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退个锤子休!
花儿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退休那天没直接回家躺平,而是鬼使神差、脚底抹油似的拐进了厂区那间比她还老的废弃锅炉房。
这地方,是她抡了大半辈子铁疙瘩的战场,也是埋葬她青春和暴脾气的坟场。空气里那股子铁锈、陈年煤灰,外加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儿,跟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硬得能立起来的蓝布工装简直绝配。角落里,一块半死不活嵌在水泥地里的暗红色石头碎片,幽幽地反着光——据说几十年前天上掉下来的破烂玩意儿,厂里当废铁都懒得收,就这么杵着碍眼。
“呸!狗屁的星辰大海!老娘伺候了一辈子铁疙瘩,临了还得看你个破石头脸色?” 她憋着一肚子邪火,抬脚就踹在旁边一根锈得掉渣的铁管上。“哐当!”一声巨响,灰尘跟下雪似的簌簌往下掉,呛得她肺管子直抽抽。“退休金?塞牙缝都不够!儿子媳妇?嫌老娘脾气臭!小崽子?跟老娘不亲!这日子过得,比他娘的锅炉渣还憋屈!”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憋得她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砧,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余光好像瞥见那块破石头……它时不时贼兮兮地、极其猥琐地……亮了一下?像块烧红的烙铁,又像饿狼盯上肥肉的眼珠子。
晚上,一身戾气的花儿姐拿着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退休金,窝在家属楼那巴掌大的阳台上,对着几盆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月季花发呆。日子淡得像泡了八百遍的茶包,连个屁味儿都没有。做饭?也就这点手艺还能在左邻右舍嘴里混个“花儿姐,心善人好”的牌坊。可这“好”字,听着跟“废物利用”似的,把她这身还没生锈的筋骨,活活钉在了“迟暮英雄”的耻辱柱上。
心呢?那颗心可没闲着,跟厂后头废弃锅炉房里那台破鼓风机一个德性——呼哧!呼哧!憋着一股子带着铁锈味儿的躁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恨不得把肋骨都撞断几根。
向往?像野草见了春风,疯长!她向往的不是公园老头老太太的慢三步,是电视里那绿得能滴出油、吸一口能甜齁肺管子的田野!是土灶大铁锅里柴火炖出来、油汪汪香喷喷、能馋死人的农家菜!那才叫活泛!那才叫有劲儿!那才配得上她这身退休了还躁动不安的筋骨!
可现实呢?窗台上蔫巴的蒜苗、楼下老头下棋慢半拍的落子声、空气里永远散不掉的机油混煤灰味儿……这巨大的反差,像两股麻绳在她脑子里使劲拧、死命绞。她坐在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超压锅炉,下一秒就要“嘭”!
“哐当!”
脑子里真真切切一声巨响!不是幻觉!她“看见”了!
一团模糊的、炽热的、带着噼啪火星子的光影,猛地从她心口(或者说整个意识深处)硬生生撕裂、剥离出来!快得惊人,又诡异得清晰。她甚至能“听见”某种无形连接被“嘣”地一声扯断的脆响,震得灵魂都在哆嗦。
剥离出来的那团躁动光影,带着她所有的不甘、渴望、被岁月压弯又倔强挺起的野性,瞬间凝成了形——赫然是另一个“她”!眼神亮得能当探照灯,嘴角挂着“天老大我老二”的嚣张笑意!
藤椅上的身体瞬间轻了(枷锁没了),也沉了(心空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躁动版自己”悬浮在半空,像颗刚出膛的炮弹。
而那个“沉稳版”的她,脸上挂着几十年如一日、邻居们最熟悉的那种“温良恭俭让”的假笑,像杯隔夜凉白开。她甚至慢悠悠抬起手,对着半空中目瞪口呆的“自己”挥了挥,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俩字儿:
再见。
口型清晰得能当表情包。
半空中的花儿姐,脑子里“嗡”一声,只剩下一个烧红的念头:“靠!宫斗失败?正义战胜了邪恶?被流放了?傻缺!”
念头刚起,一股狂暴的吸力兜头砸下!不是拉,是塞进超音速弹射器外加滚筒洗衣机!眼前是光怪陆离的万花筒,耳朵里是灵魂撕裂的尖叫,身体被无形巨手疯狂撕扯揉捏……五脏六腑都成了浆糊。
“嗖——!”
意识彻底断片,比锅炉房跳闸还干脆。
……
一丝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
眼皮重得像焊了铁块。但身体感觉先回来了。身下是硬邦邦、硌死人的干草泥地。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儿:湿泥、霉味、草木灰烬,还有一种……带着点甜腥的、纯粹的“野外”气息!
这味儿……新鲜!野性!跟她闻了大半辈子的工业废气截然不同!
花儿姐猛地吸了一大口!那带着凉意、混着草木泥土清香的空气,像股冰泉冲进她干涸的肺管子,激得她浑身一哆嗦,残余的眩晕被冲得七零八落。
“小花儿”的破碎记忆,跟倒泔水似的哗啦涌进她脑子:狗都嫌的黑石堡领地边角料破村、心比锅底还黑的刻薄继母、当牲口使唤的日常、就为偷吃一个长了绿毛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麦饼,被那老虔婆用烧火棍活活捅死的惨烈结局……最后定格的是继母那张沟壑纵横、写满贪婪和恶意的老脸,丑得能辟邪!
