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敛之在永恒的黑暗中醒来。
更准确地说,是意识从虚无的深渊中被某种强制力猛然拽出,重新锚定在“存在”的坐标上。前一瞬的记忆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刺眼的车灯光束撕裂雨幕,金属扭曲的巨响震碎耳膜,身体被狂暴的动能撞击、撕裂,然后是无尽的下坠感,坠入没有时间、没有感知的绝对黑暗。
然后,他睁开了眼。
白色。
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色。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光线从所有方向均匀洒落,柔和得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全息投影。他躺在一张同样纯白的平台上,平台悬浮在虚空中,除了自己身下这两米见方、毫无特征的白色平面,视野里空无一物。
“这是……哪里?”
声音在空旷中扩散出去,没有回声。这违反了基础物理定律——在这样大小的空间里,声波理应产生反射,哪怕回声微弱。
顾敛之缓慢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意识到身体的异常。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没有伤口,但心脏……没有心跳。或者说,他感知不到心跳。他伸手按住左胸,那里一片寂静。呼吸存在,却像某种习惯性动作,而非生理必需。
他低头检查自己:穿着简单的白色衣物,不是病号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黑色西装,而是一种材质未知的柔软衣裤,触感似丝绸但更坚韧,无缝线,无标签。
记忆在苏醒后的三秒内完成检索与整合,清晰得像刚阅读过的档案:
顾敛之,27岁,理论物理学与数学双博士学位,瑞士洛桑前沿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最后记忆节点:雨夜,23:47,苏黎世老城区班霍夫大街附近人行道,黑色雨伞,失控冲上人行道的货运卡车,车灯在视网膜上定格,金属撞击声,肋骨碎裂的钝痛,然后是黑暗。
死亡概率:根据撞击角度、速度及人体脆弱性模型计算,高于99.73%。
“死亡后空间?”他低声自语,但立刻在脑中构建反驳论证:感官太清晰,思维太连贯,逻辑链完整,不符合濒死体验或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象特征。濒死者通常会产生隧道效应、人生走马灯或脱离身体的体验,而非这种稳定的、逻辑自洽的环境感知。
他站起身,试探性地在平台上走动。平台极其稳定,边缘之外就是无限延伸的纯白虚空。他蹲下身,用手指敲击平台表面——触感坚硬微凉,类似强化陶瓷或某种高分子复合材料,但没有接缝,仿佛一体成型。他用指甲划过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非物理空间。”他得出结论,“或者至少,不符合常规物理定律的空间。”
就在他准备进行更多测试时,平台的另一侧,空间如水波般荡漾。
第二个人影浮现。
男性,约二十八九岁,同样穿着白色衣物。但那人出现的姿态截然不同——不是躺卧,而是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虚按腰间(尽管那里空无一物),整个身体呈紧绷的防御姿态。那人在出现的瞬间就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扫视,眼神锐利如鹰隼,最终定格在顾敛之身上。
军人。顾敛之脑中跳出判断。不是普通军人,那种对身体的控制力、对环境的警惕性、以及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反射,只有长期处于高危环境中的特种作战人员才具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持续了三秒。
“名字。”对方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顾敛之。理论物理研究员。”顾敛之平静回答,“你呢?”
“陆沉。前特种部队指挥官。”
简短的交换后,陆沉站起身,开始用专业手法检查平台:他沿着边缘走了一圈,用脚尖试探虚空的“边界”(那里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然后俯身观察平台材质,最后仰头望向无尽的白。
“不是绑架,不是医疗设施。”陆沉得出结论,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没有监控设备痕迹,没有出入口,没有通风口。你呢,有什么判断?”
“我们死了。”顾敛之说。
陆沉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眼神锐利。
“我遭遇车祸,存活概率低于0.3%。”顾敛之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而你——颈部左侧有弹片擦伤疤痕,愈合期大约三年;右手第二、三指关节有陈旧性骨裂痕迹,符合高强度近身格斗训练特征;站立时重心下意识偏右,左胸第三、四肋骨曾骨折,虽然愈合但形成了轻微的动作代偿。这些伤势组合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说明你执行的并非常规军事任务,而是高风险的秘密行动或反恐作战。在这样的背景下,你的死亡概率本就远高于常人基准值。”
陆沉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笑的弧度:“观察力很好。”
“所以这里是什么?”顾敛之环视纯白空间,“死后世界?集体意识投影?数字模拟空间?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维度?”
