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满绞着帕子,指尖把素色帕角捏出几道褶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可……可我跟吴少爷实在不熟,连他现在性子咋样都不知道……”话没说完,脸颊已经泛起薄红,连带着耳根都浸了层粉。
母亲正给她理着衣襟上的盘扣,闻言抬眼笑了,眼里的纹路都漾着暖意:“傻丫头,忘了小时候你总爱往吴家跑?每次去都抱着他家那只白猫不肯撒手,吴少爷总跟在你后头捡猫毛,还替你背被猫抓脏的裙子呢。”
“啊?”大满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随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口,零碎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庭院里追着白猫跑,身后有人替她挡住撞过来的竹凳;蹲在海棠树下看蚂蚁,头顶落下片阴影,是少年举着草帽替她遮太阳;临走时被塞了颗水果糖,纸剥开,是橘子味的甜……
“他、他刚从国外回来?”大满的声音有点发颤,手指无意识地绞得更紧,帕子上绣的兰草都快被揉变形了。
“可不是,”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歪了的领口系好,“听说在外面念的洋学堂,回来那天我见了一眼,高高瘦瘦的,穿件洋布衬衫,比小时候更周正了,一表人才呢。”
大满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忙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却遮不住发烫的耳廓。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壳的糖,甜丝丝的,又有点慌,像小时候偷喝了半杯米酒,晕乎乎的。
“行了,不打趣你了。”母亲笑着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得去前院看看宴席的菜备得咋样,你自己在这儿缓会儿,别胡思乱想。”说罢带着几个下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
廊下只剩大满一人,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她发间,她抬手想摘,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又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扬。阳光透过花隙落在她发红的脸上,像落了把碎金子,亮得晃眼。
章节名:红绸掩住的慌乱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满院的红嫁衣上,像撒了把粉。大满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那件凤冠霞帔,阳光透过红纱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想起母亲说的“小时候总跟在你后头”,想起书坊里那个捧着书的清瘦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痒丝丝的。
她咬着唇,眼角眉梢都带着点不自知的甜。鬼使神差地,她走到那件绣着并蒂莲的小袄前,伸手解了月白色短衫的盘扣。短衫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水绿色的贴身小衣,肌肤在阳光下白得像瓷。她拿起红袄往身上套,缎面的料子滑溜溜的,刚披到肩上,还没来得及系扣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大满猛地回头,心跳“咚咚”撞着心口。
夕阳里站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藏青色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是乔上飞,乔家大哥,打小就爱逗她,前阵子去关外跑商,这才回来。
“乔大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大满的声音带着点慌,下意识地往拢红袄,可两手忙乱着,非但没系上,反而把衣襟扯得更开了些,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连带着耳根的红都透了出来。
乔上飞挑着眉笑,眼里带着点促狭:“刚进门就瞧见个红彤彤的小媳妇,这是迫不及待想嫁人了?”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晃了晃,“给你带的玩意儿,接着。”
说着就往前递。大满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脸“腾”地红透了,像被火烧着,连眉间的红痣都像是要滴出血来。“乔大哥你别看!”她慌得往后退,脚下被晾衣绳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哎,慢点。”乔上飞伸手想扶,却被她躲开。
“你别过来!”大满捂着衣襟,连连后退,后背撞到了墙角的衣箱,那是装嫁衣的樟木箱,盖子虚掩着。她心里更慌了,眼里泛起水光,像受惊的小鹿,“乔大哥你转过身去,我……我要穿好衣服。”
乔上飞却故意逗她,脚步没停,反而往前挪了两步,举着布包:“就看一眼,看完给你东西就走。你看这是啥?”
“我不要!你别看!”大满急得快哭了,转身想躲,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倒,正好撞开了衣箱盖,“扑通”一声摔了进去。箱里叠着的嫁衣被压得乱七八糟,红绸子缠了她满身。
乔上飞吓了一跳,刚想伸手拉,见她在箱子里扑腾,像只被裹住的小兽,又忍不住笑了。他干脆俯下身,“啪嗒”一声合上了箱盖,故意压低声音:“让你急,在里头待会儿,好好想想咋谢我给你带的礼物。”
说完转身就走,还故意在箱盖上拍了两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箱子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缝隙里透进点微光。大满被压在嫁衣堆里,红绸子缠得她动弹不得,鼻尖萦绕着樟木和绸缎的香气。她又气又急,抬手想推开箱盖,却发现盖子被扣得严实。
“乔上飞你个大坏蛋!”她在里面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等我出去了定要告诉乔婶,让她罚你抄书!”
可说着说着,脸颊又热了起来。刚才乔大哥那促狭的笑,像小时候抢她糖葫芦时的模样,闹归闹,却没真让她受委屈。她挣了挣,红绸子滑到肩头,触到肌肤,暖融融的,像刚才想到吴少爷时的心情。
巷子外传来下人们的说笑声,风吹得红嫁衣“哗啦啦”响。大满窝在满箱的红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的气慢慢消了,反而有点想笑。她抬手摸了摸眉间的红痣,小声嘀咕:“等出去了,先揍乔大哥一拳,再……再想想吴少爷会不会也像他这样爱逗人……”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淹没在满箱的红绸和心跳声里,像个藏在红嫁衣下的秘密,甜丝丝的,带着点慌乱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