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松第三日清晨送来了。
不是沈静檐亲自,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厮,看着比平日伺候的那两个更木讷些。他垂着头,将一盆约两尺高的罗汉松盆景小心翼翼放在听竹轩书房靠窗的花架上,动作有些笨拙,放稳后便垂手退到一旁,低声道:“少爷吩咐,这松喜阳耐阴,寻常照料即可,请先生留意盆土干湿,莫要过于勤浇。”
声音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走近端详。盆景造型古朴苍劲,针叶青翠,根茎盘虬有力,配一只深褐色紫砂圆盆,盆土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青苔,看起来确是精心养护之物。沈静檐送此物来,果真只是“点缀书房”?
“替我谢过少爷。”我对那小厮道。
小厮应了声“是”,并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周妈立在门边,目光在那盆景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我脸上,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道:“先生若无其他事,老奴便去忙了。”她如今在听竹轩外间有个固定的落脚处,美其名曰“方便伺候”,实则是沈夫人安在此处的耳目。
“周妈自便。”我回到书案后,拿起未看完的书卷。
待周妈离开,书房内只剩我一人。窗外竹影婆娑,室内寂静。我的目光却难以从那盆罗汉松上移开。他特意叮嘱“留意盆土干湿”、“莫要过于勤浇”……是暗示?还是我想多了?
踌躇片刻,我起身,假装为盆景调整向阳角度,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紫砂盆壁,又轻轻按压盆土边缘。苔藓湿润微凉,盆土紧实。并无异样。
或许真是我多疑了。眼下更紧要的,是西客院那盆兰草。兰草留在锁闭的旧屋,如同将命门悬于他人刀下。必须尽快取回。
可如何取?西客院已锁,钥匙在管家或沈夫人亲信手中。强行索要,必引猜疑。需一个合情合理、且不惹人注意的由头。
机会在两天后出现。
那日午后,天阴欲雨,闷热异常。我正在批阅沈静檐新作的一篇策论,忽闻外面一阵刻意压低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与人语。隐约听得“西边”、“渗水”、“潮了”几个词。我心中一动,搁下笔,走到门边。
只见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正与周妈说话,面带难色。一个道:“周妈妈,不是我们躲懒,实在是那西客院久未住人,前几日暴雨,墙根似有渗漏,今日去洒扫,发觉靠墙那处地面返潮得厉害,怕是底下墁砖的石灰坏了。不管不顾,只怕潮气蔓延,损了梁木。”
另一个附和:“是啊,眼看又是雨季,若不及时处置,怕是不妥。可那屋子锁着……”
周妈眉头拧着,显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西客院虽偏,若真因疏于维护出了大纰漏,她也脱不了干系。她抬眼,正对上我探寻的目光。
我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提醒:“周妈,可是西客院有事?那屋子虽空着,但若因潮湿坏了建筑,确是不好。我原先住时,便觉那处墙根背阴,雨季似有水痕。如今既已搬出,若能趁此机会检修一番,也是妥当。”
周妈看了我一眼,似在权衡。我神色坦然,理由充分,且主动提及已搬出,显得毫无留恋或别样心思。片刻,她点了点头,对那两个婆子道:“既如此,我去禀过夫人或管家,找个懂行的泥瓦匠来看看。你们先且等着。”
她匆匆去了。我退回书房,心弦微绷。这是个机会,但风险犹在。需得周妈或管家亲自在场监督检修,我才有理由“偶然”在场,或至少,有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接近那盆兰草。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妈回来了,身后跟着管家和一个提着工具箱、面容憨厚的中年匠人。
“夫人说了,既是房屋有损,自当检修。苏先生,”管家对我拱了拱手,态度客气却疏离,“您原住那里,或更知详情,可否劳烦一同过去,给匠人指点一二?也免得误动了先生可能落下的要紧物事。”