话音未落,空间“说话”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无法分辨性别、年龄、来源,仿佛就是意识本身在低语:
【欢迎来到无终回廊。】
【你们已从现实维度剥离,意识体已被收容于此。】
【回廊法则如下——】
纯白虚空中,金色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如同古老的卷轴缓缓展开:
法则一:七日法则
每七日必须进入一次“副本世界”,通关获取“回响能量”。能量耗尽者,意识永久消散。
法则二:积分系统
通关评价决定积分获取。积分可用于兑换能力、情报、生存物资,或延长休整时间。
法则三:永恒大厅
此为主空间,禁止玩家间直接伤害。大厅无限延伸,包含休息区、交易区、训练区等。
法则四:副本世界
每个副本均源于现实世界的恐惧投影、历史悲剧或集体潜意识。规则各异,生存至上。
法则五:特质觉醒
在极限状态下,个体可能觉醒独有能力,与生前特质及执念相关。
文字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如沙粒般缓缓消散。
紧接着,两枚半透明的光屏出现在顾敛之和陆沉面前,悬浮在离他们眼睛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新手引导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血色婚礼】
【难度:D(新手)】
【参与人数:12人】
【目标:存活72小时,或完成核心任务】
【倒计时:00:59:55】
数字开始跳动,一秒一秒地减少。
顾敛之迅速扫过光屏内容。界面简洁,除了基本信息外,只有几个可操作的选项:【副本简介(简短)】、【基础规则】、【返回】。他尝试用意念打开【副本简介】,光屏上浮现出一段简短的文字:
“民国初年,江南某镇,富商之子暴毙,家族为其举办冥婚,需活人新郎完成仪式。红绸灯笼,宾客满座,但并非所有宾客都是‘人’……”
他关闭简介,尝试打开其他功能,但大部分显示【权限不足】或【需通关首个副本后解锁】。
“副本世界……回响能量……”顾敛之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这像一个筛选机制,或者说……某种培养皿。”
“培养什么?”陆沉问,他的目光也锁定在倒计时上。
“还不确定。但既然有‘特质觉醒’的设定,可能是在筛选或培养具备某种特殊特质的人。”顾敛之盯着不断减少的数字,“我们需要更多情报,但现在获取渠道极其有限。”
倒计时:52分钟。
陆沉突然说:“合作。”
顾敛之看向他。
“单独行动存活率低。”陆沉直白陈述,“我有战斗和生存经验,你有分析和逻辑能力。暂时联手,活下去,搞清楚状况。同意吗?”
顾敛之几乎没有犹豫:“同意。”
逻辑成立:优势互补,目标一致。在未知环境中,与一个具备专业能力的人合作是最理性的选择。
“合作条件?”陆沉问。
“信息共享,资源合理分配,危机时互相支援。”顾敛之说,“在确定对方不可信任或合作不再有利前,维持同盟关系。”
“可以。”陆沉点头,“现在交换基本信息。我29岁,前‘夜刃’特种部队指挥官,最后一次任务是代号‘夜莺’的绝密行动,全队失联,我被追授烈士。死因:任务中遭遇未知敌对单位,重伤不治。”
顾敛之注意到陆沉在说“未知敌对单位”时眼神有细微变化,但他没有追问。“顾敛之,27岁,理论物理与数学双博士,研究方向是高维空间与统一场论。死因:车祸。但车祸前,我发现我的导师赵教授剽窃了我的研究成果,正准备举报。”
“所以你在举报前夜‘意外’车祸。”陆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巧合概率低于0.05%。”顾敛之平静回答,“但目前没有证据,也无法验证。”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倒计时的数字在无声跳动。
49分钟。
顾敛之开始利用这段时间观察周围。平台除了他们两人外,依然是纯白虚空。他尝试向平台边缘走去,在离边缘约半米处,确实感觉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柔软但有弹性,像一层坚韧的薄膜。
“边界确认。”他说,“物理隔离,但不知道是单向还是双向。”
陆沉走到另一侧测试,结论相同。
倒计时40分钟时,变化发生了。
纯白空间中,距离他们平台约二十米远处,另一个白色平台凭空浮现。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凌乱,眼神迷茫中带着惊恐。
“又有人来了。”陆沉低声道。
顾敛之默默观察。女孩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发现自己站在虚空中的平台上,吓得蹲下身,双手紧紧抓住平台边缘。她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隔绝了,顾敛之听不到。
“声音传播有限制。”顾敛之判断,“可能每个初始平台都是隔离的。”
接下来几分钟,更多的平台和人出现。
一个三十多岁、寸头、身材结实的男人(周震),穿着休闲服,出现时迅速摆出防御姿态,眼神警惕。
一对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情侣,男生穿着格子衬衫,女生穿着连衣裙,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脸上写满恐惧。
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王明德),出现后立刻检查自己的手表、手机,发现都不工作后,开始对着虚空大喊,同样没有声音传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一个妆容花掉、穿着晚礼服的女人……
总共十二个人,十二个平台,悬浮在纯白虚空中,彼此相隔约二十米,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形阵列。
顾敛之迅速在脑中建立档案:
1. 苏晚晴(睡衣女孩),20岁左右,惊慌但强作镇定。
