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呈:民国女师手札
我出身书香门第却备受冷落,从小明白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
逃离包办婚姻后,我应聘成为江南世家少爷的家庭教师。
所有人都说他古怪残暴,前几任女教师甚至被他逼疯。
直到那夜府邸失火,我冲进火场,却发现了他深藏十年的秘密。
“你愿意留在这个活地狱里吗?”
火光中他这样问我,而我握紧了他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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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沉重的花梨木大门时,梅雨正细密如雾,将整座江南园林洇成深浅不一的黛青。空气里浮动着苔藓和旧木料潮湿的气味。领路的婆子姓周,一张脸平板无波,只在门槛前停了停,眼角余光扫过我半旧的蓝布旗袍和手里那只藤编小箱,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最后的提点,或是警告。
我是苏怀青。此来,是应聘这座深宅的家庭教师。
回廊曲折,仿佛没有尽头。黛瓦粉墙,漏窗棂格里透出些瘦竹伶仃的影子,脚步落在光润的石板上,声响吸进去大半,只剩空洞的回音。周妈一路无话,我却能感到,那些雕花窗格后面,似有许多目光粘上来,又悄无声息地滑开。
最后停在一处僻静小院前,月洞门上悬着匾,题“归云”二字,墨色沉沉。周妈这才开口,声音像生了锈:“老爷出门会友,今日由夫人见你。记住,少说,多看。”她顿了顿,补一句,“少爷的脾气,你日后便知。”
正厅光线晦暗,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正中的黄花梨嵌螺钿椅子上,端坐着一位妇人,四十许年岁,穿着铁锈红缠枝莲纹的缎子旗袍,发髻梳得纹丝不乱,簪一支碧玉簪子。脸上敷了粉,嘴唇涂得殷红,只是那眼神看过来时,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冷而脆。
她便是沈夫人。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并未叫我坐,只慢慢拨弄着腕上一串油亮的檀木佛珠。“苏小姐的家世,荐信上都写了。原也是读书人家出身,可惜了。”她声音平平,听不出惋惜,倒像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如今肯出来谋事,也算自食其力。我沈家虽不是什么王侯府第,规矩却是有的。你教的是我独子静檐,他身子骨弱,性子……也独些。功课上你尽心便是,旁的事,”她指尖在佛珠上一顿,“不需多问,更不需多管。每月大洋二十块,食宿府里安排。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夫人。”我垂眼。
“带她去见少爷吧。”沈夫人不再看我,阖上眼,仿佛倦极。
又是沉默的穿行。这一次,走向府邸更深处。院落一重重,越走越静,连雨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最后停在一栋孤立的小楼前,两层,灰砖墙爬满了深碧的常春藤,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楼前一小块空地,荒着,只墙角生着几丛蓊郁的芭蕉,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周妈示意我自己上前敲门。木门厚重,叩上去声音闷沉。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少年面孔,十五六岁年纪,眼珠很黑,看人时没有焦距似的,空茫茫一片。
“少爷,这是新来的先生,姓苏。”周妈在身后说。
少年——沈静檐,目光掠过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走去,门就那么敞着。
屋内比外面看着更陈旧晦暗,一股陈年的书籍纸张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家具寥寥,靠墙一排高大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些洋装册子。窗前一张大书桌,笔墨纸砚凌乱堆着。沈静檐已坐在桌后,拿起一本书,并不抬头。
“沈少爷,”我放下藤箱,走到书桌前,尽量让声音平和,“从今日起,由我教你国文和西洋算学。我们先从……”
“他们都走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哑,打断我。
我一怔。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有了焦点,钉子似的扎在我脸上:“前面的先生,不到一个月,都走了。有一个,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头发散了,一直笑,停不下来。”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痉挛,“你能撑几天?”
空气凝住了。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又急又密。
我迎着他的目光,手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抵着掌心。“我不是她们。”我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薪俸,也是为了我自己。你不赶我,我便不会走。”
他黑沉沉的眼珠盯着我,许久,嗤了一声,重又低下头去,埋在书页后。
头几日,与其说教学,不如说是对峙。他极少开口,布置的功课,有时完成,多数时候丢在一旁,望着窗外一角的天空发呆。我讲我的,不管他是否在听。屋里总是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的声音。他不许下人轻易进来,茶水点心,常是冷了原样撤下去。
沈夫人派人来问过两次,话里话外,无非是少爷可还“安分”。我答,少爷在用功。那传话的嬷嬷便撇撇嘴,一副了然又不信的模样。
真正让我窥见这宅子一角暗影的,是来后第七日。那日讲《孟子·告子》,说到“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他忽然抬头,问:“苏先生,若是你,要你苟且才能得生,你当如何?”
