置在此处,用以构陷。”
竹林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池水中,那越来越显得敷衍的扑腾声。
丽妃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戾气翻涌,盯着沈念初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粘腻。
沈念初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无所畏惧。唯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有弹幕的提示,没有外挂的支援,她全凭自己的观察、推理,和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知识储备。每一句反驳,都是在悬崖边上行走,赌的是这些深宫之人对刑侦常识的无知,赌的是丽妃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彻底撕破脸皮、蛮横行事。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良久。
丽妃忽然,极其突兀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响,却让在场所有宫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带着冰碴,“看来……是本宫一时不察,误会了。”
她眼风如刀,瞥向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指证宫女。
那宫女双腿一软,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奴婢、奴婢或许是离得远,眼花了,看错了!求娘娘开恩!”
“既知看错,留你这双无用的眼睛何用?”丽妃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拖下去。杖二十,以儆效尤。”
两名健壮的太监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哭嚎求饶的宫女拖离了竹林,凄厉的惨叫迅速远去、消失。
丽妃又看向池中已然停下扑腾、不知所措的小桃,声音更冷:“戏还没演够?等着本宫亲自下去捞你?”
小桃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游回岸边,湿淋淋地跪伏在泥地上,瑟瑟发抖。
“今日竹林之事,”丽妃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谁若在外多嘴多舌,传出半个不该传的字……下场,你们自己掂量。”
众人齐刷刷低头躬身,声音发颤:“奴婢/奴才不敢!”
丽妃最后,深深地看了沈念初一眼。那眼神里再无丝毫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淬了毒的杀意与怨毒。然后,她甩袖转身,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失败与难堪气息的竹林。
竹林里,终于只剩下沈念初一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丽妃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苑建筑之后,才腿脚一软,重重跌坐在身后那块冰凉潮湿的青石板上。
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被晨风一吹,刺骨的凉。
·
约莫一个时辰后,乾元殿。
沈念初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头轻触冰冷坚硬的砖面。她将御花园竹林中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禀报了一遍。唯独,隐去了弹幕突然失联这一节。
萧执高踞于龙椅之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听她平静地叙述完整个“意外”与“破局”的过程。
“所以,”待她话音落下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仅凭观察青石板上的青苔痕迹、落水者的位置与动作,以及一支玉簪的新旧成色,便当场拆穿了丽妃精心布置的局?”
“回陛下,是。”
“何人教授你这些……察言观色、推理论证之法?”萧执的问题,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沈念初沉默。
她总不能说,是上辈子刑侦纪录片、普法栏目和大量悬疑小说灌输的常识吧?更不可能提及物证鉴定学的基础原理。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索如何编织一个合理说辞时,萧执却忽然转换了话题:
“你今晨在御书房,关于北境军粮的那些话,朕思忖过后,觉得……尚可。”
沈念初的心,骤然提起。
“北境军粮延误一案,”萧执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那些法子,虽略显粗陋,不合常规,但思路……别出心裁。朕,用了。”
用了?
沈念初下意识抬起头。
萧执垂眸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辨不出真实情绪:“朕已派钦差持令箭前往北境,依你所言,向当地大户筹借粮食,于沿途驿站设监察点,粮到一点,验一点,发一点。今早,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回——第一批应急粮草已于昨夜子时前送达黑水河大营,赵莽所部军心已稳,哗变之危暂解。”
沈念初愣住了。
这么快?!
在原著的记载中,这场因贪污而引发的断粮危机,足足持续了半月有余,饿殍数百,赵莽几乎是以身犯险、弹压加安抚,才勉强稳住濒临崩溃的军队。而现在……从萧决策到粮草到位,仅仅过去不到三天?
“是以,”萧执放下手中的玉扳指,自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玄色龙袍的衣摆扫过光洁的地面。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朕,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上:
“告诉朕,你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因何知晓这些本不该知晓之事。若所言属实,朕,可容你活。”
“或者——”
“继续隐瞒。朕亦可留你在身边,以‘侍茶宫女’之名,随侍御前。朕会用你所知,但你须记清,若再有如‘赵莽’这般无可辩驳的破绽露出……”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帝王的无情与杀伐:
“朕,绝不会再留情面。”
沈念初跪在冰冷的地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坦白? 告诉他自己是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携带一个能剧透历史但偶尔会掉线的弹幕系统?萧执会信吗?信了之后,是会将她奉若神明,还是视作妖孽,绑上柴堆付之一炬?
继续隐瞒? 在这条遍布荆棘、如履薄冰的路上,靠着半真半假的“预知梦”借口,能走多远?能活多久?
她想起刚才在御花园,弹幕突然消失时,那瞬间将她吞没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想起穿越这三日,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惊心动魄。
想起陈嬷嬷那碗救急的冷粥,和那力透纸背的“慎言”二字。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萧执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奴婢……自小便会偶做怪梦。”
半真半假,虚实相间。
“梦中光怪陆离,所见之事,有时应验,有时……却荒诞不经,全无头绪。”她补充道,神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与无奈,“便如今晨御花园之事,奴婢便未曾梦见。方才所为,不过是情急之下,依据常理推测罢了。”
萧执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听”——听她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思绪涌动。这是沈念初无从知晓的能力。
他听见她脑海里纷乱的念头:“绝不能提穿越……弹幕系统更是天方夜谭……‘预知梦’这个借口最稳妥,史书上记载不少……反正我穿过来后确实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噩梦倒是做了不少……”
甚至还有一句自嘲:“反正老娘现在天天活得跟噩梦现场似的,也不算完全撒谎。”
萧执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念初几乎以为下一刻就会有侍卫冲进来将她拖走,久到她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
最终,他只是吐出一个字:
“可。”
平淡无波,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暂且按下不表。
“自今日起,”他转身,步回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你调任御前,擢为侍茶宫女,常驻乾元殿听用。”
沈念初怔住了。
御前?乾元殿常驻?
这看似是地位的跃升,实则是将她置于更直接、更严密的监视之下,是一个更为华丽也更为危险的囚笼。
“至于丽妃,”萧执坐回龙椅,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目光已不再落在她身上,“朕自会敲打。但你须谨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自为之。”
沈念初伏下身,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地砖:“奴婢……谢陛下恩典。”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