2. 周震(寸头男人),35岁左右,体格健壮,疑似有军警背景。
3. 李帆&唐雨柔(大学生情侣),22岁左右,恐惧依偎。
4. 王明德(西装中年),45岁左右,试图掌控局面。
5. 赵老太太,70岁左右,茫然无措。
6. 张浩(高中生),17岁左右,惊恐张望。
7. 刘师傅(厨师服男人),50岁左右,呆滞。
8. 林薇(礼服女人),30岁左右,崩溃哭泣。
所有平台之间似乎有某种屏障,顾敛之听不到其他平台上的声音,但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和口型。
倒计时30分钟。
突然,所有平台之间的屏障消失了。
声音涌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哪里?!”王明德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愤怒和恐惧。
“妈……妈妈……”苏晚晴蹲在平台上,声音颤抖。
“别怕,有我在。”周震安慰着她,同时警惕地观察其他人。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唐雨柔哭着说。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王明德再次提高声音:“各位!请冷静!我是王明德,上市公司的项目经理!我们应该团结起来,搞清楚状况!”
但没人理会他,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顾敛之和陆沉对视一眼,陆沉微微摇头,示意暂时不要介入。
倒计时25分钟。
顾敛之注意到,那个叫周震的寸头男人正在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平台,眼神专业,像是在评估威胁等级。而苏晚晴虽然害怕,但已经停止了哭泣,开始尝试与周震交流。
“那个女孩适应得很快。”陆沉低声道。
“周震可能有专业背景,他在稳定她的情绪。”顾敛之说,“有用的人才。”
倒计时20分钟。
王明德还在试图组织大家:“我们应该选一个临时负责人,然后——”
“闭嘴。”周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现在说的都是废话。看倒计时。”
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面前的光屏,倒计时数字冰冷地跳动:19:47。
“那个‘副本’是什么?我们要去哪里?”李帆颤抖着问。
“去了就知道了。”陆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现在听我说。我们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准备时间。所有人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任何物品、伤口、异常。记住自己的名字和最后记忆。进入副本后,尽量保持冷静,不要单独行动。”
“你谁啊?凭什么指挥我们?”王明德不满道。
陆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王明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前特种部队指挥官。如果你有更好的生存建议,可以说。”
王明德闭嘴了。
倒计时15分钟。
顾敛之低声对陆沉说:“‘血色婚礼’,结合参与人数和简介,极有可能是中式冥婚题材。传统冥婚中,活人作为‘配偶’参与仪式,往往在仪式结束后被‘献祭’给死者。”
“对策?”陆沉问。
“首先确定谁是新郎——可能已经指定,也可能需要通过某种方式选择。其次,找到真正的‘死者’是谁。第三,找出仪式漏洞或破解方法。”顾敛之快速说,“但具体规则要进入后才知道。进入后,我需要观察和收集信息,你负责应对可能的物理威胁。”
“合理。”陆沉点头,“那个周震可能有用,他有基础训练痕迹。苏晚晴适应力强。其他人……待观察。”
“合作基础可以扩大,但需要谨慎。”顾敛之说。
倒计时10分钟。
苏晚晴突然提高声音:“那个……我想问一下,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声音说我们‘从现实维度剥离’,是什么意思?我们真的……死了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顾敛之看了陆沉一眼,陆沉示意他回答。
“根据现有信息,是的。”顾敛之平静地说,“我们在现实中已经死亡,意识被某种未知机制收容于此。‘无终回廊’可能是某种死后维度,也可能是某种大型模拟系统。无论是哪种,规则已经给出:我们必须通过‘副本’获取‘回响能量’来维持存在,否则会彻底消散。”
“彻底消散……就是真正的死亡?”唐雨柔颤抖着问。
“可以这么理解。”顾敛之说,“但我们现在还有机会。副本虽然危险,但也是获取生存资源的方式。我们需要专注于如何通过第一个副本。”
他的话逻辑清晰,暂时稳定了部分人的情绪。
倒计时5分钟。
陆沉对所有人说:“进入副本后,尽量靠近我和顾敛之。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触碰不明物体,不要违反任何明确规则。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存活72小时。”
倒计时3分钟。
顾敛之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状态:白色衣物,无物品,身体状态“正常”。他看向陆沉,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倒计时1分钟。
所有平台开始泛起微光,那光芒逐渐包裹住每个人的身体,像一层温暖的光茧。
顾敛之感到一股轻微的吸力,仿佛整个空间在向内收缩。
陆沉最后看了他一眼:“别死。”
“你也是。”
倒计时归零。
