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芸儿想了整晚,第二天,依旧照常起床、打水、劈柴、打扫……
为了孩子在老周家有口吃的,哪怕再困再累,也得先干活,不然等待她和孩子们的,都将是田婆子更加刻薄的咒骂刁难或打骂。
果然,水刚烧热,正屋那边就传来了田婆子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懒死鬼投胎的!几时了还不起来干活?等着老娘伺候你们吗?一个个丧门星,光知道吃闲饭!”
孟芸儿抿紧了唇,没有像以往那样怯懦地应声,只沉默地加快手里的动作,她得做饭,哪怕明知分到自己和孩子们碗里的,可能只有寥寥几口。
孩子们陆续醒了,脸上还带着昨日惊恐未消的痕迹。
周朗趟在床上,担忧着忙碌的母亲。周林默默地拿起沉重的斧头,试图能帮上婶娘,周延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周穗则看着灶火。
粗糙的野菜混着少量杂粮熬成的粥。
田婆子分饭时,那勺子像长了眼睛,把明显多些的糊糊舀进公公、自己、周吉和亲孙子们的碗里,连小田氏、王氏和周杏花也分了差不多正常的量。
轮到孟芸儿和孩子们,那碗里的稀的几乎能数清米粒,还刻意没分周朗那份。
周林、周穗低着头,不敢言语。周延紧紧攥着小妹的手,周意看着别人碗里的,偷偷咽了口口水。
“婆婆……”孟芸儿忍不住开口,“朗儿他……”
“他什么他!”田婆子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孟芸儿的脸上,“一个废人,吃了也是浪费粮食!有口吊命的水喝就不错了,灾荒年景,粮食金贵着呢!都给你们这些赔钱货吃了,我们老周家还过不过了?”
接着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指着孟芸儿的鼻子:“你个贱蹄子,说!昨天请大夫的银子是哪里来的?”她死死盯着孟芸儿的眼睛,“别说借的,也别跟老娘扯什么银簪子!银镯子之类的,你娘早死了,她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给你留下?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还是……你那死鬼男人私下给你留了体己?”
孟芸儿心里冷笑一下,果然?她嫁进周家十几年,别说银子,就是铜板都难得摸到几个,所有的进项都被婆婆牢牢攥着,这突然请大夫,田婆子肯定怀疑,还好她昨天求了李老大夫。
“婆婆可别……可别污蔑我,我没偷,也没私藏,就是,是……是赊的……”孟芸儿颤颤巍巍的说道。
“放屁!灾慌年,那个傻子能让你赊账?孟芸儿你胆子是不是肥了?敢把老娘当傻子,还不赶紧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我打死你个败家子。”田氏叉着腰道。
“我说的就是实话,真的是赊的,就是镇上的老李大夫,您老要是不信的话,可以找人去问问,我跪了好久,脑袋磕破了,李大夫从前和当家的有点交情,看我实在可怜,才答应就破例赊这一次。”
“婆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朗儿是我们大房的顶梁柱啊,他昨个都快不行了,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的看他死啊!要是……要是我们当家的还在就好了,婆婆您能不能把夫君的抚恤金给我一些,我不多要,就把欠大夫的二两先还了……”孟芸儿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配合着脸上的煤灰,显得格外凄惨。
“贱蹄子,莫要胡说,哪来的什么抚恤金,你在胡说八道一下试试。”田婆子怒骂道,狐疑地盯着她。
悄悄的派小田氏去搜西屋,一无所获,又想到周铁似乎确实和古怪脾气的李老大夫有些交情,莫非孟芸儿说的是真的?这可是二两啊?还有她又提到抚恤金。
话音一转,气的骂道:“哭什么哭!你个丧门星把我们老周家的福气都哭没了?我看你真是胆子肥了!还敢赊账,老娘告诉你,你自己赊的账自己想办法?别想祸害老周家,赶紧干活!要是让老娘发现你偷奸耍滑,仔细你的皮!”
