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婚惊变,北虏寇变
陈守谦与沈薇的婚事,在武隆全城军民的热切期盼和欢庆气氛中紧锣密鼓地筹备。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武隆政权稳固、人心凝聚的象征。周杭郡守主动担起主婚人之责,林青带着女工们日夜赶制嫁衣,阿五跑前跑后张罗各种杂务,连慧明和尚都表示要在婚礼当日为新人祈福。
沈薇的身体在精心调养和喜悦心情的滋润下,有了明显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陈守谦则一边处理战后各项事务(整编降卒、分配缴获、抚恤伤亡),一边亲自过问婚礼细节,务求隆重而不奢靡,庄严而温馨。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据说是黄道吉日。然而,似乎总有无形的力量不愿看到这份安宁。
腊月十五,距离婚期仅剩三日。这天清晨,沈薇在格物院最后一次核对一批新冶炼出的、用于试验铸炮的钢材样本数据。陈守谦去城外军营检阅新整编的队伍。
突然,郡守府方向传来急促的钟鸣示警!紧接着,北门城楼也响起了代表最高紧急敌情的号角!
沈薇心中一凛,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出格物院。只见街道上人群有些慌乱,兵士正向北门方向奔跑。
“怎么回事?”她抓住一个跑过的传令兵。
“禀工师!北面!平凉郡王的大军突然出现,前锋已到二十里外!看旗号,是……是郡王本人亲征!兵力恐不下八千!”传令兵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平凉郡王,终于来了!而且选在了他们大婚前夕,显然是为了打击士气,更是为了报复丧子之仇!
沈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公子呢?”
“陈公子已赶往北门城楼!”
沈薇立刻回到房中,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裤,将长发紧紧束起,拿起随时备好的装有重要图纸和工具的小包,对阿五道:“去北门!”
北门城楼,气氛肃杀到了极点。陈守谦一身戎装,面色冷峻如冰,正通过千里镜(缴获自黑风寨)眺望远方。地平线上,尘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军队如同翻滚的乌云,缓缓迫近。旌旗之中,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的“平”字王旗格外刺眼。
“老贼终于舍得亲自出马了。”陈守谦放下千里镜,声音冰冷。他看到了对方军阵中那些庞大的投石机,以及一些覆盖着毡布、形制古怪的车辆。
“公子,看他们的阵型,似乎……不急于立刻攻城,像是在选择扎营地点。”旁边的将领观察道。
“他想围城。”陈守谦断然道,“八千兵力,足以将武隆围得水泄不通。他是想困死我们,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者等待我们粮尽自乱。”他看向沈薇,眼中带着歉意和决绝,“我们的婚事,恐怕要推迟了。”
沈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紧握剑柄的手:“婚事不急。当务之急,是破敌。他选择围城,而不是强攻,说明他对我们的守城能力,尤其是火器,仍有忌惮。这是我们的机会。”
她仔细观察着敌军阵型,大脑飞速运转:“他们远道而来,虽兵力雄厚,但补给线长,冬季野外扎营,士卒苦寒。我们不能让他安稳立营。趁其立足未稳,营垒未固,应当主动出击,挫其锐气!”
“你是说……夜袭?”陈守谦眼睛一亮。
“不止夜袭。”沈薇指向城外那些覆盖毡布的车辆,“我怀疑那些是他们的‘秘密武器’,可能是改进的攻城车,或者……他们也在尝试制造类似投石机的东西。必须想办法,在它们发挥威力之前,摧毁或缴获!”
一个大胆的夜袭计划,在两人迅速交流中成型。目标不是击溃大军(那不可能),而是制造混乱,打击士气,重点破坏其攻城器械和指挥系统。
“需要最精锐的死士,携带最好的火器和纵火工具。”沈薇道,“我让格物院和匠作营立刻准备‘猛火油柜’的便携版和燃烧瓶。另外,新试制的五枚‘铁壳开花弹’(内部填充铁珠和火药)也可以用了。”
“人我来挑!今夜子时动手!”陈守谦雷厉风行。
婚庆的喜悦还未散去,战争的阴云已骤然压顶。但武隆上下,经过连番恶战胜利的洗礼,恐惧虽在,却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悍勇。得知敌军压境,婚礼推迟,军民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同仇敌忾,纷纷请战。
格物院和匠作营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沈薇亲自调配燃烧剂,检查火器。陈守谦则从全军和黑风寨降卒中挑选出三百名悍不畏死、熟悉夜战和奔袭的勇士,组成突击队。
是夜,月黑风高。三百死士饱餐之后,携带火器、利刃、钩索,悄无声息地潜出西门,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二十里外的敌军大营迂回而去。
沈薇依旧站在北门城楼,望着漆黑一片的北方。寒风凛冽,她裹紧了披风。这一次,他再次亲冒矢石,为了武隆,也为了他们的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头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
约莫丑时初(凌晨一点多),北方敌营方向,突然亮起数点火光,随即,火光迅速蔓延,越来越多!紧接着,沉闷的爆炸声隐约传来,一声,两声……连绵不绝!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敌营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嚣和混乱声响!