光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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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恢复时,最先袭来的是气味。
浓郁的线香味,混合着陈旧木料的腐朽气息,还有潮湿的霉味。在这些味道之下,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
顾敛之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中式老宅的庭院里。
天色昏暗,似是傍晚时分,但天空是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红。庭院里张灯结彩,挂着数十盏褪色的红绸灯笼,每一盏都散发着昏暗的红光。墙壁、门柱上贴着歪斜的“囍”字,但那些红纸已经泛白起皱,有些甚至剥落了一半。
整座宅子死寂无声。
没有宾客的喧哗,没有乐队的演奏,没有孩童的嬉闹。只有风吹过老旧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什么在低声哭泣。
顾敛之低头看自己。他穿着大红色的长衫,胸前系着绸花——这是新郎官的打扮。布料质感粗糙,颜色鲜艳得不自然,像是用劣质染料反复浸染过。
他迅速环顾四周。
其他玩家陆续显现,每个人身上的衣物都变了。苏晚晴穿着红色的丫鬟服饰,梳着双丫髻。周震是深蓝色的家丁装,腰间挂着一根短棍。那对大学生情侣穿着普通的宾客袍子,但脸色苍白。王明德穿着账房先生的衣服,戴着圆眼镜。老太太穿着深色袄裙,高中生是书童打扮,厨师服男人变成了伙夫,礼服女人则是一身艳丽的戏服。
陆沉站在顾敛之身旁半步的位置,穿着暗红色的武师服,腰间配着一把带鞘的刀。他的站姿看似随意,但顾敛之注意到他的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可以发力。
“所有人都在。”陆沉低声道,“十二个,没少。”
宅子深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唢呐。
那声音尖利、凄哀,划破了死寂,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正厅方向飘来,仿佛来自坟墓深处:
“吉时已到——”
“请新郎——”
“迎新娘——”
所有人手腕上,同时浮现出鲜血般的红色文字:
【主线任务:参与婚礼仪式,存活至仪式结束】
【时限:72小时】
【警告:违背礼仪者,将受惩罚】
文字闪烁了三下,然后缓缓淡去,但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一个小小的“囍”字。
“现在怎么办?”苏晚晴小声问,她站在周震身边,身体微微发抖。
“按照任务要求,去正厅。”顾敛之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不要急。先观察。”
他仔细打量这座宅院。三进院落,典型的江南富户格局,但处处透着诡异。那些红灯笼的光线似乎只在特定区域明亮,走廊和角落笼罩在深深的阴影中。庭院里的草木全部枯萎,地面铺的青石砖缝隙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
最奇怪的是,他看到了“人”。
在回廊的阴影里,在厅堂的门后,隐约有身影晃动。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古装,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但当顾敛之定睛看去时,那些身影又似乎消失了,像是光影的错觉。
“那些是……”周震也注意到了。
“宾客。”陆沉说,“或者别的什么。别盯着看。”
第二声唢呐响起,比第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悠长,仿佛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正厅的两扇朱红色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走吧。”顾敛之深吸一口气,对陆沉说。
陆沉点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两人迈步,走向那栋张灯结彩却死气沉沉的古老宅院的正厅。
身后,其他玩家犹豫着跟上。苏晚晴和周震紧随其后,大学生情侣互相搀扶着,王明德脸色发白但还是跟了上来,老太太在高中生和厨师的搀扶下缓缓移动,礼服女人林薇最后,边走边低声啜泣。
跨过门槛时,顾敛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有无形的冰冷手指划过皮肤。
正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摇曳。厅堂很大,两侧摆着数十张椅子,但都空着。正前方是一张供桌,上面摆着牌位、香炉和供品。牌位上没有字,是一片空白。
供桌两侧,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睛深陷,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册。右边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身影,盖着红盖头,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老者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顾敛之身上。
“新郎官已到——”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仪式开始——”
“第一项:验明正身——”
老者翻开手中的书册,枯瘦的手指划过页面。
“今日吉时,王氏子与陈氏女缔结冥婚,阴阳两合,永世不分。请新郎上前——”
顾敛之站在原地没动。
老者的眼睛眯了起来:“新郎,为何不前?”
