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安被囚于一座独立的宫殿之内。
说是宫殿,实则是一座华美的牢笼。殿内陈设奢华,黑玉为砖,鲛绡为帐,夜明珠的光辉取代了幽绿的魔石,柔和却冰冷,照不亮心底半分寒意。
窗外是魔域永恒昏沉的天空,扭曲的魔植张牙舞爪,偶尔有巨大的魔影掠过,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殿外设有强大的禁制,以他如今修为尽失、魔气缠身的残破状态,绝无可能冲破。两名沉默得如同石雕的魔侍守在殿门外,寸步不离。
郁安靠在冰冷的窗边,暗红色的衣袍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沉寂的光泽。脖颈上的掐痕已经由红转紫,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失败的求死。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复盘。
系统依旧沉寂,像从未存在过。回家的路似乎只剩下一条——死于谢玉召之手。
“看着本尊如何一步步达成所愿……” “你的生死,由我决定……”
谢玉召的话语如同附骨之毒,在他耳边回响。
郁安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眸底一片冰封的冷静。激将法暂时失效,但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确认了谢玉召对仙骨的执念……
殿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依旧是那张狰狞的恶魔面具,谢临渊走了进来,换了一身更为闲适的玄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和黑暗力量的压迫感。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墨玉瓶,目光落在窗边的郁安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尚有棱角的藏品。
“看来,魔宫的景致,入不了我们云华宗昔日骄子的眼。”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郁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昏沉的天空,声音疏离而冷漠:“比起看这污浊之景,我更宁愿回想云华宗的云卷云舒。”
谢临渊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将墨玉瓶随意放在一旁的黑玉案几上。“仙门的云舒,救不了你。而这魔域的‘污浊’,至少能让你活着。”
“活着?”郁安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像现在这样,活着与死了有何分别?还是说,谢临渊,你打算一直这样关着我,直到我老死在这座宫殿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尖锐,“你堂堂魔尊之子,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干了。”
他提醒谢玉召他的“正事”,他在试探,谢玉召究竟打算如何“利用”他。
谢临渊面具下的目光微动,似乎并不意外郁安会提到这个。他踱步到案几旁坐下,手指点了点那个墨玉瓶:“这是魔域秘药,对你受损的经脉和……被废的修为,有些许滋养之效。”
郁安看都没看那药瓶,冷笑一声:“魔域的东西,我嫌脏。”
“脏?”谢临渊低笑出声,“郁安,别忘了,你现在一身魔气,站在这里,比魔域许多原生魔族都要‘脏’得纯粹。仙门……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这话如同冰锥,刺入郁安的心口。他知道这是事实,是他为了“情节”亲手选择的道路。但他脸上不能露出半分动摇,反而要表现得更加决绝。
“那又如何?”他扬起下巴,眼神倨傲,“我郁安纵使堕魔,心亦在仙门。纵使身死道消,也绝不会与魔域同流合污,更不会向你谢临渊——或者说,向你这披着仙皮的魔,摇尾乞怜!”
“好一个心在仙门!”谢临渊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你告诉我,你心心念念的仙门,你豁出性命去维护的大师兄,此刻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郁安,语气带着残忍的玩味,“他是不是正在庆幸,你这个‘麻烦’终于被魔头带走了,再也不会去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你闭嘴!”郁安厉声打断他,眼中适时地涌现出被戳中痛处的愤怒与痛苦,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准你污蔑师兄!师兄他……他只是受了你的蒙蔽!”
“蒙蔽?”谢临渊几乎要贴到郁安面前,面具下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眼中每一丝情绪变化,“究竟是蒙蔽,还是他心甘情愿?苏云清他可曾明确回应过你的情意?他若真对你有一丝一毫超越师兄弟的情分,又怎会在我出现后,那般轻易地与你疏远?”
这些话,半真半假,混合着谢玉召作为当事者知晓的内情和刻意扭曲的刺激,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郁安扮演的“深情人设”。
郁安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挥拳砸向身旁坚硬的窗棂,黑玉材质的窗棂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谢临渊看着他手背上淋漓的鲜血,眼神幽暗了一瞬。他没有理会郁安的叫嚣,反而一把抓住了他受伤的手腕。
郁安下意识挣扎,却被对方更用力地禁锢。
他的指尖拂过郁安手背上翻卷的皮肉,魔气涌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着愈合的麻痒。
郁安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别碰我!”
谢临渊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又看向郁安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为苏云清守身如玉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窜起,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他冷笑一声:“放心,我对一具心有所属、还遍体鳞伤的身体,暂时没什么兴趣。”
他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你的‘用处’,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殿门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
郁安独自站在殿中,看着自己手背上在魔气作用下已然止血结痂的伤口,脸上所有的激动、痛苦和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的计算。
谢玉召对他的执念,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这很好。
越是执着,谢玉召的杀意,才会越浓烈。
他走到案几边,拿起那个墨玉药瓶,在指尖摩挲着。
魔域秘药……滋养经脉?
他如今这具身体,不过是完成任务的躯壳,是好是坏,并无区别。甚至,更坏一些,或许更能博取同情,更能……让某些计划顺利进行。
他指尖微松,墨玉药瓶直直坠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浓稠的、散发着异香的黑色药液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如同绝望的泪痕。
郁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抬脚,毫不留情地碾过那摊药液,走回窗边。
郁安靠在冰冷的黑玉窗棂上,手背上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这疼痛远不及谢临渊最后那几句话带来的、尖锐的嘲讽感。
“苏云清,他可曾明确回应过你的情意?他若真对你有一丝一毫超越师兄弟的情分,又怎会在我出现后,那般轻易地与你疏远?”
实际上,这些话,根本伤不到郁安。
这场戏里,根本就不需要苏云清的回应。他只需要察觉到,然后回避,就够了。他的回避,本身就是推动情节的重要一环。
至于疏远?那更是必然。一个修无情道、品行高洁的正人君子,如何能坦然面对自己抚养长大的师弟那“炽热”而“不合时宜”的爱慕?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寻求一丝系统可能重新连接的迹象,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在这绝对的孤立与寂静中,记忆却如同挣脱了闸门的洪水,汹涌地回溯,将他拖入了那段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一切伪装刚刚开始的时光……
彼时,云华宗。
春日的暖阳透过缭绕的云雾,洒在苍翠的山峦之间,仙鹤清唳,飞瀑流泉。灵气氤氲,涤荡着每一寸土地,与如今魔域的昏沉污浊判若两个世界。
郁安,还不是那个弑师叛宗、一身魔气的堕魔者。
那时他刚刚绑定“深情男配”系统,穿进这个仙侠世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