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敲了闷棍。
孟芸儿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粗暴的拉扯中醒来的。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跟着爷,总比在周家守活寡强!你还不乐意……”一双粗手正急切地扯着她的衣裳。
是货郎赵大海的声音!
孟芸儿猛地睁大眼。
破败的屋顶,月光从中照了下来,正好看到那尊掉了半边脸、彩漆剥落的城隍爷神像。
城隍庙!
她不是死了吗?被杜地主推下马车,被流民踩死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混着泥浆和血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丈夫死了,她和孩子们在家里活的越发艰难,婆婆田氏想着法搓磨她们,不光把持着家里的银钱和一切,还动辄就是打骂。
赶上灾荒年,缺粮少食,大儿子周朗被迫上山,为护二房有志,好端端出门,血淋淋的抬了回来。
她跪求婆婆请个大夫,头都磕破了,却只换来婆婆的打骂,“你个败家玩意,一家子的丧门星,上个山而已,还能摔了,找点草药涂一下行了,请大夫不要银子啊,这灾荒年景,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银子干别的……”
她虽懦弱,却不想眼睁睁看着儿子就这样瘫在床上,四处借钱,四处碰壁,被婆婆知道后,暴打一顿,就在她绝望的不知所措时,赵大海出现了。
骗她说自家亲戚在临县开铺子的,正缺她这样勤快肯干的人,只要她去,就一定能赚到钱。
她太需要银钱给孩子看腿了,赵大海也认识,以前常来村里卖货,本想回家和孩子们说一声,再来商量做工的事,但她也不知怎么的,在闻到一股异香后,就变得迷迷糊糊的。
不记得到底是怎么走出来的,但刚到这处破败的城隍庙,这个畜生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前世她死命抵抗,最后被打的晕死了过去。
后来,她就被赵大海卖给了一个病重的老太太,后来又辗转被卖给了杜地主,杜地主喜欢折磨人为乐,她经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浑身上下就没几块好皮。
灾荒越来越严重,杜地主决定去京城投亲,半路上遇到了流民抢劫,侍卫们敌不过,为了逃命,他一把将她推翻在地,她就这样被如蝗虫过境的流民给踩死了。
恨!滔天的恨!
恨赵大海!恨杜地主!恨吃人的世道!但更恨懦弱无能、愚蠢不设防又无知的自己。
脑子一阵眩晕,恍惚间破败的神像好像动了下,她好像看到了,她走之后孩子们的命运。
朗儿瘫在床上,田婆子连口稀的都不给,又伤又饿,最后伤口溃烂、高热不退,才十四岁就没了。
穗儿才十岁,被周吉伙同田婆子卖给他做事东家的病痨鬼儿子冲喜,喜没冲成,是被人活生生的封进棺材里的……
周林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这些年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这个孩子,但就是他到死都在护着两个小的,拼了命地为老周家干活,任打任骂,就为有口吃的能给弟弟妹妹,他自己饿得直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是被活活憋死的。
还有小女儿周意,还不到四岁,杀千刀的周祥,连个孩子都容不下,竟将她卖给了过路的畜生!被当成……灾年的粮食!
延儿这孩子,长到七岁都没开过口,第一次说话,竟是在质问周老头,他一把火将老周家烧了个大半,自己也葬身火海。
“不——”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孟芸儿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血泪和毁天灭地的悔恨!压在身上的赵大海也被掀翻在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都是假的!假的!
孩子们好歹都是老周家的血脉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信!她不信!
可那一幅幅凄惨无比的画面,像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在她面前疯狂的闪现,孩子们绝望的眼神……真真切切,剜心蚀骨!
孟芸儿精神极度的崩溃,接近疯癫,嘴里喃喃的念叨着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一旁,被掀翻在地的赵大海骂骂咧咧,试图用巴掌来让她听话:“嚎个什么劲,给老子安分点!”
孟芸儿狠毒了他,眼睛赤红的像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手胡乱在干草堆里摸索,抓到半截砖头,想也不想,就朝着令人作呕的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赵大海嗷了一嗓子,污言秽语卡在喉咙里,捂着瞬间冒血的额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孟芸儿。
“臭娘们!你他娘的敢打……”
恨意未消,脑子里全是孩子们惨死的画面,她的理智早已烧光,只有一股毁掉眼前畜生的狠劲!
“砰!”又是一砖头,比刚才更狠!更重!
叫骂声戛然而止,赵大海脑袋一歪,彻底不动了。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孟芸儿粗重的呼吸,在破败的城隍庙里“呼哧呼哧”地响着,格外的瘆人。
月光冷冷地照着,赵大海一动不动地瘫软在地,额角淌着暗沉粘稠的血迹。
他……死了?
哈哈哈!他死了,死的好,终于死了!