“操!” 花儿姐(灵魂)的暴怒值瞬间爆表,退休老太的市井脏话跟机关枪似的扫射出来,“敢动老娘罩着的人?老娘当年在厂里抡大锤砸铁砧的时候,你这种货色连炉渣都算不上!等着,老虔婆,老娘不把你那身老骨头拆了当柴火烧,名字倒过来写!” 那股子护犊子的狠劲儿和工厂里淬炼出的匪气,瞬间把穿越的恐慌碾成了渣。
她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猛地掀开眼皮!
光线昏暗。适应了几秒,看清头顶——不是惨白天花板,是几根糙了吧唧带着树皮的木头横梁,盖着厚厚的深褐色茅草。几缕阳光从草缝里顽强钻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蹦迪。
统子给的破屋,开局困难模式!鉴定完毕!她转动僵硬的脖子。
土坯墙坑坑洼洼,小窗户糊着发黄的兽皮?窗台积灰能当粉笔。墙角堆着蒙灰的破烂。唯一的家具:身下的干草“床”,角落一张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
穷!穷得叮当响!比她学徒住的八人间还寒碜十倍!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一股更汹涌的狂喜瞬间拍死!
空气! 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像饿鬼扑食!这该死的、香甜的、自由的空气!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欢呼!
神体! 她猛地抬起手,举到眼前。
不是那双! 不是那双粗糙、布满皱纹、指节粗大、阴雨天就疼的老手!
眼前这双手,纤细、白皙、皮肤紧绷,透着青春的光泽!指甲整齐,指腹掌心有薄茧,但那是年轻的、充满力量的痕迹!
“咚咚咚!咚咚咚!”心脏像被攥紧又松开,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她连滚带爬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带土粒的地上,顾不上冷,跌跌撞撞扑向角落积满灰尘的破陶盆。盆底有点浑浊雨水,勉强当镜子。
她颤抖着俯身,凑近晃动的水面。
水面映出一张模糊但年轻的脸!十六七岁,脸颊带点婴儿肥(自我感觉),皮肤苍白但底子鲜嫩。眉毛细长,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嘴唇因震惊狂喜微微张开。
年轻!太他娘的年轻了!嫩得能掐出水!
“哈……哈哈……” 压抑的抽泣变成控制不住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屋顶茅草掉灰。
“老娘……老娘终于能浪了——!!!” 一声石破天惊、充满狂喜和宣泄的咆哮炸开!清亮、高亢、野蛮生长!和过去几十年温声细语形成最荒诞痛快的对比!
她猛地蹦起来,像个出笼的猛兽!转圈!跺脚!感受脚下泥土的坚实和身体里奔涌的力量!张开双臂,恨不得掀翻屋顶!
“爽!太他娘的爽了!” 她叉着腰,对着破屋、漏光的屋顶、窗外野性的世界,发出胜利宣言,“去他娘的退休!去他娘的沉稳!去他娘的英雄迟暮!老娘的花样年华,现在才——刚——开——始——!”
吼得声嘶力竭,吼得眼角飙泪(狂喜的泪!自由的泪!)!
然而……
“咕噜噜噜噜噜……”
惊天动地的宣言余音未落,肚子发出悠长、响亮、充满饥饿感的抗议!
笑声、宣言,戛然而止。
年轻的花儿姐,保持着叉腰挺胸、指点江山的豪迈姿势,表情瞬间石化。她低头,难以置信地摸了摸平坦、正强烈抗议的小腹。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像盆冰水精准浇灭了她“浪迹天涯”的熊熊火焰。
“靠……” 狂喜褪去,换上咬牙切齿的郁闷,“光顾着浪了……这破地方,连口能吃的土都没有?”
环顾真正的家徒四壁。破桌、干草、几个空陶罐、石头垒的冷灶坑……绝望。
饥饿感像附骨之疽,越来越凶,压过一切。胃袋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搓,发出空虚的绞痛。
“浪个屁!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果断把豪情壮志踩在脚下。当务之急:别让新身体饿晕!
利索地把那几枚看着就买不来一个包子的铜板塞进怀里(聊胜于无)。嫌弃地掂了掂那块黑黢黢的“石头”干粮。掰下一小块,视死如归地放进嘴里。
“呸——!!!” 瞬间,又硬又糙又土腥又发霉的口感,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粮食馊味,强烈刺激着她的味蕾和求生欲!她猛地吐出来,干呕连连。“这他妈是给人吃的?喂牲口牲口都得绝食抗议!狗都不啃的玩意儿!”
不行!必须自救!饿死事小,被这“石头粮”毒死事大!
目光投向那扇吱呀作响、感觉放个屁都能吹跑的木门。外面,就是她向往的田野?虽然看着不太像能丰收的样子,但总比这破屋强!野菜总该有吧?
深吸一口气,带着工厂女工的决绝,拉开破门。一股远比屋内鲜活、清冽、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精神一振!饥饿感似乎被这自由的风冲淡了一丢丢。
门外,坑洼土路连着几户同样寒酸的茅草屋,远处是深绿色植被覆盖的荒蛮丘陵。野!够野!正合她意!
“野菜!对,挖野菜去!” 这念头像黑夜里的灯泡,瞬间点亮她的眼睛!厂区边上的荒地,小时候饿极了也挖过马齿苋、荠菜充饥。技能,激活!
她锁上那形同虚设的门(别上根歪木棍),凭着直觉和原主身体残留的模糊记忆,朝着远离破村、靠近山边那看起来更“野”的方向,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开了寻找食物的第一步!