“我需要知道仪式的完整流程。”顾敛之平静地说。
老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厅堂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流程……自是按古礼进行。”老者嘶哑地说,“验明正身,交换信物,拜堂成亲,送入洞房。你只需配合即可。”
“如果我不配合呢?”顾敛之问。
老者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黄色的牙齿:“违背礼仪者……将受惩罚。”
话音未落,厅堂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陆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肌肉紧绷。
顾敛之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抗显然不是明智选择,至少现在不是。他需要更多信息。
“我明白了。”顾敛之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仪式:“请新郎站到堂前,面对新娘。”
顾敛之走到供桌前,与那个红嫁衣的身影相对而立。距离拉近后,他闻到了一股更浓的腐败气味,从嫁衣下传来。盖头下的脸完全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盖头后面“看”着他。
“现在,交换信物——”老者从供桌上拿起两个木盒,一个递给顾敛之,一个递给新娘。
顾敛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玉戒指,通体苍白,没有光泽。他看向新娘的手——从红嫁衣的袖口伸出的,是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指甲长而弯曲。
那只手拿起另一个木盒里的戒指,是一枚金戒指,但已经锈蚀发黑。
“为对方戴上戒指。”老者命令道。
顾敛之拿起玉戒指,看向新娘伸出的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厅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敛之缓缓伸出手,将玉戒指套在那只干枯的无名指上。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痛传来,像是被冻伤。
轮到新娘为他戴戒指了。
那只干枯的手拿起金戒指,缓缓伸向顾敛之的左手。随着距离拉近,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顾敛之甚至能看到那只手皮肤下的黑色血管。
就在戒指即将触碰到他的手指时——
“等等。”
说话的是陆沉。
他上前一步,站到顾敛之身旁,目光直视老者:“按照古礼,戴戒指前应该先诵念誓词吧?我怎么没听到誓词?”
老者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是什么人?竟敢干扰仪式?”