“行了,行了!吃个饭都不得安宁,都闭嘴。”或许是提到周铁触动了周老头某条神经,又或者是因为抚恤金的事,他难得开口道。但也仅是免了孟芸儿这顿毒打。
钱的事暂时算糊弄过去了。孟芸儿松了口气,这天就是在这种苛待和谩骂中开始的,一家几口被赶出门,让她们上山挖野菜根,捡柴火。
在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在田婆子的眼皮底下出门上工呢,也没想好要不要给孩子们说呢?系统就提醒她了。
【实习系统0915提示您:新员工入职培训时间即将开始,请宿准备进行首次非工作时段传送,保持情绪稳定,谨言慎行,牢记伪装条例。】系统冰冷的机械声就在她脑海响起。
“这就开始了吗?我还没准备好,我这样行吗?脸上脏吗……”
【请宿主不要过分忧虑,必要时,我会为你加上滤镜,你只需保持安静听话即可。】
孟芸儿悬着的心根本来不急思考,只能趁着田婆子回屋打盹的功夫,在小田氏的目光下背着背篓上了山。
一阵眩晕和失重感降临……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孟芸儿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地面光可鉴人,布置的都是她没见过的,有长发长袍的,也有极短头发半赤着胳膊穿着奇装异服的形形色色的男女……
“仙……仙界……”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整个人都看傻了。
【警告!宿主心率异常升高,表情管理严重失控!请立刻收敛!此地并非仙界,而是现代社会普通的仿古小镇管理中心!请宿主立刻调整状态,否则将触发一级电击警告!】系统0915冰冷急促的警告声,还带着一丝明显的电流刺激感,瞬间让她清醒。
她被系统引到一个叫会议室的地方,里面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穿什么的都有。
没一会,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头戴方巾,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站在前方。
他面前立着一块巨大的、会发光的白色板子,上面正显示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和方方块块的文字。
“诸位,安静。”管事开口,“欢迎来到桃源古镇,我是本次培训的负责人,大家可以叫我王经理或者老王,现在培训正式开始。”
孟芸儿坐在椅子上,屏息凝神,不敢出声,认真的看着上方的王经理。
他指着发光板子上的图案,开始讲解:“我们桃源古镇,是一个大型沉浸式的仿古体验景区。何谓沉浸式?就是要让每一位踏进古镇的游客,都仿佛真正的置身在古代。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就是营造这种沉浸感的关键,是古镇的‘原生居民’,是活的风景。”
“因此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扮演好分配到的角色,言行合一。古镇有完善的背景设定和人物故事线,稍后会有基础介绍,也有老人带领,不需要你们自由发挥,只需严格按照要求和主管指令行事,请大家务必牢记人设,不要违规,一旦违反,轻则罚款扣薪,重则……开除。”
接着又讲解了古镇的基本背景、地图区域、员工行为规范等。还有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如何应对游客问询,如何申请休假,遇到紧急情况如何处理等等。
孟芸儿完全听不懂,那些“KPI”“打卡”“排班”“收款码”“账户”之类的词如同天书,但她拼命地记。
培训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结束后,王经理让人按照名册分发东西。
“孟芸儿。”
听到自己的名字,孟芸儿连忙上前。
她收到一个布包,王经理说:“这是你的工服,包括头饰、鞋子还有身份木牌,务必妥善保管。分配给你的员工储物柜是丁字柒号,初始密码四个零,可以自行更改,明天开始上班,不要迟到,记得打卡。”
孟芸儿懵懂地接过东西。靛蓝色的粗布衣裙,比她自己的好了不知多少倍,还有同色的头巾和一双结实的黑色布鞋。身份木牌上刻着字和编号。储物柜?密码?她完全不懂,只能先紧紧抱着。
领完东西培训就结束了,王经理最后吩咐道:“现在可以去你们各自的岗位了,具体的安排听各自主管的。”
孟芸儿抱着属于自己的衣物,在系统的指引下,走出管理中心,来到一条古香古色的幽静街道。
街道宽敞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能听到各种商贩的叫卖声,不远处的人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背着各式各样她没见过的包,或手里拿着一个叫“手鸡”的小板子,悠闲的走在街上,享受着美食……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富足”和“安宁”的气息。