我沉吟片刻,答:“那要看,为何而苟且,又为何而求生。”
他笑了,第一次,露出点近乎孩子气的讥诮:“若是为了不饿死,不冻死,像你一样,不得不来教我这个‘怪胎’呢?”
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我放下书,正视他:“求生是本能,并不可耻。教书是我的选择,靠本事吃饭,干干净净。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我顿了顿,想起荐信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提醒,想起周妈平板的脸,沈夫人冰冷的眼,“我不是为旁人的眼光活着。”
他不再说话,扭开头。但我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是单调的循环。我渐渐摸清他的一些习惯:憎恶突然的响声,下午靠近申时容易烦躁,对甜食碰也不碰,却嗜极苦的茶。他书看得极杂,四书五经旁注密密麻麻,也有不少翻译过来的西洋哲学、科学书籍,有些段落下划着重重的线。他聪明,一点即透,只是那股郁躁之气,像看不见的阴云,始终笼着他。
府里的下人待我,客气而疏远。除了送饭洒扫,几乎不与我有任何交谈。唯有一次,我去厨房想寻些热水,听见两个粗使婆子在廊下嘀咕。
“……说是先生,瞧着也体面,怎的偏来这火坑……”
“嘘!小声些!……还不是图那点钱?听说家里不行了……前头几个,不也是……”
“作孽哟……好好的人,送到那‘鬼楼’去……早晚也得……”
见我过来,她们立刻噤声,垂下头匆匆走了。“鬼楼”二字,却像冰锥,刺进耳里。
我与沈静檐的关系,在一种别扭的僵持中,缓慢地融化。他依然沉默寡言,但当我讲解那些海外的新奇学说,或是点评史书上某桩公案时,他眼中偶尔会闪过专注的光。一次,我偶然提起一本少有人知的名人笔记,他第二日竟从书架深处寻了出来,推到我跟前,虽然依旧不说话。
Change(变化)发生在三月后一个燠热的下午。雷雨将至,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他临帖,我坐在窗下看书。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摔了笔,墨汁溅上雪白的宣纸,也染污了他的袖口。他盯着那团乌黑,胸口急剧起伏,猛地将整张纸揉烂,狠狠掷在地上。
“都是……都是假的!规矩,道理,人伦……全是锁链!画地为牢!”他低吼,声音嘶哑,眼眶赤红,像被困住的小兽。
我站起身,没有靠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锁链在外,也在心里。你能看见它,已是比许多人强。”
他霍然抬头,赤红的眼瞪着我,充满了暴烈的痛苦和质疑。
我继续道:“我小时候,家里教我《女诫》,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信。后来家道中落,人人说我只该找个人嫁了,苟且一生。我也不愿。”我走到那团污浊的纸团边,弯腰拾起,慢慢展平,那破碎的墨迹宛如狰狞的伤疤,“你看,纸破了,墨污了,可这写字的人,力气是真的。有这份力气在,就不算完。”
他怔怔地望着我,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那赤红慢慢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乏与茫然。他慢慢滑坐回椅子,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那之后,他似乎默许了我某种程度的靠近。他会在我指出他算学推演一处精妙时,极轻地“嗯”一声;也会在我某日偶然咳嗽后,让次日送来的茶水里,多了一小盅润肺的冰糖梨膏,虽然依旧摆得离我远远的,一言不发。
而我,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躺在“归云院”厢房窄小的床上,听着更漏与风声,会想起他眼中那种孤绝的愤怒与伤痛。这座华丽而腐朽的宅院,沈夫人冰冷的审视,下人们闪躲的私语,连同他自己口中那些“疯了”的前任教师,都织成一张巨大的、窒息的网。他困在其中。我呢?我这张“网”,又是否真的挣脱了?
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猛烈。夜半,我被雷声惊醒,听见狂风摇撼窗棂,如同呜咽。突然,一阵不同于风雨的、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其中夹杂着惊惶的呼喊:“走水了!走水了!”