成功了!突击队得手了!
城头守军发出压抑的欢呼。沈薇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敌营的混乱在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后,渐渐被压制下去,火光也似乎被控制住。天色将明未明之时,突击队残部陆续撤回,人人带伤,神情疲惫中带着悲愤。
陈守谦是最后一批回来的,他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衣甲,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带回了战果,也带回了坏消息。
“我们烧毁了至少四架大型投石机和部分粮草,引爆了他们的一个火药堆放点(缴获自黑风寨的部分火药被平凉郡王获得),杀伤了数百人。但是,”陈守谦声音沉重,“那些覆盖毡布的车里,不是攻城车,而是……**十几架巨大的、可拆卸组装的弩炮**!比我们现有的床弩射程更远,力道更强!我们只来得及破坏了三架。而且,平凉老贼防范严密,中军大营未能突入,他本人无恙。”
更糟糕的是,突击队损失了近一百五十人,伤亡过半。
“他们早有防备,营盘布置得极有章法,巡逻严密。我们……中了埋伏。”陈守谦咬牙,“老贼用那些弩炮车和部分粮草作为诱饵,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上钩。”
沈薇的心沉了下去。平凉郡王不仅兵力雄厚,而且老谋深算,第一次交锋,就给了武隆一个下马威。
天色大亮,武隆军民清晰地看到,北方敌营虽然昨夜遭袭痕迹明显,但营盘依然稳固,狼头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更令人心惊的是,营前空地上,数架昨夜未被摧毁的巨型弩炮已经组装起来,粗大的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遥遥指向武隆城头。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围城之战,注定惨烈。而他们的婚礼,在战火硝烟中,变得遥不可及。但两人相握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第四十章 矢石如雨,死守孤城
平凉郡王的报复,来得迅猛而酷烈。夜袭受挫的次日,数十架巨型弩炮便被推到阵前,配合着大量弓箭手,对武隆北门及两侧城墙开始了持续不断的远程压制射击。
粗如儿臂、特制的破甲重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钉在包着铁皮的城门和女墙上,深入数寸,木屑铁皮纷飞。更有火箭夹杂其中,试图引燃城头工事。守军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伤亡开始出现。
与此同时,敌军营中号角连连,一队队步兵推动着加固的盾车、云梯、冲车,在弩箭和弓矢的掩护下,开始了第一波试探性进攻。虽不如上次东路军那般凶猛,但更加沉稳有序,步步为营。
“不要露头!稳住!等他们进入百步再放箭!滚木礌石准备!”李校尉在箭雨中嘶声呼喊,指挥防御。
沈薇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城楼内,她冒着流矢,在城墙上快速移动,指挥着有限的守城火器进行反击。
“弩炮对准敌军弩车阵地,压制射击!”
“左翼第三架云梯,投掷火油罐!”
“注意那些盾车缝隙,用长矛从垛口往下捅!”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武隆守军凭借城墙之利和沈薇的调度,勉强击退了第一波进攻,但压力巨大,守城物资消耗迅速。
陈守谦肩头的箭伤草草包扎后,便回到了指挥位置。他面色沉静,但眼底燃烧着怒火与决绝。平凉郡王这是要用硬实力和资源,一点点将武隆磨死。
“不能这样耗下去。”沈薇来到他身边,脸上沾着烟灰,“我们的箭矢、火油、滚木消耗太快。弩炮对射我们吃亏,射程和威力不如对方。”
“你有什么想法?”陈守谦知道她一定有计较。
“擒贼擒王做不到,但可以打瞎他们的眼睛,打断他们的爪子。”沈薇指向那些巨型弩炮和后方不断调动兵马的旗号处,“我们需要一种射程更远、或者能曲射的武器,打击他们的弩炮阵地和指挥节点。”
“曲射?”