这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吗?太……太神奇了!她想跪拜下去,就在即将下跪的一瞬间,一个激灵又站了起来,牢记系统的警告!不能暴露。
孟芸儿用力的深呼吸好几口,学着那些穿着古装的行人,尽量自然地往前走,只是那僵硬的步伐和四处乱瞟、又强自按捺的眼神,依旧泄露了她内心的震惊与惶恐。
最后停留在一间名为“百花坊”的花铺后门。
铺子里面摆满着各色鲜花,还有许多用绸缎、丝线制成的、栩栩如生的绒花、绢花,以及一些散发着淡淡药草香气的香包。
接待她的是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姓苏,是百花坊的主管。
“芸娘是吧?我是苏主管。”苏主管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你以后主要负责我们坊外南边的几条街的流动花摊,以及部分小件商品的售卖。这些是常见的花材和工艺品,你要尽快熟悉它们的名称和售价。”
她指着架上的商品一一介绍,“这是月季,这是海棠,这是绒做的迎春花……价格都标在这里。”她指着一个挂在架子上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孟芸儿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我……我不识字。”孟芸儿窘迫地说道。接着又快速的补充了一句“但我,我记性好,我会努力学的。”
苏主管惊讶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无妨,我教你认这些数字和对应的商品。多记几遍就会了。”
她耐心地教孟芸儿辨认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和价格,示范了如何用竹篮搭配花束,如何向客人推介,又告诉她用那个二维码收款。
“旺季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到晚上九点半,中间吃饭休息一个小时。下雨或者淡季会视具体情况调整,每月十号发上个月的工钱。最重要的一点,”苏主管看着她,眼神认真,“记住你在培训时听到的,忘记你原本的身份,在这里,你就是桃源古镇的卖花娘子芸娘,明天开始上工,第一天会有老人带你熟悉,后续就全靠你自己了,自然些,莫要露怯,也莫要多言。”
孟芸儿用力地点头。
熟悉基本流程后,苏主管便让她回去了,抱着工服,孟芸儿又按照系统指引,找到了那个“丁字柒号”储物柜。
她看着柜门上那个带着数字的奇怪转盘,完全不知如何下手。幸好有系统在她脑海中给出了提示,方能笨拙地转动数字,听到“咔哒”一声,柜门弹开,她将工服和木牌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关好柜门。
想了想,又试着用系统提示的密码重新打开,取出黑色布鞋抱在怀里,再次确认会开柜子后,才松了口气。
【非工作时段结束,准备返程。】
短暂眩晕过后,孟芸儿重新睁开眼,还在后山她一开始离开的地方。
她低头,发现怀里抱着的黑色布鞋,得到验证后,才发觉,这不是梦。
她真的有了一个工作,在一个叫“桃源古镇”的神奇地方。每个月,还能挣到钱!
希望,如同巨石下顽强钻出的嫩芽,在她死寂的心田里,破土而出。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表情,重新背起背篓。
“干什么去了,磨磨蹭蹭的,柴都劈了吗?活都干了吗?”回到家里,田婆子的骂声立刻追来。
孟芸儿低着头,默默地说了句“我这去劈柴。”
“砰!砰!砰!”
沉重的劈柴声依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回到屋。朗儿用了药早已昏睡,穗儿带着意儿,林儿默默的编着草鞋。延儿则坐在门槛旁,黑沉沉的眼睛望着门外,安静得像尊小石雕。
看着孟芸怀里那双黑色布鞋,周延愣了一下,这鞋看着厚实、也绝非凡品,他抬头看了看孟芸儿,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影子,带着不敢置信的波动。
孟芸儿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周延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孟芸儿看着眼前这几个面黄肌瘦、命运多舛的孩子,又想起“桃源古镇”那片喧嚣与富足,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用那双即将穿上的新布鞋,为她的孩子们,在这吃人的世道,踩出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