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芸儿在村尾荒屋阴冷的角落里,几乎是数着时辰熬了一夜。
当第一缕微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时,她立刻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拍掉身上的尘土草屑,仔细检查周身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破绽,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周家院子走去。
不能空手。在路上,她眼疾手快地薅了几把早就被搜刮过无数遍、只剩下最老最韧根茎的野荠菜,又捡了一小捆半湿不干的柴火,勉强算是“收获”。
早早的站在周家门口,等待开门,没一会,门开了,被周林眼疾手快的拉进门,随手递上水桶,孟芸儿立刻会意,拿了桶就出门打水。
打水回来,又接着重复一天的活计,田婆子如同破锣般的嗓音也照例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作死的懒货!你昨天找的草药呢?吃的呢?不会啥也没找到吧?”
孟芸儿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后怕:“婆婆,我……我往深山里走了走,那里面……有狼嚎声,我吓坏了……就、就找到这些,要不我今天再去找找?”她扬了扬手里那点可怜的荠菜根。
田婆子三角眼在她身上巡了一圈,似乎想找出点蛛丝马迹,但孟芸儿头发凌乱,脸色在晨光中更是憔悴得发青。
“行吧!没用的东西!一天天的净白费粮食!”田婆子啐了一口,到底没再深究,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屋了。在她看来,这蠢媳妇最好真死在山里,还省心了。
孟芸儿心头微松,赶紧溜回西屋。
屋里,孩子们都醒了。周朗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紧紧盯着门口。周林带着弟妹们缩在床角,看到孟芸儿进来,几双眼睛里同时迸发出光亮,却又不敢大声喧哗。
“娘!”周穗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带着哭腔。
孟芸儿心头一酸,快步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娘没事,回来了。”
她看向周朗,用眼神询问。周朗微微点头,示意家里一切安好。
老住荒屋也不是办法,孟芸儿心里清楚,一次两次还能糊弄,次数多了,田婆子必然起疑,而且她自己的身体也吃不消,必须找到能秘密回家的路!
正在她愁眉不展,坐在床沿想着是不是要冒险去探查一下院墙时,一直安静待着的周延,忽然悄悄挪到了她的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孟芸儿低头看他。这个孩子,明明小时候能说话,大夫也说没问题,可这么多年,偏偏就是不开口,平日里安静得像个隐形人。此刻,正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伸出小手指,悄悄指向窗外院墙的某个方向,又看向周朗,轻轻的比划了一番。
周朗立刻明白了,他对孟芸儿低声道:“娘,四弟好像知道点什么。”
孟芸儿心中一动,示意周林:“林儿,你跟着延儿去看一下,小心点,别让人瞧见。”
周林点头,拉上周延,假装找东西,溜到了离西屋最近的围墙边那丛茂密的、半枯的野蒿草后面。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又悄悄的回来了。
周林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凑到孟芸儿耳边,声音极低:“婶娘,四弟发现了个狗洞!在蒿草后面,就是……有点小,我和四弟能过,您肯定不行。”
峰回路转!孟芸儿立刻让周林带她去看。趁着田婆子在屋里咒骂老三媳妇王氏懒怠的功夫,她假装收拾柴火,溜到墙根。扒开蒿草,果然看到一个被杂草半掩的墙洞,看大小,也就周林、周延这样半大的孩子能勉强钻过,她这成人身子,是决计过不去的。
希望刚升起,又落了下去。
回到屋里,周林看着她皱紧的眉头,悄悄的和周朗商量了一下,然后眼神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说道:“婶娘,那洞能挖!我那会看了,墙根下面的土是应该是后来填的,不结实。我、穗儿还有延儿三个人,我们轮流找机会挖,肯定很快就能把它挖大的,您相信我们。”
孟芸儿看着周林,这个她以前一直忽略的养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是个好孩子,可靠、实诚、忠义……以前是她这个做婶娘的太没用,护不住他,也看不到他的好。
“太危险了……”她下意识的反对。
“婶娘!”周林语气急切了些,“我们能行!小心点,不会被发现的。”
“娘,相信二弟,总不能让您天天回不了家,住在荒屋里!”周朗开口。
看着周林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再看看床上周朗投来的同样坚定的目光,孟芸儿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她咬了咬牙:“那好!但你们千万要小心!有人来了立刻停,用草盖好!”
于是,在孟芸儿想方设法和田婆子斗智斗勇前往异世打工时,她的孩子们,在背后,展开了一场秘密的“掘进工程”。
周朗负责在床上指挥,周林是主力,用找到的尖锐石片和破陶碗碎片,一点点地抠挖、扩大墙根的泥土。周穗和周延负责搬运和分散挖出来的土,小心翼翼地撒在院子各处不显眼的地方。周意年纪最小,负责在有脚步声靠近时,弄出点别的响动掩护。
过程缓慢而艰难,孩子们的手都磨破了皮,但没人喊苦。他们都知道,这是在给娘、也是给他们自己,挖一条生路。
第四天一天早,孟芸儿正准备硬着头皮再次以“进山”为借口出门时,周林却悄悄拉住了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婶娘,洞挖好了!您先跟我去看看,熟悉一下,晚上回来,别走正门,到墙根那儿,学两声猫叫,我就在里面接应您!”
孟芸儿心中大石落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重重捏了捏周林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再次穿梭到桃源古镇,孟芸儿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些。依旧是沉默地卖花,饿着肚子看别人吃饭。但心里慢慢有了盼头。
下午,她正低头整理花篮时,苏主管从此路过,看了眼她篮子里所剩不多的货物,没说什么,只是从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喜庆的小盒子。
“客户的喜糖,沾沾喜气。”苏主管语气平淡,像是完成一项例行公事,说完就走了。
孟芸儿愣愣地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8颗不同包装,但都很精美,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糖?