她……她杀人了?杀人了?成杀人犯了!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横跳,像一根冰锥,猛地扎进了孟芸儿沸腾的脑浆,让她瞬间从疯狂的恨意中惊醒,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哐当”一声,染血的砖头从她颤抖得不像话的手里掉落,人也跟着瘫软了下来,跌在冰冷的、积满灰尘的地上。
她成了杀人犯了……她回不去了?孩子们不能有一个杀人犯的娘。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伤心,是极致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压抑地呜咽起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畜生该死,但她不能让孩子们有污点……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叮——检测到……强烈……精神波动和悔恨执念……滋滋……符合……绑定条件……“古今打工人”实习系统0915……滋滋……为您服务……请问是否……绑定?】
一个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又带着点僵硬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钻进了她的脑子。
孟芸儿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四下张望。
黑漆漆的夜,破败的庙,沉默的神像,冰冷的月光,还有……旁边那个一动不动的“尸体”。除了这些,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吗?她脑子被打坏了,还是吓得失了魂?她用力晃了晃又痛又沉的脑袋,试图把怪声赶走。
就在这时,那瘫着的“尸体”忽然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孟芸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凑到赵大海鼻子底下。
还有气儿!热的!他没死!
她没杀人,孩子们不会有个杀人犯的娘了,太好了。
随后又是慌乱,等他醒来,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回家!回到孩子们身边!
这个念头无比迫切!
随后又想着,赵大海身上肯定有钱,也不管其他,上手就摸,几乎是本能的一把抓过他藏在身上的钱袋,看也没看就死死地塞进怀里。
挣扎着爬起来,腿脚还软得厉害。看着沉默破败的城隍爷神像,想到自己死而复生的离奇,还有刚才脑子里诡异的“鬼叫”,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敬畏,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难道……是老天爷?城隍爷?看她可怜,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踉跄着走到神像前,也顾不得脏污,噗通一声跪下,朝着那斑驳的神像“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刚刚凝结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混着眼泪和泥土,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多谢……多谢老天爷……多谢城隍爷……给芸儿……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嗓子哑得厉害,语无伦次,“芸儿一定……一定好好活着……保护好孩子们……谁也别想再欺负他们……”
快速念叨完后再也不敢耽搁,紧紧攥着怀里那点救命的银钱,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座差点葬送她一生的城隍庙。
夜色如墨,山路坑坑洼洼。
孟芸儿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冷风刮在脸上,灌进喉咙里,带着土腥气。
鞋子差点跑丢了,枯枝在她身上腿上划出一道道的血口子,火辣辣地疼,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手掌、膝盖都蹭破了皮,混着土,狼狈至极。
可她不敢停。
脑子里,孩子们惨死的模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一遍一遍地剜着她的心。
“朗儿、穗儿、林儿,意儿、延儿,娘回来了!别怕……”空无一人的山路,她一路上都在念叨着,像在对抗无形的命运,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狠狠擦去。
【滋……信号稳定……实习系统0915绑定流程启动……请宿主集中注意力……】
诡异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跟蚊子哼哼似的。
孟芸儿这会满脑子都是孩子们,心口像有团火在烧,哪里顾的上去分辨这细微的、时有时无的怪声?也只当是自己磕破了头,产生的癔症。
她甚至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脚下跑得更快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
南湾村破落又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孟芸儿强撑着一口气,胡乱整理了一下衣服,用袖子擦了把脸,想把血污和尘土擦掉些,可越擦越花。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就进了村子。
灾荒年出门的人少了,都窝在家里省粮食,老周家却远远传来一阵尖利的叫骂声,是田婆子,她心里猛地一沉。
“打死你们这几个丧门星,饿死鬼投胎的糟践玩意,你娘肯定是丢下你们这几个讨债鬼跟人跑了,还想吃饭,浪费老娘的粮食!看我不抽死你们!”田婆子的声音能刮破人的耳膜。
“不是的……奶胡说,我娘才不会跟人跑了,别打了……奶,求您别打了……”是穗儿
“要打打我……弟弟妹妹还小……”周林的声音
“奶……求您别打了弟妹了,他们就是饿了,我娘也不会跑的,她肯定是早起上山找吃的去了……”是朗儿的声音,虚弱得快要听不清。
孟芸儿跑到门口就听到这些,心疼得眼前发黑。
“住手,”她猛地推开门,一声嘶哑的、从不曾有过的,用尽了两辈子力气的怒吼,猛地砸向田婆子。
田婆子正举着竹条,要往蜷缩在地的周林、周穗和周延身上抽。小田氏和王氏就抄着手站在一旁睁眼看着。
朗儿拖着肿胀的腿,趴在西厢房门槛上,地上血印子划过,他脸色惨白,伸着手,徒劳地想往前爬来阻止田婆子。
意儿吓得浑身哆嗦,哭的没声了。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和动作,被孟芸儿这一嗓子定住了。
田婆子举着竹条的手僵在半空,扭过头,三角眼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死死盯着门口这个头发散乱、满身血污狼狈、眼神却像要吃人的继儿媳妇。
孟芸儿一路狂奔的累,身上的伤,心里的怕,在看到孩子们又像待宰羔羊一样缩在地上挨打时,全都化成了烧穿心肺的怒火和锥心刺骨的疼!
她回来了。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机会,这一次,就算粉身碎骨,变成地狱恶鬼,她也绝不让人再动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