正中下怀。我面上露出些许感激:“管家考虑周到。怀青确有几本旧日批注的书册,搬家时匆忙,不知是否遗漏在角落。如此,便去看看吧。”
一行人遂往西客院去。雨前的风卷着土腥气,天色愈发沉暗。西客院门上的铜锁被打开,吱呀一声,旧屋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尘灰与隐隐的霉潮味。屋内陈设未大变,只是我原先的床铺桌椅已蒙上白布,更显空旷冷清。
匠人自去查看墙根地面。管家和周妈在屋中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处。我则状似随意地走向窗边,心却提了起来——那盆兰草,果然还在原处!只是数日不见,无人浇水,本就半枯的叶片更显萎黄,边缘焦卷,愈发不起眼。
“这盆草……”周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见她正盯着那兰草,眼神狐疑。
“哦,这原是我闲时养的,”我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无奈,“搬得急,忘了带走。这几日怕是干坏了。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原想着若回来看到还活着,便再搬去浇水,如今看来……”我摇摇头,走近,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干硬的叶片,“怕是救不回了。劳烦周妈,稍后让人收拾屋子时,一并清理了吧。” 说罢,便转身,似要去看匠人检修之处。
以退为进。若我表现出紧张或急切,必惹怀疑。反之,主动提出让其作为废品清理,反而可能降低戒心。果然,周妈听我如此说,又见那兰草确实一副枯败模样,眼中疑色稍减,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匠人敲敲打打,确认是外墙根一处旧裂缝渗水导致内墙地面返潮,需撬开几块地砖,重新填实石灰加固。管家点头允了,匠人便动手。屋内响起撬砖的声响和灰尘。
我站在稍远处,目光似落在匠人作业上,余光却紧锁窗台。必须趁他们注意力被匠人吸引时,拿到东西。
机会稍纵即逝。匠人撬起一块砖,灰尘扑起,引得周妈掩鼻后退两步,管家也侧身避让。就在这一瞬,我脚步微动,仿佛被灰尘呛到,自然地退向窗边,身体恰好挡住他们的视线。左手极快地将那盆兰草整个端起,右手早已准备,指尖探入盆底干硬的泥土与碎石中——
碰到了!那方帕子包裹的硬物还在!
心脏狂跳,动作却稳而迅速。我将整个小包裹掏出,不及细看,立即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塞入怀中内袋。入手微沉,隔着衣料,能感到纸张的脆硬边缘。东西到手!几乎同时,我将空了的陶盆无声地放回窗台原处,仿佛只是随意扶正了一下。
灰尘扫落。周妈放下掩鼻的手,目光扫过,见我仍站在窗边,窗台上兰草位置似乎未变,便又转开了视线。
“如何?要修多久?”管家问匠人。
“回管家,小的尽快,今日便能将坏砖换好,填实石灰。只是新灰需一两日才干透,期间这屋子最好莫关死,通风散潮。”匠人回道。
“既如此,你便仔细做。周妈,留个人在此看着,完工后锁门,钥匙还是交回。”管家吩咐完,又对我客气道,“苏先生,可要再看看有无遗漏?”
我暗自松了口气,怀中之物硌着肋骨,却带来奇异的安定感。我摇摇头:“大致看了,并无要紧物事遗漏。有劳管家、周妈费心。”
“分内之事。”管家道,“那先生请先回听竹轩吧,此处灰尘大。”
我颔首,随着管家和周妈走出西客院。回身望去,那扇门并未立即锁上,匠人还在里面忙碌。那盆已空的兰草,静静立在窗台,无人再会多看它一眼。
回到听竹轩书房,门扉紧闭。我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稳住心神。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包裹。帕子已沾染了泥土和潮气。我小心揭开,林绾的信件和那张照片安然无恙。指尖拂过照片上女子温柔的笑靥,心头百味杂陈。这些轻薄的纸页,承载着一个人的存在与消失,也系着另一个少年的全部执念与痛苦。
必须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匿。听竹轩处处是眼睛,书架、箱柜、床底,无一安全。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新送的罗汉松上。
“留意盆土干湿……”沈静檐的话在耳边回响。
我起身,走到罗汉松前,仔细审视。紫砂盆并无夹层痕迹。我尝试晃动松树主干,根系抓土牢固,盆土紧实。但……若只是寻常赠送,何必特意叮嘱那句?