这是糖啊,仙界的糖原来长这样?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指尖能感受到坚硬的质感,和她认知里的饴糖完全不同。她没舍得吃,孩子们长这么大也没吃过糖,她要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晚上再次返回到山口。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摸黑到了周家院墙外。压低嗓子,“喵~喵~”的叫了两声。
几乎是立刻,墙内传来了回应,也是两声猫叫,紧接着一阵晃动,一点微弱的亮光便从围墙对面的洞口传了过来,周林的声音也轻轻的传来:“婶娘,快进来!”
孟芸儿俯下身子,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比之前容易多了,她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待通过后,周林迅速用杂草将洞口重新掩盖好。
回到西屋,孩子们都没睡,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等着她。看到孟芸儿安全回来,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孟芸儿将油灯挑了挑,从怀里掏出那盒喜糖,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下打开。
“呀!”周穗忍不住低呼一声。
孟芸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点声,都过来看看娘带了啥?”
几颗颜色鲜艳、形态各异、包装精美的糖果,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散发着不属于这个贫瘠世界的光芒。孩子们眼睛都瞪大了,死死的盯着,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娘……这,这是啥?”周朗趴在床上,声音都变了调。
孟芸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这是糖!娘从做工的仙界带回来的,有8颗呢?”
“糖?我也能吃到糖了?还是仙界的?”周穗激动的声音不自觉的高了,随即又捂住自己的嘴。
“嗯,仙界的糖,这次让你们吃个够。”孟芸儿重重点头,“管事的给的,说是有客官成亲,发的喜糖,是喜事,快,都过来尝尝!”
“我……我也有吗?”当她将第二颗递给周林时,他声音发颤的问道。
“当然,每人一颗,你也是咱们家的孩子啊。”孟芸儿心疼的摸了摸周林的头说道。
“娘,糖精贵,这么大的能吃好久呢,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尝一颗吧!剩下的慢慢吃。”周朗提道。其他几个孩子听完也都点点头,虽然他们都很想吃多一点。
“没关系,这次先每人一颗,但你们可以换着,剩下的娘先替你们保管着,留着以后慢慢吃,意儿年纪小,你们看着点她,千万别被老周家的知道。”孟芸儿交代着。
孩子们点点头,拿着从未见过的美食,都有些手足无措。
“娘先尝!”周穗怯生生的剥开糖纸,第一个递给了孟芸儿。
“好,娘尝尝。”孟芸儿舔了一口,“嗯,真甜。”
仙界的糖果然非凡,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糖,但更甜的是她的心。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孩子们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开始细细的品尝,并没有吃独食,每一个糖果打开后第一口都先给了她。
“唔……是甜的!”小意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嘘,都小声点。”周朗看着弟妹们满足的样子,笑着提醒他们,慢慢的舔着属于自己的甜,感受着陌生而美妙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觉得连腿上的疼痛似乎都暂时远离了。
昏暗的油灯下,母子六人分享着这意外得来的美味,互相交换着口味,甜味在破败的西屋里无声地弥漫,驱散了夜的寒冷和长久以来的苦涩。
孩子们不敢出声,只能用亮晶晶的眼睛和满足的表情交流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
然而,这极致的甜,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孟芸儿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
前世……差不多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水会越来越少,存粮渐渐到底,灾荒会越来越严重。
她路过府城时听人说过,北境正在打仗,战事吃紧;南方连年水患,大批灾民无家可归;而她们附近的几个州府,旱情则越来越重,蝗灾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这场灾荒,她死前还在持续,后面肯定会越来越惨烈,还要预防可能发生的瘟疫……
逃荒?
临近的几个州府灾情都差不多,南方也在遭灾,京城路远,她们又身无长物,走不远的……她想起了和杜地主上京路上的所见所闻,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流匪横行……
她们家,弱的弱、病的病、小的小……猛地打了个寒颤,嘴里的甜味仿佛瞬间变成了黄连般的苦,冷汗浸湿了后背。
不能逃荒!她绝对不能再经历一次!
可缺粮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灾难,一旦灾荒彻底失控,存粮全部耗光,草根,树皮、观音土被扒光,田婆子和周家兄弟会怎么做?
丈夫是公爹和前婆婆生的,本就不受田氏这个后婆婆的待见。什么都先紧着周吉周祥两人,就连成婚都是丈夫最晚。周吉在镇上粮铺做事,和小田氏育有三子一女。周祥是个童生,在县城做账房,和王氏育有两子一女。家中还有两个读书人,两房的长子周有福和周有礼。田婆子撰着丈夫的抚恤金,这些年即便存银不少,也抵不住一大家子的吃喝和读书花费,待存粮耗尽,到时如果没有银子或再买不到粮……
毫无疑问,他们会最先舍弃大房这六个“累赘”!把他们赶出去自生自灭,但更大的可能……是用他们换粮食或银子!她在城隍庙看到孩子们的结局就有如此。
一个清晰而疯狂的念头,如同荒野上燃起的火苗,在她心中轰然炸开——
分家!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一个寡妇,带着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在灾荒年分家……没粮、没钱、没房、还要面临外界的各种危险,这无疑于自寻死路。
但如果不分,等着他们的就是前世血淋淋的结局!也是死路一条。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身边孩子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梦幻般的甜味,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