“就是炮弹……呃,重物不是直线飞过去,而是划个弧线,越过城墙,砸到他们后面去。”沈薇解释,“比如,改进我们的配重投石机,或者……尝试制造最简单的‘臼炮’。”
“时间来得及吗?”陈守谦看着城外再次开始集结的敌军。
“投石机改进可以立刻做,调整配重和抛射臂角度就行,但精度和射程提升有限。臼炮……”沈薇蹙眉,“需要合格的炮管,我们现在只有几段试验用的厚壁铁管,很短,口径大,最多能打几百步,而且非常危险,容易炸膛。”
“危险也要试!”陈守谦决然道,“立刻去做!我来争取时间!”
沈薇点头,立刻下城,赶往匠作营。路上,她看到民夫们正在抢运伤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头蹲在墙角哭泣,他的父亲刚刚战死在城头。沈薇心中一痛,更加快了脚步。
匠作营内,林青正带着工匠们拼命修复受损的守城器械,炉火熊熊。沈薇找到那几根试验用的短粗铁管,口径约有碗口大小,管壁是她要求加厚的,但铸造工艺粗糙,内壁不平。
“林姑娘,立刻按这个图,加工这几个铁管,一头封死,只留火门和引信孔,要绝对牢固!另外,铸造一批实心铁球,重量要一致,直径比铁管内径稍小。”沈薇飞快地画着草图,讲解着“臼炮”最简单的工作原理——从炮口装入火药压实,再放入弹丸,从尾部火门点燃发射。
林青虽不明原理,但毫不迟疑地执行。很快,几门简陋到极点的“铁臼炮”被加工出来,固定在沉重的木座上,炮口斜指向天。
沈薇亲自计算了最粗糙的射表和装药量(根据之前试验数据估算),选择了相对安全的减装药。她不敢在城内试射,命人将其中两门悄悄运上城墙侧面一处坚固的墩台,这里视野较好,且能避开敌军弩炮直射。
黄昏时分,敌军又发动了一波进攻,更加猛烈。城头多处告急。
沈薇看着那两门丑陋的铁疙瘩,深吸一口气。这是堵伯,可能杀敌,也可能自毁。
“装填!目标,敌军弩炮阵地后方,那个竖着蓝色令旗的指挥点!”沈薇下令。操作的是几名胆大心细的老兵,手都有些抖。
火药被小心倒入,用木杵压实,实心铁球放入。引信插入火门。
“点火!”
“嗤——!”引信燃烧。
所有人屏住呼吸,捂住耳朵。
“轰——!!!”
一声远比“轰天雷”沉闷、却更加震撼的巨响猛然爆发!铁臼炮猛地向后一坐,沉重的木座在地上划出痕迹,浓烟和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一颗黑点呼啸着划过高高的弧线,飞向城外!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黑点。它飞得不算远,大约四五百步,远远越过了前线厮杀的士兵,然后……落在了敌军弩炮阵地后方偏右一些的空地上,砸起一片尘土,然后咕噜噜滚了一段,撞倒了一架堆放箭矢的小车,引起一阵小骚动。
没有直接命中目标,但落点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这证明了曲射的可行性!
“调整角度!增加一分装药!再放!”沈薇眼睛一亮。
第二门臼炮紧接着发射,这次落点更靠近那蓝色令旗,甚至砸到了附近一名军官模样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
敌军后方明显出现了混乱!那蓝色令旗迅速移动后撤。
“成功了!”城头看到这一幕的守军发出欢呼!虽然没造成大规模杀伤,但这种能从天而降、打击后方的武器,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平凉郡王的攻势为之一滞。他显然没料到武隆还有这种手段。
趁着敌军调整,陈守谦立刻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反突击,将攻上城头的一股敌军赶了下去,暂时稳住了防线。
夜色降临,敌军收兵回营。武隆又熬过了一天,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平凉郡王的主力未损,围困已成。城内的粮食、物资、士气,都将面临漫长而残酷的考验。
沈薇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灯火和隐约传来的金柝声。陈守谦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我们做到了第一步。”他声音嘶哑。
“嗯。”沈薇靠向他,汲取着温暖和力量,“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更难。臼炮数量太少,精度太差,材料也不可靠,不能作为依靠。我们得想别的办法,或者……等待变数。”
“变数?”陈守谦望向漆黑的天际。
“比如,‘影卫’和‘天工阁’……”沈薇低语,“又或者,其他被平凉郡王压迫的势力……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自己身上。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坚持住,一天,十天,一个月……直到转机出现,或者流尽最后一滴血。”
陈守谦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那就坚持。你我一起,与武隆共存亡。”
寒风呼啸,掠过血迹未干的城墙。孤城之中,灯火阑珊,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战火肆虐,而他们的坚持,如同这黑夜中的微光,虽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照亮彼此,也照亮着这座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