我伸出食指,沿盆土与盆壁接缝处缓缓按压。当按到背向窗户的某一侧时,指尖感到一丝极轻微的松动。心中一动,我取来书案上搁置的银质裁纸刀(这已是我房中唯一可称“利器”之物),沿着那处缝隙,极其小心地探入、轻撬。
一块与盆土颜色、质感极为相近的、约莫两寸见方的“假土块”被轻轻撬起。下面,赫然是一个中空的暗格!格子不大,但足以放下这方帕子包裹。
他竟想到了!用这种方式,将可能的传递渠道,置于这看似寻常的盆景之中。暗格设计巧妙,“土块”复位后,几乎天衣无缝。这盆景,并非障眼法,而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交接之处。他料到沈夫人会让我搬迁,西客院可能不安全,而我新居之处,搜寻和监视只会更严。
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他并非一味沉浸在痛苦中的少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和应对,甚至……试图保护我这个闯入他世界的“同谋”。
我将帕子包裹仔细放入暗格,将“土块”小心复位,按压严实,又拈起一点桌上尘灰,轻轻洒在接缝处,使其更不显眼。做完这一切,我将盆景挪到书案侧面的高几上,那里光线适宜,也便于我时常“照料”。
刚安置妥当,门外传来周妈的声音:“先生,少爷那边传话,今日的课业已完成了,请您得空过去瞧瞧。”
“知道了。”我应道,整理了一下衣袖,将裁纸刀放回原处,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再次踏入“归云楼”,气氛与以往略有不同。楼内修缮痕迹犹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桐油和石灰水气味。沈静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写满字的纸张。周妈照例守在门外廊下。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策论细看。文章论及“变法与守成”,笔锋间竟少了几分以往的偏激郁躁,多了些引经据典的冷静剖析,虽观点仍显尖锐,但逻辑清晰了不少。我看罢,提笔批注几处用典可商榷之处,口中照常讲解。
他听得认真,目光偶尔与我交汇,又迅速垂下,落在纸页上。当我的手指点在一处论树旁,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根基”二字时,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课业看完,他忽而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昨日读《庄子》,见‘寿陵余子学行于邯郸’之喻。邯郸步未得,故步亦失。”他抬起眼,眸色深黑,“先生以为,当如何?”
邯郸学步,失其故行。他在问,在寻求改变和追查真相的路上,是否反而会迷失自我,失去立足之地?
我沉默片刻,提笔,在他策论的空白处,写下八字:“不忘初心,脚踏实地。”墨迹淋漓。然后,我用指尖,极轻地,点了点那盆被他放在书案一角的、已然空了的黑漆描金木匣。
他目光随着我的指尖,落到空匣上,凝住。随即,他似是极轻微地舒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明白了。东西已安全转移,且我们有了新的、更隐蔽的联络方式。
“学生受教。”他低声说,将那张我批注过的纸仔细叠起。
离开归云楼时,天色已近黄昏。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竹叶与屋瓦。周妈撑伞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沉默如同影子。
行至半途,经过一处连接前后院的游廊拐角时,隐约听见前方假山石后,有两个丫鬟在躲雨闲谈,声音顺着风飘来几句:
“……真真是扫把星,回来就没消停过,如今连先生住的屋子都……”
“小声点!……不过也是怪,那火起得邪性,都说……”
“呸,快别说了!夫人都严禁议论了……听说老爷不日就要回府了,若知道这些,还不知……”
声音戛然而止,想必是发现了我们走近。周妈咳嗽一声,那两个丫鬟慌忙从假山后转出,低头行礼,快步走开了。
老爷要回府了?
我心中凛然。沈静檐的父亲,沈家真正的主人,常年在外经营,甚少归家。他的归来,对这潭暗流涌动的死水,是投下一颗石子,还是压下巨石?他对林绾之事,究竟知晓多少,又是何种态度?
回到听竹轩,雨势渐大。我独立窗前,看着雨幕笼罩下的重重屋宇。怀中的密件已转移至盆景暗格,暂时安全。与沈静檐之间,也建立了更稳妥的沟通渠道。但沈夫人之眼无处不在,老爷归期在即,藏书楼那本札记透露的沈家对“林氏”的排斥态度……每一步,仍是危机四伏。
罗汉松静立一旁,针叶苍翠,在雨光映照下,透着沉静的生机。我将手轻轻覆在微凉的紫砂盆壁上,仿佛能透过这泥土与根茎,触摸到另一端那颗孤绝而灼热的心。
秘密已深藏其中。而我们要面对的狂风骤雨,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我们不再是无根的飘萍,也不是独自在黑暗中摸索。那一点在绝境中悄然缔结的信任与默契,如同这盆中悄然埋下的种子,正在潮湿的土壤下,默默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夜雨敲窗,声声入耳。我铺开纸笔,开始准备明日的课业,字迹端正,心绪却已飘向更深的迷雾与即将到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