我一个激灵,披衣而起,推开房门。热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焦糊的气味。东面天空,竟映着一片不祥的红光——正是沈静檐小楼的方向!人声、奔跑声、泼水声、器物倒塌声混乱成一片,火光在雨夜中诡异地跳跃。
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思考,我已冲进雨幕,朝着那火光奔去。心跳如擂鼓,盖过了一切声响。
小楼前已聚了些慌作一团的下人,提着水桶,却似乎无人敢真正靠近。火舌 mainly 从二楼一扇窗户里蹿出来,舔舐着攀墙的藤蔓,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少爷呢?”我抓住一个提空桶的仆人,厉声问。
那仆人脸色煞白,哆嗦着指指楼上:“没、没见下来……”
沈夫人被簇拥着赶来,发髻散乱,铁锈红的旗袍被雨水打湿大片,她看着火光,脸上竟没有什么表情,只死死捏着那串佛珠,喃喃道:“冤孽……冤孽啊……”然后,她尖声命令:“快!快救火!拦住她——”
她最后一句是冲我喊的。但我已听不清了。
我冲进楼门。浓烟立刻呛得我剧咳起来,热浪灼人。木质楼梯在脚下呻吟。我捂住口鼻,凭着记忆摸上二楼,冲向他的书房兼卧室。门虚掩着,里面火光更盛,书柜烧着了,帷幔也卷着火苗。
沈静檐不在书桌前。我四顾,发现他缩在墙角一个厚重的红木衣柜和墙壁的夹角里,背对着我,面对着内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子,对周遭的烈焰与崩塌恍若不闻,只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不是灼热,而是彻骨的寒冷。
“沈静檐!”我扑过去,拉他,“快走!楼要塌了!”
他不动,抱紧匣子,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走啊!”浓烟让我视线模糊,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像刀割。我用力去扳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过头。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上面纵横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眼底一片狂暴的赤红,比那日的愤怒更深,是濒临崩溃的绝望,甚至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走?”他嘶声笑起来,声音破碎,“走去哪里?这宅子哪里不是牢笼?哪里不是火坑?烧了干净!都干净!”
衣柜上一条燃烧的横木“咔嚓”一声断裂,带着火星砸落在我脚边。热浪几乎燎焦我的头发。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劈手去夺他怀里的匣子。他像被触了逆鳞,骤然挣扎,匣子脱手,“哐当”摔在地上,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洒出来——不是金银珠宝,是信件,一沓沓,还有一张残破的、边缘焦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眉眼含笑的小男孩。信件最上面一封,抬头是:“绾妹如晤”……
只这一眼,仿佛一道冰冷的电光劈开灼热混沌。许多破碎的线索——下人的私语,沈夫人冰冷的眼,他对“母亲”一词异样的沉默与憎恶,那些“疯了”的女教师……
而此刻,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看着洒落的东西,颤抖得更厉害,那疯狂褪去,只剩下巨大的、孩童般的恐惧和哀恸,望向我的眼神,如同溺水之人将最后的浮木也错手推开。
外面传来梁柱断裂的巨响,整栋楼都在摇晃。
我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想死在这儿,就跟我走!那些锁链,我帮你一起砸!但绝不是这样砸!”
他身体僵住,赤红空洞的眼,对上我的。火光在我们之间疯狂跳跃,爆裂声,崩塌声,呼喊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半晌,他眼底那一片狂乱的赤色,极缓慢地,褪去一丝。他嘴唇翕动,极轻地,吐出几个字,被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但我看懂了唇形。
他说:“你……不怕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那角落拖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将地上散落的信件和照片拢起,塞回匣子,夹在腋下。我们踉跄着,躲开坠落的燃烧物,冲向楼梯。楼梯已在冒烟,踏板发烫。浓烟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只能凭着感觉向下摸索。
就在我们跌跌撞撞冲下一楼,堪堪踏出小楼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二楼的部分楼板塌了下来,烈焰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将我们猛地推向前,扑倒在院中湿漉漉的泥地上。
冰凉的雨水混着泥浆瞬间浸透衣衫,冷得人一哆嗦,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清明。我大口喘息,咳出呛入的黑烟。旁边,沈静檐同样浑身湿透,泥污满面,他呆呆地坐着,望着那吞噬了小楼的烈焰,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余烬。
下人们终于敢围上来泼水,嘈杂声重新涌入耳朵。沈夫人被人扶着,站在稍远处,脸色在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