“我是新郎的护卫。”陆沉平静地说,“确保仪式合规是我的职责。”
老者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好……好……那就念誓词——”
他转向顾敛之和新娘,用嘶哑的声音开始念诵: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今日王氏子与陈氏女结为夫妻,生不同衾,死必同穴,阴阳两隔,此情不断,若有违誓,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誓词的念诵,厅堂里的油灯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阴影在墙壁上扭曲舞动。
顾敛之感到手腕上的“囍”字印记在发烫。
“现在……戴戒指!”老者厉声道。
那只干枯的手再次伸来。
这一次,顾敛之没有躲避。
冰冷的金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直达心脏。与此同时,他感到某种“连接”建立了——他与那个红嫁衣的身影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纽带。
“礼成——”老者高声宣布,“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顾敛之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转身,面向厅堂外暗红色的天空,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转向空无一人的供桌,再拜。
“夫妻对拜——”
他与新娘相对而立,缓缓躬身。在弯腰的瞬间,透过盖头的缝隙,他瞥见了一角——盖头下不是人脸,而是一个空洞的黑色窟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直起身,面色不变。
“送入洞房——”老者的声音达到高潮。
厅堂两侧突然出现了四个穿着红衣的家丁,他们脸色惨白,面无表情,抬着一顶红色的轿子。轿帘掀开,里面漆黑一片。
“请新娘上轿——”老者说。
红嫁衣的身影缓缓走向轿子,在家丁的搀扶下坐了进去。轿帘落下。
“新郎随行——”老者看向顾敛之。
四个家丁抬起轿子,开始向厅堂后门移动。顾敛之看了陆沉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跟上。”陆沉低声道。
顾敛之迈步跟上轿子,陆沉紧随其后。其他玩家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在周震的示意下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轿子穿过厅堂后门,进入后院。这里的灯笼更少,阴影更浓。走廊两侧的房间里,隐约能看到晃动的身影,听到低语和窃笑,但当人看去时,又什么都没有。
轿子在一间厢房前停下。
房门上贴着更大的“囍”字,但那个字是倒着贴的——在传统中,这象征着不祥。
家丁放下轿子,掀开轿帘。红嫁衣的身影缓缓走出,站在房门前。
“请新人入洞房——”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辜负良辰美景。”
房门无声地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新娘走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顾敛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入。
“新郎,为何不入?”老者的声音带着威胁。
“按照礼仪,闹洞房呢?”顾敛之突然问,“宾客不闹洞房吗?”
老者再次愣住,显然又没料到这个问题。
顾敛之转身看向其他玩家:“按照传统,闹洞房是必要环节。各位既是宾客,理应参与。”
玩家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顾敛之的意图。
但陆沉立刻明白了。他上前一步:“确实如此。我们既是宾客,当为新郎新娘庆贺。”
老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笑容:“好……好……那就闹吧。但记住,子时之前必须离开,不可打扰新人休息。”
说完,他缓缓后退,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顾敛之看向陆沉,低声说:“不能单独进去。那里面肯定有问题。”
陆沉点头,对其他人说:“所有人一起进去,不要分散。周震,你带两个人守在门口,有任何异常立刻警告。”
周震点头,指了指厨师和高中生:“你们俩跟我守门。”
顾敛之第一个踏入洞房。
房间比想象中大,布置成传统的新房模样:红帐大床,鸳鸯被褥,梳妆台,圆桌,桌上摆着合卺酒和点心。但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几十年没人住过。
新娘坐在床边,盖头依旧盖着,一动不动。
油灯在桌上燃烧,发出昏暗的光。
所有玩家都进来了,房间显得有些拥挤。苏晚晴紧紧跟着周震,唐雨柔拉着李帆的手,王明德警惕地观察四周,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喘息,林薇缩在角落。
“现在怎么办?”李帆小声问。
顾敛之没有回答,他开始仔细检查房间。梳妆台的镜子被红布盖着,他掀开一角,镜面模糊不清,照不出人影。床上的被褥摸上去冰冷潮湿。桌上的点心已经发霉干硬,酒壶里倒出的液体是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新娘身上。
“按照礼仪,接下来该掀盖头了。”顾敛之说,“但谁来做?”
众人沉默。
“我来。”陆沉突然说。
他走到床前,站在新娘面前。顾敛之站在他侧后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陆沉伸出手,缓缓掀开红盖头。
盖头落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盖头下不是人脸,也不是空洞,而是一个精致的纸扎人头——用白纸糊成,画着夸张的五官,两颊涂着圆形的腮红,嘴唇鲜红欲滴。纸人头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直直地“看”着前方。
“这……这是……”苏晚晴捂住嘴。
纸人头的嘴巴突然动了,发出尖细的声音:
“夫君……为何带这么多人来闹洞房?春宵一刻……不该只有你我二人吗?”
它的“眼睛”扫过所有玩家,每个被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顾敛之上前一步,挡在陆沉身前:“按照礼仪,闹洞房是传统。你我既已成亲,当遵从古礼。”
纸人头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好……那就闹吧……但闹洞房……总要有些……‘游戏’吧?”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油灯的火苗变成了惨绿色。
顾敛之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看向陆沉,后者已经握紧了刀柄。
手腕上的“囍”字印记,开始发出灼热的疼痛。
窗外的暗红天空,仿佛更深沉了一些。
第一个夜晚,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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